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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成不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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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等待上船的间隙,我插上耳机,点开路鹤工作室刚刚放出的采访视频。
主持人是位很年轻的短发女生,笑得青涩,问出的问题也似声音般软和:“路鹤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路鹤低眉思考了一会儿:“没有爱好,偶尔看看书。”
这人还和以前一样无趣,我把音量调大了一格。
“你最喜欢哪道菜?”
他的舌头尝不出咸淡,食物在他嘴里没有区别。
我闭眼吹着风,又想到了过去的日子。
“最近喜欢吃番茄味的料理。”耳机里,路鹤的声线没有波澜。
前方的检票口开始运作,乘客陆陆续续登上了甲板,我摘掉一边的耳机,推着行李箱随队伍缓步地走。
用岸边的望远镜可以隐约看见海平线处的小岛,模模糊糊,缠绕上灰绿色的草木和冷白色的沙。
“是因为最近在和意大利的团队合作,所以口味也变得相近吗?”
“我猜是吧。”
“Wish you a good journey.”海乘员对我微笑。
我被这句份内的客套鼓舞了,呼出一口气,从海乘手里接过证件,踏上轻微晃动的甲板。
与此同时,主持人疑问的声音顺着耳机线传来:“可是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不喜欢酸甜口味。”
“是。”路鹤淡淡地说,“但,人很容易会变。”我看向视频,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穿着不规则衬衫,刘海随意地垂下几缕,冷黑色的眸子里没有情绪。
短暂地顿了顿,他继续说:“经历、心境、环境,这些随时变化的东西塑造着当下的我们,我不喜欢回头看。”
主持人点点头:“确实很少有人会一成不变。”
“一成不变?”路鹤垂下眼,唇角勾了勾,“那太傻了。”
我停下脚步,盯住视频里他嘴角的弧度。
真不愧是路鹤,连笑起来都是一副出世的清冷感。
2.
我登上这艘船是因为路鹤。
有小道消息称,他七月份将在雁都岛拍摄新专辑的mv。我多方打探,确认消息属实,辗转跨越了三十个多经度来到码头。
所幸路鹤不算很红,小道消息流传面不广,所以团队似乎也没有为了拍摄进度清场的打算。
海乘帮我将行李箱放进房间,我走进船舱坐下,窗外风景摇曳后退,此时正值午后,尖锐的阳光刺透云层,压向海面,岛屿被粼粼波光包裹住,不似人间。
“小夏,你也在这里?”
被戏谑的声音打断了思绪,我看向声源处——
从甲板走进来的男人弯着一双狐狸眼,径直在我对面的座位坐下。
这个笑得骚包的男人有个烂大街的英文名叫Simon,第一次看到他出现在路鹤身边时,我心下一紧,差点就要粉转黑,后来慢慢打听到他是路鹤的经纪人,心里仍然不满,场面上却只能老老实实叫哥。
这几年我常常追着路鹤的行程跑,鞍前马后地准备饮料蛋糕,久而久之,路鹤依旧拿我当空气,Simon却渐渐地看我顺眼,片场闲的时候,经常找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还不等我打招呼,Simon冲我眨眨眼:“你是跟着路鹤来的吧?”
虽然是疑问句,但语调却平铺直叙,再看他双手抱胸,分明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态。
我低低笑了声,不置可否,问他:“Simon哥,既然你在这里,路鹤是不是也在船上?”
Simon很坦荡地一点头:“在啊,我们在东南亚的那个码头就上船了,他现在在房间里休息。”
“船开得慢,离登岛还有好几个小时。”担心压过了惊喜,我仔细看了看发放的小手册,心想他还没在海上漂过,第一次坐船大概会不适应,问Simon:“他就一直在房间待着吗?”
一句“他是不是有些晕船”还没问出口,就听见Simon漫不经心地搭腔了:
“不会,他还挺喜欢去甲板上吹风的,这艘船上中国人很少,也不怕被认出来——你想找他的话,可以去甲板上守株待兔。”说完,他还对我鼓励地眨眨眼。
我用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他。
他平时也会这样,随便出卖自家艺人的行踪吗?
3.
我转移话题:“我还以为你们会有专船,听说这次的合作团队实力很强。”
Simon“嗯”了一声:“本来是这样的,女主角和整个团队都是后天来——乘豪华游轮,但是路鹤说他想提前来,团队又不可能为了他改行程,所以只有我这个大冤种经纪人跟着。”
“哦,这样。”我思考了一会儿,又问:“这次的女主角是普娅对吧?”
“是啊。不愧是混血儿,身材特别棒,脸蛋也很有风情。”
切,这人,明知道我不爱听这个。
“是路鹤力保她当女主角的?”我试探性地问。
“这个嘛——”Simon拖长了音调,后背靠在椅子上,斜睨着我,说:“我干嘛告诉你?”
看我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他摇摇头说:“夏明蔚,你这人哪都好,就是目的性太强,我过来跟你聊天,你却话里话外都是打探情报,太伤我心了。”
如果他不是路鹤的经纪人,我一定会提醒他:先生,我们不熟。
4.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见识到他油腔滑调做派,除却我自己的亲身经历,还经常撞见他和别人的撩骚现场,表情之灵动、语调之婉转,活像只开屏的孔雀。
我真的很担心他会把路鹤带坏。
5.
和Simon“不欢而散”后,我锁上房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刚开始做路鹤粉丝时,我和他最常见的接触,是坐在体育场里,看他在舞台上没感情地唱歌;以及被夹在尖叫的女生里,看他眉眼冷淡地匆匆而过。后来我和Simon熟识,有时被允许进入活动现场,但依旧被路鹤视若无睹。
我翻了个身,还是从前的回忆好些。
6.
我认识路鹤比他出道早。
大约是刚升初三的时候,学校里起了一些小骚动,班上几个消息灵通的女生课后聚在一起翻着手机偷偷地笑,午休时也频频缺勤。
上学时我成绩不错,做了几年班长,自认是个长袖善舞、风度翩翩、广受爱戴的焦点人物,对于被“小团体”排除在外这件事,表面上装不屑,心里抓耳挠腮地好奇。
在班里我拉不下脸问,于是去求助和我读同一所学校的堂妹夏纪。
夏纪小我一岁,犹记叔叔在她入学前拉着我的手,殷殷切切地让我照顾好她,因此每当我看见夏纪以一副上挑眼线、改良校服的惹眼打扮在学校里兴风作浪时,心里都虚得很,感觉愧对江东父老。
听完我委婉的提问,快混成大姐大的夏纪领导风范地眯了眯眼,拿捏着腔调:“小事,我去问问。”
夏纪这人有一点好,但凡她装过的逼就没有办不成的,只一个午休的时间,她就把调查结果从窗口扔上我的课桌,内写:书肆新来一男的,美甚。
……行。
我瞥了眼那群嘻嘻笑笑的女生,把纸条扔进垃圾桶。
让我去探探有多美。
7.
夏纪说的“书肆”是校门口的书店,长期与中学合作供应各种教辅资料,也投学生所好卖点言情漫画。我上次去的时候,老板还是个胖胖的很好说话的中年男人。
放学后,我跟着人群走进书店,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美甚”的青年。
高中生年纪,别着员工胸牌,一身简单的T恤长裤,清瘦挺拔。他看起来沉稳内敛,但并不冷漠,我走进店门的时候他正和几个女生耐心地说话。
我又看了几眼,他确实长得好,是最近很流行的清冷学长类型。大约是我的侧目过于频繁,他注意到了我,在回答完那群女生的问题后径直朝我走来。
彼时他比我高半个头,在我身前站定后,他垂眼看着我,语气温和:“同学,想买什么书?”
我不打算买书,没这个预算,买了就得喝西北风。
话说回来,他的眼睛真黑。
我不走心地说:“哦哦,我想找找有没有那本……卡尔·海因里希·马克思先生的《神圣家族或对批判的批判所作的批判》。”
他:“……”
“没有也没关系,我去别的地方找找。”看着他凝固的表情,我转身就想跑。
“同学。”他叫住了我,“这本书我之前没有印象,以后帮你留意一下。”他冲我笑了笑,嘴角弧度有限,但眼中的确泛着笑意。
我被晃了一下,突然觉得之前对他下的“清冷”的判断有失偏颇,暖黄色的光线自上垂下,他的睫毛如乌黑蝶翅,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着薄光。
这分明是清俊如竹,温润如玉。
我匆匆回他几句,落荒而逃。
之后几天,我总想起他对我微笑时认真的神情。我怕他真的把书给我找来,一直到放寒假,再没敢去过书店。
8.
青春的遗憾总是引起万般愁绪。再睁眼时,窗外斜阳残照,红彤彤的夕晕洒在身上,温暖得惬意,我慢悠悠走出房间,餐厅里人头攒动,一片欢声笑语。
我绕过他们,走上甲板。
Simon没骗我,远远地就能看到路鹤撑扶在扶杆上的背影。
他穿了件黑色T恤和宽宽大大的同色短裤,略长的头发随风凌乱地飞,像冒险番里即将踏上征程的主角,酷得不行。
“少年,去拯救世界吗?”我往他身边的扶杆一靠,在他冷淡的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咧出一个灿烂的笑。
路鹤对我的调侃没有兴趣,对我的出现也不好奇,他淡淡地收回了目光,在他眼里我还没大海有意思。
他沉默地看着夕阳染红的海面,我笑着看他,自顾自寒暄道:“拍摄之外,雁都岛也很适合旅游,我来之前做过攻略,其实雁都岛的雪景最符合它的气质,冷淡又颓靡,但夏天也不错,透蓝透蓝的,而且七月下旬还有祭会……”
“你要在岛上待多久?”他低低的声音突然响起,裹挟在风中,听不出情绪。
本来我以为他不会开口,就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
这句发问来的突然,蔑视一切社交原则,他说着话,眼睛好像在看我,又好像聚焦在我背后某个虚无的点。
事实上,无论他沉默或健谈、冷淡或热情,我都不奇怪,正如他常说“昨日已死”,和昨日一起死去的我对重获新生的他一无所知、毫无预判。
“我是来工作的,工作结束就走了。”我一边回答他,一边微眯着眼仔细观察他的面部表情。
往常一旦我的谈话涉及到了私人领域——哪怕我只是在和Simon聊天,他立马转身就走,一副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的姿态,今天却破天荒地追问了一句:“什么工作?”
我确定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在看我,这眼神比他在舞台上唱歌时还要空洞。
真不公平,七年前他认真地注视我,弹着吉他对我表白,再后来他渺无音讯,避我如蛇蝎。
可我对形同陌路的结局无法释怀。
“我们等价交换,你告诉我你的工作行程,我也告诉你我的,好不好?”
路鹤听完,干脆利落地转身要走,我大跨步拉住他的手:“开玩笑的,我不问你了。”
路鹤垂眸,我的手指正轻扣住他的手腕,他说:“松手。”
我松开他的手腕,路鹤顺势将手抽回,插进裤兜。我看见刚才被扣住的手腕隐入布料,回味起方才清冷的肤感和凸起的腕骨,一边偷偷摩挲了一下手指,一边笑着自报家门:“宣传宣传,公司派我来交接一些宣传工作。”
路鹤轻微挑了下眉,一副“朕阅”的表情,淡淡开口:“既然有工作……”
不远处有人喊我的名字,路鹤止住话音抬头,我转身一看,果然是阴魂不散的Simon。不知道他是在哪里的猎艳场碰了钉子,才怨气冲天地要来我们俩之间戳着。
大约是怕叫路鹤的名字会引起别人的注意,Simon又喊了我一声,还冲我们招手。
太蠢了,我回身继续看着路鹤。
路鹤蹙着眉,看起来彻底没了看海吹风的兴致,冲我低声告诫:“既然有工作就专心工作,别再做多余的事。”说完准备离开。
言下之意,他让我别骚扰他。
我偏不如他的愿。
趁他从扶杆上直起身的瞬间,我迅速将身体倾过去,手指擦过他的腰,嘴唇贴上他的耳根,轻声说:“和你有关的事不会多余。”
9.
我感觉到路鹤身体一僵,随即后退一步,飞快地走远,我甚至没看清他耳根是否变红。
Simon站在甲板尽头,目瞪口呆地与我遥遥相望。
我摸了摸鼻尖,莽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