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李禾西

1、第 1 章 再见，裴奕

　　2018。

　　那年，我上初一。

　　我的成绩一般，长相一般，家境一般，是人群里不起眼的小透明。

　　和许多懵懂青涩的女孩一样，我不爱念书，总爱上课发呆走神。

　　后来，我发呆的目光里，慢慢只装得下一个人。

　　他叫裴奕，初三，成绩优异，爱打篮球，性格温和随和，身边人缘很好。

　　偷偷单方面喜欢上他的第二天，我才忽然想起，我和他其实早就认识。

　　他是爸爸朋友家的儿子，他家离我表妹家很近，小时候我们还在一起玩耍过。

　　只是时隔多年，他大概早已不记得我，就算记得，也只是淡淡的旧时交情。

　　我性子慢热内敛，好在开学没多久，也交到了一个交心的好朋友。

　　她胆子大，性格直爽坦荡，心里藏不住事，只是成绩常年排在班里倒数，她叫周婧。

　　开学将近两个月，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

　　我体育不好，没有报名任何个人项目，只有全班必须参与的集体长绳比赛，不得不参加。

　　比赛结束后，我立刻拉着周婧，在偌大的操场上到处寻找裴奕的身影。

　　我们学校不大，平日里找人很轻松，唯独运动会这天人潮拥挤，喧闹热闹。我找了许久，才终于在跑道边看见了他。

　　当时场上正在进行男子一千米赛跑。

　　他没有参赛，只是和其他同学一样，安静站在一旁观看。

　　周婧悄悄拉着我，故意走到了他身旁。

　　他身形高挑，我只堪堪到他肩膀。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校服永远干净整洁，丝毫不像其他男生那般邋遢随意。

　　站在他身边，我满心紧张，心跳慌乱不已。

　　周婧在一旁轻轻推了我一下，我毫无防备，身子往前一倾，不小心撞到了他。

　　他微微侧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不好意思啊。”我声音发紧，低着头，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没事。”他语气清淡，淡淡回应。

　　恰逢比赛结束，他礼貌点头，转身便离开了。

　　“你也太害羞了吧。”周婧笑着打趣我。

　　我只是默默不语，无从辩驳。

　　运动会第二天，我和周婧偷偷带了手机来学校。

　　老师们都集中在赛场看比赛，我们躲在树荫底下听歌闲聊，不会被人发现。

　　周婧和我说：“我在网上认识了几个男生，有一个长得特别好看，聊得也挺好，以后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

　　“好。”我随口应着。

　　“快看！裴奕在那边！”周婧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望向我身后的篮球场。

　　我转头望去，看见裴奕正和一群男生打球。

　　我想拉着周婧慢慢走近一点，可我们刚靠近，他就被同伴催促着去跑圈，我也不清楚其中缘由。

　　我小心翼翼环顾四周，确认老师没有注意这边，才悄悄从口袋拿出手机，只想偷偷拍下一张他的样子，留作念想。

　　他跑得很快，我刚举起手机，没留意身后打闹的人群。

　　身后同学无意撞到我，我重心不稳猛地摔倒在地，手机脱手滑落，径直掉进了路边的下水道里。

　　我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慌忙蹲下身看着下水道里的手机，满心焦急。

　　手机静静落在底下杂物之中，井盖沉重牢固，我怎么也掰不开。

　　周婧连忙跑过来：“你没事吧？”

　　我皱着眉，慌慌张张：“这下完了，手机拿不出来了。”

　　“要不告诉老师，让老师帮忙捞一下？”

　　“不行，私自带手机进校园，被发现一定会被没收的。”我低声说道。

　　这部手机是我攒了很久零花钱才买到的，我实在舍不得就这样白白丢掉，却又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校园广播响起，通知各班立刻排队集合，所有赛事全部结束。

　　我越发慌乱，心里乱糟糟一团，却也只能跟着人群准备列队。

　　隔壁班一位认识的同学路过，见我迟迟不动，开口问道：“裴玥，你怎么还不排队？”

　　“我手机掉下水道里面了。”我指着脚下说道。

　　他听完，直接帮我喊来了年级主任。

　　我闭了闭眼，做好挨骂的准备，没想到老师没有半句责备，反倒找人帮忙把手机取了出来。

　　只是一番折腾下来，我终究还是没能拍到一张他的照片。

　　人生总有起落，上天为你关上一扇门，总会悄悄留一扇窗。

　　傍晚回家，妈妈早已做好饭菜等我吃饭。

　　饭桌上，我小心翼翼试探着问：“妈妈，爸爸是不是有个朋友姓裴？”

　　“你说裴缚吧？”妈妈回道。

　　“对，他家有个儿子，和我一个学校。”

　　“就是他家小儿子裴奕吧？”

　　我点点头，低头安静吃饭。

　　妈妈随口说道：“说起来也好久没去找裴阿姨打牌了，正好明天周六，我们过去坐坐。”

　　我轻轻应下，心里满是期待。

　　一整晚都在琢磨见面要说什么、穿什么衣服，怀揣着满心忐忑，慢慢入睡。

　　第二天吃过午饭，妈妈便带着我去往他家。

　　他家是一栋两层小楼，院落大门紧紧锁着，院里无人应答。

　　妈妈喊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出来开门。

　　“应该都出门了，我先去找朋友打牌了。”妈妈对我说。

　　“那我去找表妹虞若玩一会。”我故作平静，掩去心底的失落。

　　和妈妈分开后，我去了表妹家里。

　　虞若见到我格外开心，她比我小半岁，我们既是表姐妹，也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我把偷偷喜欢裴奕的心事，全都告诉了她。

　　虞若一脸惊讶：“你居然喜欢他？他小时候长相很普通的，也是慢慢长开才越来越好看。”

　　我淡淡笑了笑。

　　她追问：“你今天过来，是不是特意想见他？”

　　“没有，我就是来找你玩的。”

　　我们窝在家里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中间还靠着睡了一觉，慢悠悠消磨时光。

　　傍晚六点，妈妈过来接我。

　　路过裴奕家门口时，院门恰好敞开着。

　　“原来人在家啊。”妈妈说着，拉着我走进院子。

　　裴缚叔叔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热情招呼我们坐下倒水。

　　两人闲聊几句，裴缚一眼认出我，笑着询问年纪和学校。

　　得知我和裴奕同校，他立刻朝着楼上喊道：“裴奕，下来。”

　　我抬头望去，看见裴奕正拿着扫帚清扫楼梯。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匆匆移开目光，没有下楼，径直转身回了房间。

　　“这孩子性格腼腆，容易害羞。”裴缚叔叔笑着打圆场。

　　许久过后，裴奕才慢慢走下楼。

　　裴缚指着我叮嘱他：“这是你叔叔家的妹妹，和你一个学校，平日里在学校多照看照看。”

　　他应了一声：“好。”

　　年少的我太过天真，连一句客套话，都悄悄放在心上开心许久。

　　说完，他便转身回房准备打游戏。

　　叔叔连连让我进去陪着他一起玩。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推开虚掩的房门，轻声问道：“你在玩英雄联盟吗？”

　　我其实并不懂游戏，只是随口说出听过的名字。

　　“不是。”他起身默默搬来一把椅子放到我身旁，“是QQ飞车。”

　　“哦。”我乖乖坐下，安静坐在一旁看着他操作。

　　我看不懂繁杂的游戏操作，只觉得他指尖利落，操作娴熟流畅。

　　房间里安安静静，再也没有多余交谈。寥寥几分钟过后，妈妈进门唤我回家，我才起身道别。

　　那天晚上，周婧帮我要来了他的QQ号，我忐忑添加好友，他很快便同意了。

　　那晚我们聊了很多闲话，我才知道他很喜欢看动漫。

　　从前我一直以为喜欢动漫的男生沉闷普通，直到遇见他，才改变了所有看法。

　　他空间里分享过一部动漫，《我想吃掉你的胰脏》。

　　后来我独自去看完，年纪太小，始终看不懂里面深藏的遗憾。

　　后来在学校偶遇，我们也会简单打招呼，关系慢慢变得缓和亲近。

　　周婧一直鼓励我，让我好好慢慢相处。

　　离放假还有一个多月，妈妈工作忙碌无暇顾及我，即便家离学校不远，我也开始在校住校。

　　一次晚自习前，班主任发下试卷，要求下课统一上交。

　　整张试卷我写了整整一节课，唯独最后一道大题百思不得其解，问了班长，班长也无从下手。

　　周婧怂恿我：“去找裴奕问问吧，他成绩那么好，肯定能教你。”

　　我满心犹豫胆怯，不敢轻易打扰他，几番推脱过后，还是鼓起勇气答应下来。

　　我拉着周婧走到楼梯口，正好撞见他接完水回教室。

　　我心头一紧，大声喊住他：“裴奕！”

　　紧张到声音微微发颤，几乎破音。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怎么了？”

　　“我有一道题不会，想问问你。”我攥着试卷，指尖不停发抖。

　　他走到窗边，耐心看着题目，一点点细心讲解。

　　路过的同学纷纷打趣：“裴奕，在教女朋友做题啊？”

　　他从容解释：“别乱开玩笑，这是我妹妹。”

　　玩笑声渐渐散去，他抬头问我：“听懂了吗？”

　　我慌忙点头道谢，上课铃声响起，我连忙拉着周婧匆匆跑回教室。

　　其实那道题，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听懂。

　　我的心思从来不在题目上，满眼满心，全都只有他一个人。

　　暗恋的日子里，我和所有小女孩一样。

　　刻意制造偶遇，悄悄去操场看他打球，默默记下他所有喜好。

　　他耀眼出众，而我平平无奇，越靠近，越觉得遥不可及。

　　身边人都说，他常年稳居年级前列，仅次于校花李雯。

　　那般优秀耀眼的女生主动表白，都被他拒绝。

　　我愈发自卑，后来在路上遇见，也不敢再主动上前打招呼。

　　期末考试前夕，我收到了他发来的加油消息，简简单单，却足够让我开心许久。

　　我认真回复道谢，安稳结束了期末考，迎来寒假。

　　2019年，距离裴奕初中毕业越来越近，看着他快要离校，我再也按捺不住心底藏了许久的心意。

　　我犹豫了无数个日夜，终于鼓起所有勇气，当面和他说出了埋藏心底的暗恋。

　　没有轰轰烈烈，我安安静静告诉他，我喜欢他很久了。

　　而他态度清晰又客气，只是轻声告诉我，一直以来，都只把我当做懵懂的小妹妹，从来没有过其他心思。

　　一瞬间，所有满心欢喜，全部落了空。

　　我早就心知肚明，连光芒万丈的人都走不进他心里，更何况普通渺小的我。

　　初一下学期开始，我们几乎断了所有交集，再无多余话语。

　　开学没多久，我便听说，裴奕谈恋爱了。

　　他的女朋友漂亮优秀，多才多艺，成绩名列前茅，和他站在一起，般配又耀眼。

　　后来他常常和朋友来我们小区球场打球，我总是一个人坐在窗边，安安静静望着球场方向，看着他的身影发呆。

　　再后来，裴奕顺利初中毕业，彻底离开了这座校园。

　　操场上再也没有他奔跑跳跃的样子，走廊里再也没有擦肩而过的心动，光荣榜上，也再也找不到他的名字。

　　日子日复一日，平淡向前推进。

　　升入初二，听闻他考上了市里不错的高中，我发自内心，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我生活的小镇很小，小到片刻便能走完一圈，可自他毕业以后，我们再也没有遇见过一次。

　　无缘之人，就算同在一座小城，也终究难再相逢。

　　我以为，我们从此就会遥遥相望，各自安好，再也没有牵扯。

　　直到2020年春节，家里父母争吵不休，争执激烈，年少无助慌乱的我，下意识给他发了一句：在吗。

　　他很快回复：在。

　　我满心委屈无助，把家里的烦心事一股脑倾诉给他。

　　他耐心温柔安慰我，轻声开导，句句暖心。

　　那一刻，我依旧觉得，他是我青春里最温柔善良的少年。

　　2020年下半年，我迷上一款网游，巧合的是，他也时常在线。

　　偶尔上线遇见，他会拉我一起组队游戏，只是局里向来热闹，从不只有我们两人。

　　我不愿过多打扰，每次对局结束，便会默默下线退出。

　　2021年，我升入初三，埋头备战中考，却意外听闻裴奕早早退学的消息。

　　曾经前途光亮、成绩优异的少年，早早褪去校服，离开了校园，只留给我满心震惊与唏嘘。

　　2021年下半年，我步入高中，也和陪伴许久的周婧慢慢走散，渐渐断了联系。

　　人生大抵都是如此，一路遇见，一路告别，一路失去。

　　我和他，一晃三年，再也没有见过面。

　　我好像，早就已经放下当年那份执拗的喜欢了。

　　记不清他说话的语气，唯独还依稀记得，少年当年干净清秀的模样。

　　前些日子在街上偶遇裴叔叔，我一时没能认出他。

　　他笑着自我介绍，说起裴奕，我才恍然回过神来。

　　闲谈之中得知，裴奕如今在云州安稳工作，生活安稳顺遂。

　　我笑着送上祝福，心底只剩淡淡遗憾。

　　我们之间，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有重逢的机会。

　　到此为止。

　　再见，我的整个青春。

　　再见，裴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