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杨紫陌洛城东》宛颦

12、梅影横窗人消瘦【3】 皇宫就是棋

　　逝者如斯，转眼间，我迎来了宫中生活的第一个冬日。澄碧园的梅花还未全绽，只是零星几个枝头的花苞在风中轻动。外头越发的冷，我生就畏寒，于是便除了请安外，常窝在屋子里。
　　“小姐，梁太医说了，小姐要常常出去走动。”云灯递来一边磨着墨一边道：“小姐这莲花画得愈发精进了，可只是黑白两色，有些单调。”
　　“傻丫头，此为境界。”我笑着应承，不复多言。宫中处处循规蹈矩，生活颜色也渐渐在礼节之中慢慢褪去。
　　我的生活，是不是最后也会蜕变成这黑白两色？思至此，面上渐渐敛了笑意，攥紧了手中的笔杆，扣得指尖略略发白。
　　“小姐，滟小仪求见。”朱绣扬了门帘进屋，仿佛带进了外面的一点冬意和新鲜。我笑着搁了笔：“正好，画了一个早上，眼睛也乏了。”
　　“我磨墨磨了一个早上，正好也乏了。”云灯如临大赦一般的搁下墨块，我佯怒睨了她一眼：“你这妮子，倒真叫我惯得愈发懒怠了！”
　　“小姐休要说我懒怠，小姐整天窝在屋子里不出门，也不见得比我勤快多少。”云灯一边乐呵一边擦净了手替我整了整衣裳，听她言此，故意绷着脸的我也忍俊不禁，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你这一张嘴，不得理都尚且这样，要是得了理你还不得上天去！”
　　我扶了扶发间的赤金镂空仙人楼阁簪：“快些走着吧，宜若还在外头呢！”
　　自打宜若住进落蕴宫，虽然开始总是微微怀了芥蒂，但相处久了，倒也日益熟络起来。毕竟是年轻，见到她，常常笑语不断。书瑶虽与她接触不多，但也算走得近。
　　“我睡了日上三竿，便跑来姐姐这儿叨扰吃食了。”蔺宜若笑嘻嘻的拈了一块儿金丝桂花酥，拿了手绢兜着，放进口中。“姐姐昨晚可安睡？”
　　“托你吉言，好梦连连。”我轻抿了一口茶，“宜若，先用些茶，仔细别噎着。”
　　“有皇上在姐姐身边，姐姐自然好梦。”蔺宜若一语既出，我的手指顿了顿，面上微红：“没大没小，连你也会打趣我了。”
　　宜若入宫这些日子，机灵利落，眉眼间顾盼神飞，根本无需我所谓的调教。只是她的突如其来，让宫中些许宫嫔侧目，不太讨她们欢喜。蔺宜若却也镇定自若，并不多加理会。面对此景，我也不多加劝慰调剂。各人自扫门前雪，只为求得平安，眼下宫中能让我彻底放下心来的，怕也只有滢妃、书瑶还有墨锦了。
　　“咦？这是什么？好生精巧！”蔺宜若打量着我雕花梨木架子上，轻笑着。
　　我转眸望去，起身走至她身边：“妹妹不如转一转这个瓶子的上方。另有一番玄机。”
　　“这个花瓶可以活动却不可拆卸，上下两部相互勾套，釉色纯精。可不是凡俗之物。”惊叹之余，赞口不绝。
　　“这是交泰瓶，交泰取自《易经》中的天地交泰，即天地相交时运亨通之意。前些日子有位唐姓巧匠创了此精品，呈了几样给皇上。”我的手指缓缓滑过瓶身，“瓷器，有火的刚烈，水的优雅，土的浑厚，而交泰瓶又更添一份气的剔透通灵，确实此物只应天上有。”
　　“如此上品，岂是我等所能得？还是姐姐得皇上喜欢。”她眉眼间有着打趣的笑容，可当我看过去，她眼底却似有似无的晃过一丝失落。
　　“皇上仁爱天下，待人亲厚，那自是我等的福气。再者皇上一向雨露均沾，妹妹此言在本主这儿说了便好，若出了这落蕴宫的门，还请妹妹谨言慎行。”我面上淡淡，轻轻拂袖坐回位上，理了理刘海，仿若无事一般，“妹妹快来尝尝臻镜姑姑的梅花糕，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她翩然落座，披帛仿佛柳枝拂水面一般轻扬飘过，依旧翩跹如蝴蝶：“还是姐姐体贴我。姐姐这样好的心性，怨不得皇上总往姐姐这儿来。”
　　“妹妹玩笑了，”宜若对宫中诸事似乎很少计较，有些话，倒真不知她听进多少，“糕点可还合口味？”
　　“甜甜糯糯的，过一会儿可要再多叨扰两块儿！”她笑道，“姐姐今天早上做了些什么？姐姐日日似乎都起得早。”
　　“我？左不过是在房里写写画画罢了。”把玩着手里的斗彩兰草缸杯，滑润之中的冰凉，渐渐趋暖。
　　“我在僯州的时候，那儿有个习俗，每到岁末之时，姐妹之间都要互换一年之中最好的女红。我前些日子描了些绣案，准备给姐姐缝个荷包。”
　　我面上微窘，放下了斗彩缸杯，“妹妹……其实，其实我并不擅长女红。”犹记得那时母亲为了磨我的性子，命我一日韧一百个针眼，并吩咐了朱绣和碧绫教我做女红。可惜按照云灯和剪烛的调笑，我的白牡丹与白菜并无二样。我赌气之下，索性不再搭理女红一类事务，母亲见我执拗，也便不勉强了。
　　“姐姐不会女红？”她微微睁大了双眼，“这……姐姐出身江南织造，不善女红，真让我有些讶异了。”她转而莞尔：“不过姐姐精通诗书，见识非凡，想必将那闺阁刺绣的时日打发在了男儿之志上，宜若佩服。”
　　“哪有你说的那样好，不过男儿之志，我倒却存过几分心思。”接过云灯手中的帕子，拭了拭方才用点心的手，“家中几位兄长自幼与我亲厚，我又无嫡亲姐妹，所以处久了便添了男儿家的气性。父亲从此将我和兄长们放在一块儿念书玩耍。”
　　“我自幼的诗书全是母亲所授，鲜少出门。宜若，很是羡慕姐姐。”一痕摇漾青如剪，曲中幽径声声慢。闺阁高束对我而言其实甚少体会，而宜若的曾经，也许便在这一点一滴的消磨中度过。我听过她的琴声，声声稳净，却有一丝本不属于芳华岁月的沧桑与老到。琴声亦心声，但愿她，琴声能非映心曲……
　　“主子，漓贵妃遣了人来请主子去应乾宫叙话。”臻镜在我耳边轻声道，“奴婢方才已经回了话，说主子稍后便到。”
　　“知道了。”我的心略略一紧，此时漓贵妃传我，不知何事。
　　“妹妹，该是时候用午膳了，我让小厨房炖了煲，随后便让人给妹妹送去。”我也不加隐瞒：“漓贵妃娘娘似乎有事通传我，我去去就回。”
　　宜若走了后，我细细察看了自己的衣饰，并无缺漏之处。剪烛见我如此，有些不明：“小姐何故如此害怕贵妃娘娘？”
　　“倒也不是怕，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微微一笑，扶了臻镜的手，向应乾宫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