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计划》今夕婵娟

2、梦醒 宋逸和黎安

　　肯德基硕大透明的落地窗前，此时此刻坐着两个十五岁的女生在吃原味鸡，黎安看着摆在面前的原味鸡和鸡块排列整齐，不禁觉得很有趣，用筷子沾满番茄酱，然后把它们全部打乱。

　　法国哲学家福柯认为，通过对空间进行有计划的分割，可以使权力更加方便地对身体进行监视、改造，以服务所规划的目标。

　　所以校园的教室往往沿着走廊一字排开，方便教师和巡视人员随时观察班内的纪律情况。在教室内，高大的讲台居高临下地面对学生，教师可以非常方便的观察下面的一举一动，同时打断学生之间的联系。

　　这些空间设计实际上使学生完全无法预测自己是否被监视，但又由于经常能觉察到自己想要开小差和不驯服的念头，因此出于恐惧，人自然会将外在的监视内化到心里，进行自我审查。

　　久而久之，即使脱离了那个空间格局，只要人做出任何一点超越环境规范的事情并觉察到别人可能会不满，就会下意识制止自己的行为。

　　空间格局的存在是为了让他物服从，食物的排列整齐是为了方便我们进食，社会的规则无论是法律还是道德约束，也是为了有计划的管理，以服务于社会。

　　胡梦牵看着她面前狼藉一片的鸡块，默默的端走了番茄酱，又夹走了一个鸡块，一边吃一边说道：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十月份的天气让人舒适，易安学院前的溪水在风里缓缓流淌，把灯影和星光都流乱了，晚风是拖住太阳的少年，温柔又慌乱，黎安是立志要与晚风同在的。

　　“什么时候下课啊……”黎安坐在那走廊一字排开的教室抱怨到。下课铃一响，黎安就拎着包，拽着胡梦牵走了出去。

　　黎安说的没错，胡梦牵当然能进这个学校，她爸妈是易安的研究员。

　　“快点，我要出校吃饭”黎安在前面拖着胡梦牵跑，“一节课上了八百年，今天我要吃虾滑，去火锅店，快!”

　　“等一下——”胡梦牵硬生生让黎安停了下来，“好像有人在发书”

　　“总得领了书再走吧，你没课本你上什么课……”胡梦牵拉着黎安又沿着走廊逆流走了回去。

　　“跑那么快干嘛，现在更慢了，哎黎安，你要是会飞就好了，也不至于我们进退两难。”

　　人流比想象中要拥挤很多，黎安双脚快要离地，只能勉强捉住胡梦牵的手 ，她现在真的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半小时后两个人终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回到教室，她们看着桌上摆着的两本《人类简史》，都不可思议的停滞住了。

　　妈的搞半天，发的是课外书?

　　“人类的发展大致分为三大革命，即认知革命、农业革命和科学革命，文中有一个观点，大家可以好好品读 ，

　　‘多数人很难接受自己的生活秩序只是虚构的想象，但事实是我们从出生就已经置身于这种想象之中，而且连我们的欲望也深受其影响。于是，个人欲望也就成为虚构秩序最强大的守护者。’

　　其实在康德的先天综合判断也有过这样的观点，古往今来，人人自利，才会出现交换，从而形成分工，从而形成部族，从而形成国家，从而诞生法律，从而形成社会，从而形成我们口中出现的一系列概念而实际不以物质作为存在的东西。我们其实真正需要去思考的是‘人类中心主义’是否具有重要性……”

　　人类中心主义……还真要学这种东西，《人类简史》，《未来简史》，专业英语，投资原理，决策应用，这么多课，还有自习，还有晚测……哎——没有意思，没有意思，学习没有意思! 不如火锅涮虾滑!

　　“同学，人类中心主义是什么?”一个清澈的少年的声音突然响起

　　“同学，人类中心主义是什么?”

　　“人类中心主义是什么呀?同学”

　　“同学——同学!”

　　“人类中心——主义!”

　　“人类中心主义是一种价值和价值尺度，它是要把人类的利益作为价值原点和道德评价的依据，有且只有人类才是价值判断的主体。”
　　黎安还来不及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就开始回答。中间却又夹杂着千万个声音，有孩子的声音，有男有女，有陌生的声音，有熟悉的声音，好像……好像还有自己……

　　黎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然后伴随着恐惧，她开始坠落，失重感之余，看见了暮年的自己，佝偻着背，眼前一幕一幕又开始浮现——童年的乖戾，少年的孤傲，中年的荒唐……

　　一幕幕铺成了条泥泞的路，黎安开始慌张，睁不开眼睛，缝隙中看见这条路是有尽头的，路的尽头传来了声音……

　　“你好，我是宋逸，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黎安。”

　　“黎——安，挺好听的呀，我很喜欢”

　　他说……他很喜欢……

　　“黎安! 黎安! 快醒醒——黎!安!”

　　黎安突然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看向旁边，发现自己在打点滴，吊瓶旁还有一张略显稚气的脸。

　　“你怎么回事，一直在喊宋逸的名字，你们不是刚认识吗？”

　　是黄时雨，黎安想了起来，是B组的组员。

　　“时雨，所以宋逸呢?”

　　“宋逸给你送到医院的，说是你们在车站等车的时候突然晕倒了，没事吧”

　　“啊，没事”黎安回答道，其实黄时雨说的是错的，黎安不是和宋逸刚认识，神明计划已经到了第二阶段了，黎安和宋逸都是第一计划的成员。

　　神明计划……想到这个，黎安就头痛，早知道当初不参加就好了!

　　黎安在易安入学后，被学院通知测试表现优异，被选入神明计划，进行教育培训，神明计划是政府今年在各个学校设点招生，其规模、影响力以及宣传力度都是前所未有的规模，“这都能被选上?”黎安听到消息非常无语，

　　“测试题不都是主观选择题吗?”

　　“好好珍惜这个机会，不是所有人学校都会破格录取的。”一个四十几岁的男性说道，

　　“我是你的导师，以后就要和我一起做研究，把我发给你的书回去看看 。”

　　“嗯。”黎安看着那个男人头顶剩不了多少的头发和眼前整整齐齐的办公桌。

　　这么秃!这书——绝对没少读!

　　想到这，黎安信誓旦旦的对学识渊博的导师保证：“你放心，我回去绝对读完!”

　　回去后，黎安果然开始打起了游戏，黎安对什么都无所谓，计划也好，考核测试也好，对她的影响都不大。

　　很多人都不理解黎安，比如胡梦牵。黎安也不理解他们，她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这么执着于取得世俗的成功和名望，她也不理解她的父母为什么会结婚，又为什么会生下孩子，为什么大家好像对恋爱结婚很感兴趣，人和人之间真的会有这么深的感情羁绊吗？

　　外面的月亮在云间明了又暗，“十一点了。”黎安关上电脑，开始睡觉，至于导师发的书，短信都没点开，她到睡觉连书名都不知道叫啥。

　　“神明计划是全国各地政府一起实施的一项重要计划，面向全国青少年，以设点招生和考核为主，着重培养该群体个人能力以及综合素养，服务于国家重大战略需求”

　　进入计划后，每天参加宣传演讲，无非是去了解一下神明计划的内容以及听一些鼓舞人心、令人振奋的话。

　　几天的演讲下来，黎安有一个神奇的发现，古往今来，从人类创造文字开始到现在文明已经高度发展，每一个演讲者都告诉台下的人，你们可以改变世界，你们可以改变历史，可偏偏深知这个道理的他们都岌岌无名。

　　当有人开始反问：“那为什么你还是没有取得成就呢？”他就会像一个智者回答我们：

　　“孩子呀，成就的定义是不一样的，我觉得平凡也是一种成就。”

　　“可是你的演讲主题是‘破釜沉舟，不甘平凡’呀？”孩子不解的问道，“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世界真的会这么轻易的改变吗？骗子！这种策略，真是到哪都是一样……还不如说点实在的。

　　“那老师，你觉得自己有推动社会的发展吗？”一个男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全场静默……

　　“当然有啊，我推动社会发展的方式就是激励你们这些新生的力量啊！”

　　这种尴尬的气氛任谁也受不了，哪里来的情商低的孩子！真是无语！

　　但黎安不得不对这个男生有了不一样的印象，还好计划里不全是傻子。

　　“那我计划的训练内容可以改为演说吗，反正都能为社会做贡献！”

　　所有人都比刚才又尴尬了几分，想来也是没有错，只是可怜了老师，在台上生生的下不来台，本来演讲的目的是鼓舞大家，结果现在弄巧成拙了。

　　原来还是一个傻子啊，黎安对这种说话如此不注意场合的人的好感已经寥寥无几了。

　　“嘿，同学，我叫宋逸，你叫什么名字？”黎安没有想到那个男生坐下之后会和自己说话。

　　“我叫黎安。”

　　开学以来第一次和同学说话，黎安显得有些害羞，但是她就是这样，强作镇定，装作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

　　“名字挺好听的嘛”，宋逸看出来黎安的局促，却没有揭穿，“那黎安同学，这是你的学生卡吗？”

　　黎安看到自己的学生卡出现在别人的手上，更加紧张了，一摸自己的口袋，果然找不着了，她发现之后，抬起了头，碰上了宋逸的目光，宋逸看着她笑了笑，知道她紧张，把学生卡塞进了她的手里。

　　窗外阳光明媚，照在男生松软的头发上，柔和的滤镜下，他就像展台里的一块丝绒蛋糕，周围的喧嚣顷刻间消失殆尽，黎安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好长时间都没有缓过来。

　　不得不说，笑起来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