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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领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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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府,内室。
炭火在青铜兽炉中静静燃烧,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
梁惟将除夕夜廊下与梁忱的对话,连同梁忱那冰冷死寂的眼神、决绝的话语,一一转述给了妻子景彦敏。他语气低沉,带着难以纾解的痛惜与疲惫。
景彦敏起初只是静静听着,手中原本在绣着的帕子早已停下,指节捏得发白。当听到景彦平已在澜州另娶,新妇有孕时,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却不是为自己弟弟的“安家”庆幸,而是为梁忱感到一种锥心刺骨的悲愤与愧疚。
“他……他们怎能如此!”景彦敏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哭腔,“父亲糊涂!彦平更是混账!忱儿为了我们家,拼上性命,在京城周旋,远赴澜州涉险,他们不知感恩便罢了,竟……竟如此辜负于她!将她的真心、她的付出践踏至此!我……我无颜面对忱儿!”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猛地站起身:“我要去公主府!我要替景家,替我那不争气的父亲和弟弟,向忱儿赔罪!是我们景家对不起她!”
“彦敏!”梁惟拉住她的手,力道温和却坚定,将她轻轻带回身边坐下。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叹息道:“莫要冲动。此刻去见忱儿,说什么呢?道歉……只会让她再忆起澜州种种,徒增伤痛。她既已说到此为止,那便是真的心灰意冷,不愿再提、再见了。我们……就尊重她的决定吧。不去打扰,或许才是眼下对她最好的安慰。”
景彦敏被丈夫拉住,满腔的激愤与愧疚无处宣泄,化作滚烫的泪水滑落。她伏在梁惟肩头,低声啜泣。许久,情绪才渐渐平复,但心底的波澜却未曾止息。
哭过之后,更深的忧虑浮上心头。她并非只知内宅的妇人,靖远侯府近年处境如何,她比旁人更清楚。白起与边氏步步紧逼,父亲景诤在朝中日益孤立,边关亦非净土。如今父亲如此急切地让彦平与阴家联姻,那阴家虽非顶级门阀,却在西境颇有根基……这绝非寻常结亲,更像是在危机四伏中,急切地寻找盟友,甚至可能是……为某种破釜沉舟之举铺路。
背水一战,逼不得已。
这八个字如同冰锥,刺入景彦敏心中。她不仅是景家女,更是齐王妃。若真有一日,靖远侯府与朝廷、与陛下……站到了对立面,她该如何自处?一边是生养她的家族、血脉至亲,一边是她倾心相爱、誓同生死的夫君,更是她如今立身的根本、未来的倚仗。
情与孝,家与国,将她置于烈焰之上炙烤。她不敢深想那个可能到来的选择,却又无法不去想。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脸色在暖融的炭火映照下,反而透出几分苍白。
梁惟一直静静拥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细微颤抖和逐渐僵硬。他如何不知妻子心中所想?景家风雨飘摇,她身处其间,最为煎熬。
他轻轻抚着她的背,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地落进她耳中:
“彦敏,听我说。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你父亲、你弟弟作何选择,亦无论……你最终如何抉择。”
他顿了顿,将她稍稍推开些许,以便能直视她的眼睛,目光温柔却如磐石:
“我始终是你的夫君,是梁惟。我会一直在这里,在你身边。你选景家,我陪你面对可能的风雨;你选我,我护你一世安稳周全。不必逼迫自己此刻就想出两全之法,世事难料,但有一点不会变——”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一切。任何时候,你都有我。”
景彦敏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担当,蓄在眼中的泪水再次涌出,却不再是方才的悲愤与彷徨,而是混合着酸楚、感动与无比复杂心绪的释然。她反手紧紧握住梁惟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不会倾覆的舟楫。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泣音的:“阿惟……”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闭上眼,任由泪水浸湿他的衣襟。前路或许荆棘密布,抉择或许残酷如刀,但至少此刻,这一方天地间,她不是孤身一人。
炭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出几点火星,旋即又归于沉寂。夜还很长,而夫妻二人相拥的身影,在灯下凝成了一幅温暖而坚韧的剪影,共同抵御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寒夜。
帝京寒意未消,宫墙角落积雪凝着灰黑,檐下冰凌垂挂,森森映着朱红廊柱。夕瑶公主府内,炭盆烧得正旺,仍旧驱不散榻上人眉宇间的沉疴与眼底的冰冷。
梁忱拥着锦被,倚在窗边软枕上,目光落在庭院中一株枯瘦的老梅。枝头几点米粒大小的褐色花苞在料峭风里瑟缩,顽强宣告着不可阻挡的更替,这生机刺得她心口发疼。
澜州一行,是彻底摧毁她对旧情幻想的酷刑。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将她击垮,药石罔效,缠绵病榻数月,人如秋叶凋零。
肃王妃阮玉竹日日探望,忧虑深藏眼底。
这日午后,窗棂透进的微光中,细尘飞舞。梁忱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一个冰凉坚硬的紫檀木匣,里面封存着景诤谋逆的铁证。思绪却飘回前日阮玉竹带来的宫闱秘闻。
广福寺掌印都督白起近来得宠愈盛,竟以整肃京畿为名,将手伸向了五城兵马司,安插亲信。边贵妃亦在父皇耳边吹风,影射肃王拥兵自重、结交外臣,更含沙射影提及景家余孽心怀叵测,需严加防范。
梁行对此,竟只是含糊应和,对白起揽权、边贵妃干政之举,无半分申饬。
梁忱想起乾安宫前二哥梁惟卑微跪求反遭责罚的场景,想起边柯虐打安和皇姐却只受轻惩的荒谬,一股冰冷的绝望攫住了她。
父皇的昏聩纵容,无异于为渊驱鱼,为丛驱雀。边党与白起步步紧逼,肃王皇兄处境日益艰难。
而蛰伏渤州的前靖远侯景诤,姻亲阴实手握重兵,心怀血海深仇,若任由他被朝廷的昏聩和边党的构陷彻底推向绝路,愤而举旗。
那将是席卷大梁的滔天巨浪,无数将士将血染沙场,万千黎民将流离失所。
景彦平的背叛纵是插向她心口的刀,而此刻,她看到的却是整个王朝在父皇的昏聩与权阉奸妃的操弄下,一步步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景诤被逼反,更不能看着大梁因内乱而倾覆。
景诤必须被解决,但不是被白起和边党以构陷的方式,成为他们铲除异己、进一步揽权的垫脚石。
他必须被堂堂正正地绳之以法,他的势力必须被朝廷以最小的代价、在造成更大危害前拔除。
而能做到这一切的人,唯有肃王梁悟。
他手握兵权,刚正不阿,深孚众望,更是最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将证据交给他,让他借巡河之机,以雷霆手段解决渤州乱局,剪除景诤这个心腹大患,是唯一能挽救危局、避免更大内乱的正途。
吱呀一声,殿门轻启,带进一缕清冷空气。肃王梁悟身着亲王衮服,步履沉稳地踏入。
他目光扫过妹妹苍白消瘦的侧脸,落在她膝头那封反复摩挲、边角已然磨损的信笺上,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与冷厉。
“皇兄。”梁忱欲起身,被梁悟抬手止住。
“躺着。”他在榻边锦凳坐下,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身子可觉轻快些?”
梁忱勉强牵了牵嘴角:“劳皇兄挂心,好些了。”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几点梅苞,又落回梁悟沉静如渊的脸上,心中那个沉重的决定愈发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从枕下取出那个以火漆封缄的紫檀木匣,双手奉上,动作异常坚定。
“皇兄,”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晰与沉重,“此物,是臣妹与羲泽历经生死所得。内里所载,乃前靖远侯府勾联白起边氏、意图不轨之铁证。”
梁悟目光一凝,落在木匣上,并未立即接过。
梁忱迎着他的目光,语速加快,压抑的急切与忧虑溢于言表:“臣妹深知,景诤所为,乃为报景氏血仇,其情可悯,然其行已成社稷大患!眼下渤州河工糜烂,民怨沸腾,若他借此割据州府,笼络人心,必酿巨祸!朝廷若再放任,或被奸佞所激,其势更不可制!白起广布爪牙,边贵妃蛊惑圣听,父皇……”她声音陡然哽住,带着深深的无力与痛心,“父皇恐难明断,更恐为奸佞所趁,激生剧变!”
她紧紧盯着梁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此祸,唯有皇兄可解!唯有皇兄手握证据,行雷霆手段,或慑服,或剪除,务必将景诤之患消弭于萌芽,保社稷安宁!此非仅为景家旧怨,实为大梁国运所系!臣妹恳请皇兄,担此重任!”她双手将木匣举得更高,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恳求。
梁悟静静听着,深邃的眼眸中风云变幻。他看到了妹妹眼中的绝望与清醒,看到了她对朝局深刻的洞察,更看到了那份超越个人情伤、为国为民的沉重担当。
他缓缓抬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木匣,置于掌心,并未开启,只掂量片刻,那份量,是血泪,是背叛,更是沉甸甸的江山之托。
“好。”梁悟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磐石落地,“此物,本王收下了。”他将木匣收入袖中,目光锐利如剑,“渤州之事,本王自有计较。你,随我同去。”
梁忱悬着的心骤然落地,一股虚脱感袭来,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皇兄?”
“父皇正有意让我南下巡河。渤州地处南境,气候温润,风光与北地迥异。你随我同去,权当散心养病。”
梁悟的语气不容置喙,带着兄长不容置疑的关切,“羲泽会随行护卫,你留在京中,我不放心。”他意有所指,显然也深知京中波谲云诡。
梁忱明白了。梁悟不仅要处理渤州乱局,更要借机将她带离京中这个是非之地,远离白起和边贵妃可能的暗算。她心中酸涩与暖意交织,轻轻点头:“臣妹,遵命。”
“好好养着,十日后启程。”梁悟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榻前投下一片坚实的阴影,“羲泽已在府中整备行装。渤州多烟瘴,你也多备些清心解毒的丸药。”
肃王府,内院寝阁。
烛光暖融,驱散了梁悟从夕瑶公主府带回来的一身夜寒。他轻轻推开房门,便见妻子阮玉竹正侧坐在女儿金樱子的床边,一手缓缓拍着,口中哼着轻柔的江南小调。小郡主已阖眼熟睡,睫毛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安静的阴影。
梁悟没有出声,只卸下沾染了外间凉意的大氅,静立一旁,目光掠过女儿恬静的睡颜,最后落在妻子温婉的侧脸上,白日里沉凝如铁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直到阮玉竹确认女儿已睡沉,仔细掖好被角,这才起身,朝丈夫微微颔首,两人默契地走向外间暖阁。
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后退下,并合拢了门扉。
“忱儿如何了?”阮玉竹接过梁悟递来的茶盏,指尖触及他手背的微凉,眉头轻蹙,“午后太医来回话,只说是忧思过度,风寒入体,需要静养。可我总觉得……不止于此。那孩子,心里怕是结了冰。”
梁悟在妻子对面坐下,烛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神色复杂。他抿了一口热茶,缓缓道:“是心病。烧已退了些,但人没什么精神,把……东西都给了我。”
阮玉竹抬眸:“查到的那些?”
“嗯。”梁悟颔首,“工部大火里抢出的残片,海州钞关的密记副本,还有她根据记忆誊录的、景彦平说过的那些话……虽不全,但脉络已清,指向已明。”
阮玉竹沉默片刻,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她看向丈夫,眼中流露出些许不满与心疼:“王爷既早已察觉靖远侯府与广福寺、边家有所勾连,甚至不臣之心,府中自有得力之人,暗中查探并非难事。为何……非要让忱儿去闯这龙潭虎穴?她还那样年轻,对景彦平一片痴心……如今你看,她人折腾病了,心也伤透了,折腾一圈,景家依旧倾覆,她手中那些拼死得来的东西,于翻案却已无益,岂不是……一场空?”
她的语气温和,但质问之意清晰。她并非不懂权谋,只是身为长嫂,更怜惜那小妹妹飞蛾扑火般的伤痕累累。
梁悟迎上妻子的目光,没有回避,声音低沉而平稳:“玉竹,你说得对,我若只想查,不必用她。但有些事,非亲身经历,不能彻悟。忱儿她……太要强,也太重情。她对景彦平,对景家那份心,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历那彻头彻尾的辜负与背叛,她如何肯信?如何能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何况,她此番并非徒劳。景家这棵大树,内里早已被白起、边氏这些蛀虫啃噬一空,景诤不甘坐以待毙,必有异动。如今,只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阮玉竹微微凝神。
“坐实景诤与阴家联姻背后的谋反之实。”梁悟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掌控棋局的冷静,“景诤欲借西境阴家之力以自保甚至图谋更多,这便是现成的铁证。一旦时机成熟,将此谋逆大罪坐实,便可顺势牵连出当年与他们勾结、构陷景家的白起,以及背后更深的边氏一族。届时,谋逆与构陷忠良两桩大罪并罚,便是雷霆之势,足以将这两大毒瘤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他看向阮玉竹,目光深沉:“忱儿走过的路,淌过的血,拿回来的证据,都是点燃这根引线的火种。她觉得一切成空,是因为她只看到景家无可挽回的倾塌。但在我看来,她用这场空,撬动了彻底肃清朝纲、为母后报仇的可能。这笔账,不亏。”
阮玉竹听罢,良久无言。她明白丈夫的布局与苦心,也知朝堂之争的残酷,需要非凡的手段与心志。可想到梁忱苍白憔悴的脸,那孩子失去的,又何止是一场虚幻的爱情与寄托?
“王爷深谋远虑,妾身不如。”她最终轻轻一叹,语气缓了下来,“只是……终究苦了忱儿。这火种,烧得太痛了。日后尘埃落定,她又该如何自处?”
梁悟伸手,握住了妻子微凉的手,温热的掌心传递着力量与承诺:“我知道。所以,现在要让她好好养病,远离这些纷争。待风浪过后……我总会给她,给金樱子,给你们一个真正的太平日子。至于忱儿,时间会慢慢抚平一些伤口。而有些教训,虽然惨痛,却也是她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在这皇家,心软和盲目,才是最致命的病。”
暖阁内烛火摇曳,将夫妻二人的身影投在墙上。窗外,夜色深沉,掩盖着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也掩盖着这位肃亲王心中,那盘已然推进到关键处、不容有失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