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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乡关何处 两人纵马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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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纵马驰往寿春,一路疾行,当夜只在车马道旁就地睡了一阵儿,又上马赶路,次日午后申时,来到淮河边,牵马登船摆渡过了河,上岸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到得寿春城的西大门,只见城门紧闭,守备森严,城墙上的垛口间到处都是弓箭手,二人急得在地面上拨马打转,上官浪正要向上喊话,城头忽然传来一声:“来者何人?亮明身份,否则乱箭射死!”
“军爷,请回报宫中,我是楚王派往秦国的上官浪,有要事向大王禀报,放我进去!”
过了许久,城头上都没有回音,上官浪又喊了几句,忽然间,一个垛口里甩下一副软梯,上官浪心头一振,原是上面有个武官在他出发前的那天夜里也在宫中,知道他的身份,在督战中恰好巡查至此,便传令放他登上城墙。上官浪忍着伤痛登上软梯,艰难地爬到城头上,见一个士兵收回软梯,忙向那武官道:“底下那人是我好友,让他也上来。”那武官又放陆玄通上了城头。很快,两人从一道斜梯下到城中,换乘马匹前往宫中。
“哎呀,上官侠士,你可是回来了!”楚王正在大殿里占卜,见上官浪进了殿门,当即抛下卜骨,走下王座,“怎么样?去项大将军那里了吗?哎呦,怎么伤成这样了?”
上官浪单膝跪下,拱手道:“大王,小人愧对大王,未能带回兵法……”
“未能带回?那是为何?……罢了,罢了,带回来也来不及了……”
“事情很复杂,一言难尽,最后,王翦烧了《白起兵法》!……不过,小人此行得知,我大楚朝中有一个秦国安插进来的大奸细,叫芈澜,他先后策反了吴元和公孙尘,那两人将寿春的地图、楚军的兵力布防图、楚国派往秦国的密探的名单,还有作战计划等机密,都送给了王翦,这些都是我亲眼见到的。大王,请尽快抓捕芈澜!”
楚王脸上立时罩上一层寒霜,回身瞅向一个面相深沉、身着红棕宽袍的大臣,那人正是王翦的线人芈澜,听得上官浪如此说,当即骂道:“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楚王怒道:“拿下!”
左右几个侍卫立刻上前扭住芈澜的胳膊,两脚踩中后腿弯,迫使跪下。
楚王伸手夺下一个侍卫手中的皮鞭,上前几步,怒道:“我说怎么叛逃的人接二连三?而且王翦那边什么都知道,原来是你!”长鞭一抽,啪的一声,芈澜脸上立时起了一道血痕,他那双怒目立时瞪向上官浪,上官浪心下好奇秦国奸细是这副模样,并不在意他的愤怒。楚王手中的长鞭起起落落,直抽得芈澜惨叫连连,血珠子甩得身边几人的袍服上到处都是。
痛打了一会儿,楚王手臂酸累,下令道:“押下去,关入地牢,严加审问!看看他在这儿还有什么同伙,都犯过哪些罪行!”
八九个带刀侍卫押走了芈澜,上官浪又自责道:“大王,小人未能带回兵法,请大王治罪!”
满面怒色的楚王刚一张嘴,忽然一抬手:“住口!”举目望向宫殿外,远处隐约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夹杂着急促的铜鼓音和纷乱的兵器相接之声,楚王神色惊恐,心知是秦兵开始攻城,转头向殿内的大臣们下令道:“秦军打过来了,你们随我到城头抗敌!”
一众大臣均是一惊,楚王已拔出佩剑冲向殿外,大臣们有的紧跟上去,有的迟疑不动。楚王到了大门口处,忽然回过身向上官浪道:“这次多谢侠士,忘记告诉你了,你师妹和一个老妇人前两日归来,到宫中告知寡人你又去往了秦军兵营,寡人安排她们二人住在城南,眼下,应当已随逃难的百姓向北去了,你快去找她,她托我转告,有件东西要交给你!”
上官浪站起身,吃惊地看着楚王,愣怔着点头答应,楚王又向一个黑须内侍喝道:“给侠士拿赏金来!”说罢拧身出门。
在殿外等候的陆玄通只见上官浪摆手叫道:“不必了!”转身疾奔出殿门,身后一个捧着漆盘的内侍望着他的背影。上官浪奔到楚王面前,再次跪拜在地:“大王,小人真的尽力了!……还有一事相告,吴元已被我杀掉,公孙尘尚且活着,他一定还掌握着其他机密,望大王亡羊补牢,挽救局面。我们就此别过,大王保重!”说罢,起身拉了陆玄通一把:“快!快从北门出城,追上逃难队伍!”
寿春城北一条宽约丈许的土道上,密密麻麻的男女老少百姓绵延数里,有人挑着担子,有人拉着驴车,有人背着孩子,有人扛着包袱……陆玄通和上官浪骑马从旁经过,吓得不少人往草丛里躲避。两人从后往前找了许久,终于发现一辆熟悉的马车,追上前去一看,果然是左含厚在驾车,上官浪苦焦的脸上露出笑容,陆玄通大喜过望,对着车厢大叫一声:“娘!”
“……通儿?!”
窗帘掀处,陆母满脸惊喜地看着外面:“通儿……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上你了!”
陆玄通笑道:“怎么会?!”欣喜地瞅一眼上官浪,上官浪笑问三妹:“你们这是要到哪儿去?”
左含厚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听见陆母在身后喊道:“姑娘,快停车,你玄通哥哥来找我们了!”忙将马车停靠在路边,为后面的队伍让开道。上官浪和陆玄通下了马,疾步向马车走去。
四人在此重逢,陆玄通对左含厚好感大增,感激的语无伦次:“左小姐,陆某真不知说什么好,若不是你,我们娘俩可就天各一方了。来,这个你拿着!”从怀中摸出一块金饼,递给她。左含厚坚辞不收,陆玄通再三硬塞给她,仍被拒绝,不由得激动地向她许诺:“今后,倘若有用得着陆某之处,你尽管开口,我定会为你赴汤蹈火!”
左含厚轻轻一笑:“那倒不用……老大娘人很好,我们一路谈天说地,她宽慰了我许多……”说着瞅向上官浪,眼中尽是悲伤之色。
陆玄通心知她说的宽慰指的是什么,上官浪神色一哀,随之打起精神:“陆大侠既已找到老大娘,就让他们娘俩儿赶路,咱们去滁州找师父。”望一眼逃难的百姓们,心中怅惘万分。
左含厚泪水在眼中打转:“二师哥他……他……”
“我已经知晓了。”
“你如何得知?”
“我们遇见杨损了,他给我们说了你们那天晚上的遭遇。”
“杨损?……”
“是的。你把若昧的尸首葬在哪儿了?”
“我本来要等你回来再见他一面,可是,秦楚开战在即,我担心一旦打起仗来,师哥他不得安葬,便请求大王着人将他的棺木葬在了城南的繁花岗。”
“繁花岗?”
“是的……”
“眼下的情势……唉,往后天下太平了,我再去祭奠他……想不到,大顺居一别,竟是见他的最后一面……”
“……大师哥,咱们先不说这个了,这些天我已经为此十分伤心了……你们遇见杨损时,他跟陆大侠动手了没有?”
“他要暗害陆大侠,不过,大侠饶了他一命。”
左含厚吃惊地看向陆玄通,陆玄通点了点头,上官浪轻手拍了一下马车的轿厢,问陆玄通:“你准备和大娘到何处去?”
“先到燕国再说,要不是为了娘亲,我真想从此和你们浪迹天涯!”
“……我们,哎,楚国这回怕是完了……我们得先找到师父,不过看眼下这兵荒马乱的状况,能不能找到他都还难说。”
……
三人续谈了半晌,临近黄昏,陆玄通和娘亲向上官浪与左含厚告辞,乘上马车重新汇入逃难的人流之中,陆母掀开车帷,像看女儿一样望着左含厚:“孩子,心上人去了,也就去了,人总得朝前看,我看你身边这位师哥也很不错……”
左含厚微微一愣,望着马车渐渐远去,重重地点头道:“哎!……”但见一轮暗红的夕阳之下,楚国的百姓们汇成一条绵长的队伍,蜿蜒至道路的尽头,每个人都不知这样走下去会到何处,但都在卖力地赶脚,四下里是一种可怕的静默。上官浪和左含厚目送马车直至消失不见,才翻身上马,朝滁州方向急驰而去。
夜里,二人宿在一处小镇北边的一座废弃的私塾里,人困马乏,安顿下来不久,便在各自的房间里歇觉入眠。
午夜时分,上官浪被一阵沉重的马蹄声惊醒,翻身坐起来静静一听,只听得屋外一队士兵叫喊怒骂着在追杀什么人,仔细一辨,是秦兵的口音,他想了想,抽出长剑,打开房门欲去院中,不料乍一开门,却见大堂里一堆竹简烧得正旺,火焰一蹿一跳,左含厚跪在火堆前,泪眼婆娑,似在思忆。
“三妹,你在干什么?”
“……”
“……说话呀。”
“大师哥,我把爹爹留给我的《天髓秘要》烧了。”
“什么?《天髓秘要》?”
“是的,这是爹爹传授给我的长生不老之术,若精进修炼,可以活到二百余岁,可是,说是长生不老之术,却成了人的催命鬼,我原本打算将它送给你或者师父,但仅仅是费牧偷着抄录的那一份,就让他和二师哥都送了命,我实在不想让你和师父再因之受害,也不想其他任何人沾染上它……”
上官浪恍然道:“哦,我和陆大侠追上杨损的时候,他带着一件衣衫,上面就抄录着《天髓秘要》,对,没错儿,不过,那件衣衫已经被水浸透,无法辨认了……”
“那是费牧偷偷抄下的,杨损杀了费牧,搜出那件衣衫,要还给我,我又送给他的。真的无法辨认了?”
“是的,大部分字迹都看不清了。”
“好、好、好,豪侠们拼了命要争夺的东西,还是销毁了为好。”
上官浪理解她的用意,眼见地上的火光渐小,只剩下一堆灰烬,外面的喊杀声也远去不见,便插剑回鞘,扶起左含厚:“三妹,有些话我要对你说。”
左含厚不敢看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二人分坐两张凳子,月光从窗中照进来,洒在他们脸上,上官浪先是将尚本基的话讲给左含厚听,左含厚神色忧郁悲伤,不知是在为爹爹还是二师哥难过,一直反应淡漠,上官浪说罢,沉默了半晌,轻轻一笑:“三妹,我们要好好活下去。”
“……我会的……”
“尚本基说的没错,天下统一是大势,秦国必将彻底战胜楚国、燕国、赵国、齐国,可是……”
“可是什么?”
“普天下的人都知道,秦国不施仁政,偏行暴政,恐怕不能统治长久。我听说,秦王每年都在各地征调大量民夫,动辄几十万人,修秦直道,筑长城,也为他修建陵墓,倘若秦国能够善待那些民夫,倒也无可厚非,顶多就是干的慢一些,完工的时间迟一些,但可怕的是,秦国不把民夫当人,民夫们有的腿脚上生了蛆,却不能停工,有的累得当场暴毙,有的饿得皮包骨头,没有人敢稍微懈怠一下,慢了就要挨皮鞭,甚至有的民夫在修建完陵墓的机关后,还要被杀掉。你说,如此惨无人道,与夏、商、西周对待奴隶又有何异?”
左含厚眉头微蹙,点了点头。
“我原本打算,即便拿不回兵法,也要暗杀几个秦国将军,或是与楚军一道上阵杀敌,可是自打见过尚本基之后,我便明白了,往后最要紧的,是不要违背天意和历史大势,而应当做该做的事。这几天我一直在思索,渐渐的忽然有悟,秦国虽然能够灭了六国,可是在暴政、苛政之下,又能统治多久?纯粹的暴力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只有以暴力为后盾,以仁慈为根本,才能长治久安。也许天下大势,是在秦国统一六国之后,会天降圣人,施行仁政,而使万民得以修养生息,过上没有战乱、安定富足的日子。说不定,我们能活到那时候。”
“……那会到何年何月?”
“只要我们好好活着,就一定会见到那一天。”
“……”
“答应我,好好活着,好吗?”
“……”
“三妹?”
“大师哥,我会的……不过,方才你若是晚出来一步,我可能已经自刎了……”
“傻子,你那样走了,想过我吗?”
“我……”
“找到师父之后,你我还要将咱们的门派延续下去,无论天下如何变化,师父的衣钵不能丢,不仅不能丢,还要由我们发扬光大!削骨剑法有独到之处,可是当我见过无状剑法和星汉剑法之后,就不免相形见绌了。今后,我要找到流传于江湖的《星汉剑谱》,重整楚国武林!”
左含厚看着上官浪眼中的亮光,精神为之一振:“大师哥,我会帮你的……”
“记住我的话,若昧虽然不在了,但我们都要好好活着,是我们,这个意思,你明白吗?”
左含厚眉头微蹙,似有所思。
“诚如尚本基所言,秦国正在终结几百年来的大乱局,结束分封改行郡县,从根子上杜绝诸侯纷争的可能,能够为万世开太平,而且天下书同文、车同轨,官职、习俗、度量衡等等都会统一,加之《易经》《道德经》这些灿烂的百家经典的问世,会使将来万世万代的苍生愈加智慧,这些,都预示着往后的人世间一定要比当今美好许多。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应当仔细感悟天意,放眼长远,把该做的事都做妥善,天下太平的那一天,终究会到来的!”
左含厚渐渐有悟:“你是说,眼下只是将来万世的一个开端?”
“正是!虽然六国灭亡,世间旧有的许多东西被破坏殆尽,可正所谓生中有死,死中有生,眼下正是阴极阳生的一个开端。我们若从寻常的生死观中解脱出来,放宽心胸,用尽余生去建树一些大业,岂不乐哉?”
“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可敞亮多了。爹爹上了年纪去世,本也不足甚为哀痛,可二师哥本可以不死的,却偏偏死在爹爹的弟子手中,我实在是难过的痛不欲生……”
“伤心就伤心吧,阴极阳生,阴未极则阳不纯。有什么难过的,该如何宣泄就如何宣泄。”
“我明白……时候不早了,咱们各自回房歇息,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
“好,我去趟茅房……”话音甫歇,忽听得西边又一阵马蹄声隐隐传来,轰隆隆的,听上去有二三十匹。上官浪心中一惊,回身看向左含厚:“你快回房藏好,不要弄出动静,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说着一把抓过剑鞘,缓缓抽出长剑,悄声走出房门,来到院中。
月色下,长剑寒光森森,似在嗡嗡作响,上官浪侧耳细听外面的响动,盼着从那些骑兵的叫嚷声中辨出他们是秦兵还是楚军,不觉间蹄声越来越近,一道长长的火光也随之而来,想是骑兵们打着火把,只听得沓沓声临近私塾大门,地面也为之震动,他不由得心跳加剧,恰在此时,拴在院中的两匹马不知哪一匹突然咴咴地长嘶一声,倏忽间,门外一人叫道:“就是这儿!”上官浪正自懊悔不应将马栓在前院,紧接着又听到一句:“上官浪,我们知道你在这里,你杀了我们的副将,如今还能逃到哪里去?!快快出来受死!”
上官浪心下大惊,眼珠急转,忽然有悟:“一定是寿春城被秦兵攻破了,十几日前,在楚王宫中大殿上见过我的哪个将臣投降叛变,向秦军告发自己杀了江陵秦军守兵的副将,一定是这样!”他想清楚了情由,反倒镇定下来,望着院墙外火把的亮光和纷乱的长戟,脚下挪了两步,厉声道:“不知是哪个贪生怕死、卖国求荣的懦夫告我的黑状,我本不欲再起刀剑,奈何你们穷追不舍,那好,让我来了结这段旧怨!”
这一句话音甚是响亮,震得门外一众秦兵心头一颤。猛听得咔嚓一声巨响,院门竟从里向外反着被一股劲风击开,破碎的门板打到几个骑兵身上,蓦然间,一身青袍的上官浪从院墙上方凌空旋转身子呼呼飞出,一把长剑圈转成一团白影,喀喇一声,斩断了五六个骑兵手中的火把和长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