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观音》摆钟

2、亡或生

　　顾秋是在一个秋天的夜晚被送进庙里的。彼时他还被包裹在一卷棉被里，眼睛睁的大大的，似乎不明白眼前自称母亲的人为何抚着他的脸落泪，似乎不知母亲为何把他放在观音台前就消失了。他似乎不知他苦命的一生从这儿开始了。
　　但是这庙除了一尊玉观音像是再无其他了，料是把顾秋一人落在这儿，他是万万活不得的。幸好这时的沈清还初下人间。对顾秋也是含着三分对人间的怜爱的，毕竟人类的生命太短了，于神仙来说本来就好像一片落叶从身边落下。
　　沈清看了看台下的婴孩，又想了想刚刚将他抱进来的少妇，照着少妇的样子化成了一位身着素衣的少女。许是顾秋也与沈清有缘瞧见了她不哭反笑，一双肉手向着沈清挥了挥，沈清楞住了。似乎是第一次见到纯粹的生命，对着她展现善意。从前的人们看见她不是拜就是远离。与她亲近的更是少之又少。于是顾秋就这样被留下来了。
　　神仙是不用进食的，但是顾秋不一样。沈清发现这一点的时候。顾秋早就饿的号啕大哭。初为人母都会对一个哭泣的婴儿束手无措，何况是沈清这个终日呆在庙里的活菩萨。她想喂顾秋点供品，不料苹果刚送到嘴边。顾秋反而哭得更大声了。她慌忙地去抱顾秋，但是这数百年来沈清连一只狗都未曾养过。沈清急的无措，突然她想起曾经来庙里许愿的一对夫妇，当时那妇人已经怀孕，算算日子也以临盆。沈清急急忙忙地抱起顾秋向着山下冲去。
　　当沈清出现在那对夫妇门前时，她已是极其狼狈。发髻歪在一边，裙边似乎也被路上的污泥沾染上。整张小脸因为跑步而变得涨红。当看见妇人打开门时。沈清承认自己快哭了。她伸出怀中紧紧抱着的顾秋，断断续续地哭着说：“救救他…救救他……求您了”妇人明显没见过这个阵仗，匆忙把沈清接进屋子。沈清还是紧紧抱着顾秋：“救救他。”妇人接过顾秋，轻轻的拍抚着：“睡吧……睡吧……”后面又喂了一些奶。顾秋攥着沈清的衣角慢慢睡过去了。沈清也不动，就静静的趴在顾秋身边。
　　就这样，顾秋陪着沈清在庙里度过了许多年。转眼曾经的小婴儿已经长成了少年。沈清还是那个模样。
　　“阿清！我回来了！”沈清回头，顾秋倚在门框上。长长的头发束成了高马尾。秋后的阳光透过发丝散落在庙里，沈清眯了眯眼。顾秋跑过来揉着揉沈清的发丝，又亲昵的蹭了蹭沈清的手。“没大没小。”沈清把手抽了出来，挥了挥：“功课写了吗？夫子说你上课总是吊儿郎当。”顾秋又往沈清那靠了靠：“好男儿志在四方！”他环住沈清：“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读着死书。”沈清挣脱开：“没规矩。”顾秋也不恼，一双杏眼含着笑看向沈清。“志不在此就更是要好好读书！空有一身志气却是个草包？你去那儿展你的志气？”沈清瞪了一眼，无奈生的慈眉善目怎么瞪都是笑嘻嘻的。“你莫要恼我。”顾秋又凑上去，像只受了委屈的大狗。他蹭了蹭沈清的脖颈，额间的碎发蹭的沈清微微发痒。沈清推开顾秋，从祭台上拿了一个苹果。用衣袖擦了擦递了过去，想了想又拍了拍顾秋的头。顾秋被沈清这一出吓了一跳。“不喜欢吗？”沈清苦恼的摸了摸头：“我上次看见林姨就是这么摸林离的。”
　　日子就这样过着，虽然平淡，但胜在安稳。
　　但老天爷注定不喜欢这样的平凡的剧情，毫无新意。所以他降下天罚，建昭十六年，五军起义，兵指京都。
　　这一年，顾秋十七，正值春日好年华。
　　“我要参军。”沈清擦拭观音像的手顿了顿她没有回头。“我要参军。”顾秋又说了一遍。“如果你觉的你能为国效力就去吧。”沈清话里听不出情绪，顾秋看了看沈清的背影，少女立在观音前，素色的衣裳随着闯进庙里的轻风摇曳。
　　“晚辈顾氏顾秋拜过观音，望观音娘娘佑我故国。”顾秋虔诚的跪拜：“也望您佑着阿清。”后半句他说的极小声，像是散在了风里一样。
　　沈清固执的不转过身，她闭着眼睛，“也望您佑着阿清。”沈清的心中生出了异样的情愫。“会的，观音会护着她的子民的。”
　　顾秋抬起头，望向台上的观音像，观音面带微笑。顾秋突然像是被注入了万般力量，他站起身最后再望了一眼观音像：“庇佑我吧！”少年抬腿走出庙宇。沈清回过头，少年的背影□□。她抚上观音像：“庇佑他吧。”
　　建昭十六年，十月天降神兵，名顾秋。善武，带兵直捣敌营，连复五城。
　　建昭十七年，昭帝命顾秋为骠骑大将军，带九万大军援兵，定要平定起义乱军。
　　建昭十七年，四月，骠骑大将军顾秋带兵直指乱军敌营，杀了个三进三出。
　　沈清一如既往的擦拭着观音像，庙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起了战乱，信仰就显得重要了许多，沈清听着人们的心愿，有求在乱世中保财的，有求亲人在战乱中平安的。他们带来了心愿，也带来顾秋的消息。
　　沈清鲜少听到顾秋的心愿，平安信也只有几封，都是些阿清亲启，安好什么的。沈清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又向来只是报喜不报忧。
　　“战士们！观音佑建昭！”神音突然大响，传来顾秋的嘶吼。沈清心中警铃大作，顾秋出事了！他一定出事了！她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挎出庙宇。她推开人们狂奔起来，她要见他！现在就要！她跑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身后的事物渐渐化为虚无，她要见他，就算是要跨越万水千山，她要见他！
　　建昭十八年，骠骑将军顾秋受三军夹击，兵落年城。
　　“顾秋！”在沈清见到顾秋的同时一只箭穿过他的胸膛，顾秋跌落马下。沈清冲上前去，神力在手指凝聚成光球，为顾秋挡下一击。
　　“沈清！你好大的胆子！人间战乱，神明不得插手！你不是不知道这个规矩！”神音大响，这次竟是天神教头。教头勃然大怒抬手就要降下因果，沈清左手划圈，右手掐诀。神纹自头顶显现：“观音佑众生！”天神的怒气将沈清的素衣吹的呼呼做响。
　　“沈清！莫要胡闹”一道金光随着教头的怒喝冲向顾秋命门。
　　沈清挥手化气，将神纹引向手臂：“破！”巨大的冲击力冲向四周，教头见将要波及剩下的士兵，慌乱的展开神境，将众人传开。待众人传开后，只见沈清左手掐剑诀，抬脚立阵，观音像在她身后浅浅显现。
　　“沈清你是硬要与我做对了！”教头见观音像显现，知她是要动真格的了。自己区区天神教头，真动起手来，怎能与观音对上？只怕是要被打回低阶重新活了。
　　“我要他活。”沈清未退一步，她将神纹全部展开，将顾秋护里面，像她第一次抱着他时一样。“我要顾秋活。”
　　教头听了这话不怒反笑：“沈清？你不会是对着凡人生了凡心吧。”他见沈清不回话，笑的更盛：“堂堂观音娘娘想与一凡人相守！可笑，可笑至极！凡人不过蝼蚁，您与天同寿，竟想与他相守？”
　　沈清掐出杀诀正欲打，手却被拉住。她回头一看，顾秋拉着她的手。顾秋的手长的更大了，这几年的习武使这双手生了些茧子，抓着痒痒的。顾秋向着她摇摇头，嘴张了张，却未出声。沈清颤抖的俯下身子，贴进顾秋。
　　突然面前一阵腥红，顾秋倒在她怀里。身后是面带严肃的教头，沈清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凸凸的跳动，她想抱住他，又怕太用力。沈清将手搭在顾秋胸上，神纹一层一层的涌动。周围的草瞬间枯萎，沈清爆发了巨大的力量，可是手下的顾秋毫无反应。
　　沈清突然很想哭，可是神明明是没有眼泪的。沈清伏在顾秋身上呜咽，最终变成嚎啕大哭，她像是弄丢心爱物件的孩童，又像是丧失爱人的老妇。她胡乱的抹了抹脸，脸上却毫无湿润。
　　沈清记不得怎么回到庙里的，她麻木的埋葬了顾秋。在慢慢的走回观音庙。
　　庙前的空地上放着一封信，像是等待了沈清很久，很久。
　　阿清亲启：
　　刚才算来行军以有三年，我原是想你的。只是我不善言谈，我记得你曾说过如果能报效家国我就去吧，如今算不算为国效力呢？我曾与你说不读这死书，出去闯上一闯，到时候自有我一番天地。
　　其实我并不是神兵天降，每每到山穷水尽之时，我遍会想起你，我要护着不只有众生，还有你。这时总能迸发巨大的力量。是你和观音在佑着我对吧。
　　这一仗打完，就和平了。你再等等我，等我回去。
　　顾秋 安好
　　沈清沉默的看完，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心好痛，痛的快死了。
　　滴答…滴答…
　　玉观音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接下来，滴答滴答滴答，眼泪越滴越快，越流越凶。沈清终为顾秋大哭了一场。
　　建昭十八年，十二月未，骠骑大将军战死沙场，追封护国大将军，举国大悲，天降大雨十天有余。

作者有话说

　　随便写写，文笔还行稚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