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迷境》草木染

3、他的名字 肖谷

　　肖谷雨再次见到叶子言，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按学校的规定，全校性的选修课只上半学期，半学期过后，又是另一轮的选修，肖谷雨的“历史文化名城”也一样。

　　这次和上次的人数差不多。今天是第一次课，学生坐得都比较集中，大多数在中间的位置。因为是大教室的缘故，老师站在讲台上，对学生看得都比较清楚。不过这点，肖谷雨是没怎么关心的，这是选修课，加上他又不点名，所以每学期两轮课上下来，他认识的人也是屈指可数。

　　今天，他也没打算点名，放下书，刚想来个自我介绍的，眼睛一往下扫，就看到了左边位置上坐着的一个人。这次的灯光很明亮，足够让肖谷雨看清楚了，感觉上和上次差不多，干干净净的，只是五官显得更为清晰，也更加耐看。
　　这时候已经十一月份了，天气开始冷起来，男生里面穿了件白色的衬衣和V领毛衣，外面套着深蓝色外套，桌上的书翻开着，神情自若地看着讲台上的肖谷雨。
　　他的眼睛很清澈，形状也很好看，荧荧如远星，又似湖水般沉寂。肖谷雨想起了中心湖，同样的美，同样的不可捉摸。
　　今天看清楚了才发现，男生挺瘦的，本来就是一张不大的爪子脸，再加上瘦削的身材，让他看起来有些单薄。

　　肖谷雨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见到他，有点错愕。不过马上就恢复了镇定，将眼神移开，扫视了教室一遍后，开始了简短的自我介绍。
　　肖谷雨的自我介绍没什么说的，一向很简单。无非就是姓名而已，大学，研究生都在师大，其他联系方式什么的肖谷雨没觉得有什么说的必要。选修课而已，完了大家就散，谁还有那个兴致和一个匆匆相聚半学期的外院老师联系，最多下课的时候，有兴趣的来问一些问题。
　　不过今天不一样，肖谷雨在选修课上第一次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连邮箱都写在了黑板上。
　　做完了自我介绍，肖谷雨又做了件破例的事儿，开始点名！
　　老师点名，不仅可以加深对学生的了解，还可以起到立威的效果，不过，对肖谷雨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可以通过点名，知道那个第一面就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男生的名字，嗯，这点至关重要！也不一定非得有什么想法，仅仅是想多了解一下他而已，人都有好奇心嘛，而且对于自己感兴趣的人，好奇心理所当然地也重了那么一点点。
　　于是，肖谷雨成功而有效地知道了那个男生的名字，叶子言，真是个简约的名字，就像他的人一样淡淡的。英语专业本科二年级学生。

　　男生的声音清朗中带着点低沉，不是很自然，倒像是被什么给压着一样，有种脆弱而易断的感觉，仿佛有不可言说的心事一般，让人生出一种怜惜感。
　　于是叶子言在肖谷雨心里又多了一份印象：一个有故事的孩子，也许还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多年后，当肖谷雨已经很了解了叶子言时，他才知道，这种感觉并非自己的错觉。

　　肖谷雨不记得是谁对自己说过，他是个善良的人。
　　他只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是：这个世界上善良的人有很多。

　　是的，肖谷雨善良。不仅善良，而且柔情，所以他会养咚咚。
　　喜欢养动物的人一般都有一颗热忱而善良的心，这不仅仅是出于一种需要陪伴的心理，还反射出一个人内心深处，一种普遍而难得的素质特点。
　　也许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善良并不是必须具备的素质。一个站在高端指挥千军万马的男人需要的是一种魄力，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男人需要的是一种勇气，一个浮沉于平淡生活里的男人需要的是一种耐力。
　　但是对于肖谷雨而言，他却很庆幸自己具备了善良这种素质，让他有机会和叶子言相知相爱，能够在诸事过后，以亲密的姿态，亲密的口吻呼唤那个名字。

　　其实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不光要有包容天下的气度，对你爱或爱你的人，还要有一个温暖的胸膛。
　　我们的一生，浮浮沉沉，寻寻觅觅，最终求的不过是和一个人，过一份安宁的生活。

　　在这一点上，肖谷雨是适合叶子言的。

　　叶子言上课不是很认真，懒懒地靠在座位上，头微微低着，很长时间都不动一下，就那样保持着沉默的姿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忧郁。

　　由于是第一堂课，肖谷雨照老规矩先介绍了北京。这座城市作为我国的首都和历史文化名城，自然是有很多值得介绍的地方，从故宫，到长城，再到颐和园，肖谷雨讲一会就看一眼叶子言，只见他一直很安静地坐着，只偶尔才会抬起头看一眼，然后又继续低着头，也不知在没在听。
　　肖谷雨心里叹了口气，有点失落。

　　讲述结束，然后就是看视频，一段北京图景的大致介绍。肖谷雨发现，叶子言对视频倒是比较感兴趣，看得很认真，而且从他看着画面的眼睛里可以看得出隐隐闪动的亮光，使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不再像先前那样低沉。看来还是具体的景致比抽象的讲解更吸引人啊，呃，看来以后都得少讲多看比较好啊。

　　一个半小时的课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下课的时候，肖谷雨也不像往常那样提着包就开走了，硬是磨磨蹭蹭地留在了最后，因为叶子言也是一副不急不忙的样子，等到其他同学都走完了才收拾起书本离开座位。
　　肖谷雨想着，自己要不要和他说点什么，挺急切的，可又不知道具体要说什么，又有点退缩。
　　这厢还没等他想明白，那边叶子言已经双腿迈出教室，往楼梯口走去了。
　　肖谷雨只有忙跟上，走在叶子言后面。

　　肖谷雨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和一个学生说话，这种渴望真实而鲜明地冲击着他的大脑，以至于心脏都有点血液不足似的加快了跳动的节奏。
　　于是，肖谷雨跨步上前，在和叶子言并肩的时候转过头看着他，用尽量亲切的语气问出了一个其实已经知道的问题：“同学，你是哪个专业的啊？”
　　声音就在耳边，叶子言没料到有人会跟自己说话，转过头看见是刚才那位讲课的老师，有点惊讶，但还是礼貌地答了一声：“英语专业”。

　　叶子言平时和老师的关系一般，在班上成绩也只属于中等那一筹，不爱说话，是那种很低调的学生，要不是英语专业本来男生就少，真可谓可有可无。虽说叶子言长得好，但英语专业的女生一向不乏追求者，一般眼光都很高，而且基本上都是朝着外专业看的，自然看不见叶子言。叶子言也落得清静，他本来就不喜欢和别人打交道，从小的生活经历让他不得不变得孤僻而敏感。不过对于别人善意的接近，叶子言也会回以友好的态度。他虽不爱说话，但绝不是孤傲自持的，只是找不到一个真正想亲近的人罢了。
　　眼前这位年轻老师一副微笑的表情，倒是和平时叶子言见到的老师不大一样，心里不禁也对其产生了点好感，不过也仅仅是对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式的好感而已。因为是晚上，叶子言看不大清楚这位老师具体的五官，只是觉得他很年轻，比自己高了将近半个头，挺拔帅气的摸样即使在夜色的笼罩下也很显眼，声音和眼神里都透着温柔，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肖谷雨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想了一下还是开口：“我以前好像看到过你”。
　　见叶子言眼神里有好奇之色，于是继续说道“大概是一个月多前的晚上，就在靠近荷花塘的中心湖边，我的狗跑去玩易拉罐，我过去抱它，看见你和一个男生一起坐在那儿的，记得么？”说完看向叶子言，发现他一副搜索的神色，显然是在回忆那天晚上的事。
　　肖谷雨其实也没想他能记得，那次见面自己虽然是印象深刻，但对叶子言，可能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说不定只是一个迷糊的影子，过后就忘了。

　　但很快他就听到叶子言说：“嗯，我记得，那条小狗很可爱，是你养的么？”
　　肖谷雨愣怔了一下，心里升起一团棉花，回答道：“是啊，我喜欢狗，一个人住着，就养了一条。”
　　叶子言淡淡地“哦”了一声。

　　其实叶子言也喜欢狗，所以才会记得那天晚上的场景，他之所以喜欢狗，是觉得狗对主人很忠诚，那是一种安全感。而且狗也比猫那些动物懂事，好养活。

　　提起那天晚上，叶子言也就想起了顾扬。那天顾扬突然跑来找他，说自己心情不好想和他说说话，他本来是不想去的，和顾扬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特意出去聊的，每次都是这样，只有在他不开心时才会想到自己，想起来，自己还真像个心情垃圾桶，而且还是拥有人工智能，可以随意转移的。虽是这样想，但还是狠不下心拒绝，心软一向是自己的软肋，可能顾扬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吧。
　　那天晚上坐在湖边，叶子言一直没怎么说话，都是顾扬在说，说他的毕业论文，说他毕业后的打算，说他对现实的焦虑，对未来的迷茫。叶子言静静地听着，只偶尔“嗯”一声，或是说几句鼓励的话。后来就听到一声脆响，转过头看见是一只小狗在前面的草地上玩易拉罐，旁边站着一个男的，背着光，叶子言看不清他的长相，只感觉男人好像是朝他和顾扬微笑了一下，就抱起小狗走了。
　　原来是这位老师，对方居然还记得自己，真是巧。

　　说着已经走到楼下了，教师公寓和学生公寓在相反的方向，肖谷雨虽然心里有点不舍，还是和叶子言道了别，朝自己家走去。

　　总算是说上话了，肖谷雨心里又甜了一丝。
　　只是不知道，叶子言心里是不是会有点波动呢？呃，好像想太多了，连对方是不是喜欢男的都不知道呢。肖谷雨虽然不觉得大学里老师和学生恋爱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如果对方不喜欢男人的话，自己还是不要诱拐别人的好，毕竟从现实角度看，男女相恋才是正道。

　　老实说，叶子言虽然也喜欢男的，但暂时心里还真没感到什么特别的情愫。就是觉得这位讲“历史文化名城”的老师挺亲切的，呃，人也长得挺帅，其他的，还没到意识层面上来。
　　因为喜欢历史才选了这门选修课，遇上了纯属偶然。

　　可此时，他不知道的是，今后他真的会和这位自己以为“纯属偶然”遇到的老师产生莫大的交集，大到涵盖了他的一生，也涵盖了对方的一生。

　　其实，这是一种命运的必然。

　　回到寝室，叶子言先是上了会儿网，然后洗漱完就上床睡觉了。他的睡眠不好，晚上躺在床上要很久才能入睡，所以一般睡得比较早。

　　师大的宿舍条件很好，一个寝室只住了四个人，书桌和床铺是连在一起的，下面是书桌，上面是床。叶子言从高中就开始住校，住了将近五年的学校寝室，对师大的住宿条件挺满意的，人少，比较安静。
　　以前高中的时候，一个寝室住了八个人，都是男生，大大咧咧的，晚上这个睡了那个没睡，常常弄得乒乓响，其他人可能觉得没什么，叶子言就很不适应，他本来睡眠就不好，睡得又轻，一有点声音就睡不着，睡着了也容易醒，为了这点，没少烦恼。后了得了那病后，就更加严重地失眠，常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床上，听着别人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等天亮的滋味，到最后自己想起来都怕。直到上了大学才好点，所以也更加珍惜睡觉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