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君多采撷》树的方向

3、千帆如梭逐浪涛 大历

　　北周皇宫尚书楼内，趁着女师下课的功夫，公主们团团围在苏眏年的身旁。
　　“眏年，你不会真的要去北齐吧，我听说那里可穷了，而且那里的人长得凶神恶煞，好几个月都不洗一次澡，可恶心了呢”明月公主描述的绘声绘色。
　　“眏年，你要是真去嫁给那什么北齐皇子，我三哥可要伤心死了，我还一直将你视作未来嫂嫂呢！”明珠公主小小的内心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我也没办法啊，君在上，皇命不可违啊”苏眏年无奈摊开双手，她在这里人熟地熟的，过得好生快活，去到北齐，人生地生的，还不知道能不能俘获到这样粉嫩可爱的小迷妹们，唉，天要亡我苏眏年啊～
　　“唉，女师加了两个，上课都没办法偷懒，功课还那么多，这段时间，累死我了啊啊啊啊，我可怜的蹴鞠已经好久都没有见到它美丽善良可爱大方的小主人了”明惠公主不禁抱怨道，她双手拖着圆圆可爱的脑袋，迷茫蒙蒙的眼睛下赫然挂着两个大黑眼圈。
　　帝有五子四女，大公主已然出嫁，宫内三位公主，明月明珠十五，明惠十三，都十分妍丽娇俏，平日里与苏眏年十分交好，当然大姐大就是我们的苏姐啦！
　　“是啊，明明是眏年出嫁，我们也要跟着遭罪，天理不容啊”公主们齐声大喊道。
　　咚～咚～上课钟敲响，女师又要开始上课，公主们再无可奈何也要乖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听着女师所传授山河志本，四书五经，琴棋书画，仪容德工之类种种，实在是无聊至极，无比折磨。
　　每日卯时开始，申时结束。自苏信恬回来，每日都亲自接送苏眏年。这天，公主们下课后，合计着到征远大将军府玩玩，恰巧今日乃上元灯会，也能好好逛逛。
　　在孤身一人待在上京的日子里，每年上元灯节都是明珠明月明惠陪着她，娘虽只留了她这么一个孩子，可是她并不孤单，因为她有这三个姐妹，她们一起扮装去酒楼喝酒，一起在被窝里聊天八卦，一起玩蹴鞠，一起读书……不是亲姐妹，却胜似亲姐妹。苏眏年的生活里有很多她们的痕迹，手腕上有明珠亲手编的祈福红绳，书桌上摆着明月送的青釉瓷瓶，还有明惠送的风筝，上面的图案都是她亲手画的，可丑了……
　　这或许是她在上京的最后一个上元灯会，也是她们最后一次快乐的相聚……
　　每年都有上元灯会，每年有每年的花样，但吃元宵，赏花灯，猜灯谜，舞龙灯是不变的。今年街上又多了踩高跷，走百病，迎紫姑的，说是不同于上京的别的地方的习俗，倒也是寓意吉祥的。
　　玩罢，四个人都累到不行，找了个酒馆吃酒，关键四个人都是吃货，点了许多皇宫里没有的美食:蒜泥白肉，太安鱼，鸡豆花，大千干烧鱼，鲜锅兔，水煮肉片，回锅肉，麻婆豆腐，鱼香肉丝……还有每人标配一碗的牛肉板面，说是豫州的美食，面条劲道光滑，汤浓味好，咸香鲜辣，让人食欲大振！
　　玩好吃好，公主们遣道回宫，眏年也打道回府，临行前觉得下次还可以再泡泡温泉，四人一直觉得此举甚好。
　　刚在床上躺下，觉得无比疲累，这时侍女递来一封书信，说是三殿下的亲笔，苏眏年心想，我管你的亲笔他爱代笔，有我睡觉事大？便接过来随意放在枕头边，想着明日再看。
　　翌日休息，不用到皇宫内上课，苏眏年直接睡到日上三竿，头晕脑胀才悻悻然睁开双眼，可仍不想起身，便瘫在床上，连吃饭都是下人抬了桌子在床上吃，饭毕无聊才想起来三皇子的那封书信，打开一看，内容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什么闻君远嫁，我心伤悲，未免不舍，还望前往西湖闻亭相叙……什么跟什么？
　　下午和明珠她们几个相约蹴鞠，就在皇家马场，马上蹴鞠，想想就开心，约摸着还有一个多时辰，当即选了套漂亮的马服，前往马场。
　　马上蹴鞠，玩得就是体力和心跳，一连要三个时辰，便累的不行却也酣畅痛快。
　　天都要黑了，苏眏年这才想起三皇子之约，一想到不能立刻回家躺在床上，她就非常伤心难过，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哎！
　　也顾不得换其他衣服，就穿着马服，想着不过走个过场，看看这厮搞些什么。
　　西湖闻亭，三皇子双手负于身后，站在亭下，已然是等了许久，已然是苏眏年迟到了。
　　“李泽琛！”苏眏年大喊道，向他扬了扬手。话说这李泽琛长得越发俊了，这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嘴是嘴的。
　　“苏姐姐”，他转过身来看到苏眏年，开心的笑容仿佛都要溢出一汪泉水来。
　　“怎么了，我要出嫁，你舍不得了”苏眏年就爱这样逗他。
　　“说实话，既有不舍，更多的是担忧”
　　“小小年纪，小脑袋瓜里天天想那么多，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苏眏年用手指用力弹了他的额头，许是太过用力，他不禁“啊呜”一声。
　　“还有什么事没啊，没事我就先走了，今天可累了”
　　“没有，我就是想再看看姐姐”
　　“走了”苏眏年潇洒转身，一回头，发现泽琛这孩子竟然红了眼眶，她不禁怀疑难道是自己打的太重了，看来下次要轻一点。泽琛不过比她小一岁，可因为生母卑贱，常常受到别的皇子的欺负嘲笑，他又性格内向不与人亲近，后来苏眏年看不下去了，就给他撑腰，他才不被欺负了。
　　唉，还有三日，这样的生活就要结束了……
　　明日便要远嫁北齐，今日皇帝大办宫宴，帝后同席，排场可谓不小。
　　“唉，尤记当年苏妹妹刚进宫的时候，才这么小，如今都长着大了，还出落得那么亭亭玉立”大皇子说道。
　　切，才比我大一岁，装的像个小大人似的。苏眏年心想。
　　“周齐两国交好，总是好事，就是以后不能在宫中常看到苏妹妹了，往后的生活都少了许多乐趣啊”二皇子不禁伤感道。
　　得了，这哥们合计着把我当成了一寻乐子的，没爱了。
　　“眏眏，年年，我的小眏年年，以后你走了，我怎么办啊”明珠趴在苏眏年的身上，依依不舍道。
　　“是啊，就连以后我的宝贝小康康都没了知己”明玉诙谐道。
　　你大爷的，康康是只狗，你竟然说我是它知己，明明就是因为那狗好色，你姐我长得好看，天天围着我转，烦都烦死了了，就你把它当成宝，就搞笑。
　　“苏姐姐，你知道你要嫁的那个人怎么样吗？他会对你好吗？会有我们对你好吗？你们会像画本上那样相亲相爱一辈子吗？”明惠呆呆的问道。
　　尽管他们都知道，苏眏年母亲的死是北齐一手造成的，可她还是要嫁去北齐，余生那么长，她们不希望她一生活在仇恨痛苦中，苏夫人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谁知道呢，我觉得吧，最好就是做成同僚，各司其职，互不相干”苏眏年边吃桃子边说道，仿佛在讨论着别人的事。
　　她相信男人的深情，但她并不相信仅靠男人的深情就能护自己平安。当年，她亲眼目睹母亲绞刑而死，而她的父亲还是选择鸣鼔而战，一往无前，父亲当时的淡然，让苏眏年觉得母亲在父亲心中的地位与他的国家大义相比，似乎没有那么重要，是可以忍住的悲伤，是可以舍弃的存在，也是并非不可或缺的人。那一刻，母亲为父亲付出了所有，而父亲那么多年，没有母亲，还是好好地生活着，按部就班的打着仗，还是可以看着自己的孩子慢慢长大，成婚。她就算对父亲心有怨恨，却也明白父亲对她的疼爱，他们都只是彼此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没必要互相伤害。
　　“周齐之战，赓续数十年，累及国基，伤民根本，朕痛鸟鸢啄人肠，野战格斗死，赤血眏夕阳，但所幸有众爱卿为中流砥柱，众将士凭刚骨铁肩，众志成城，攻千限克万难，救我周民于水火，保我周民年年安，朕在此处，不谢天地祖宗，只感君臣同心，仅以此酒，敬众爱卿！”语毕，一口饮净，眼眶倒真康康然透出几分慈悲与不忍。
　　“谢陛下！陛下圣明，是臣之幸，是百姓之幸，更是大周之幸”众臣皆下跪俯首。
　　“眏年！”
　　“眏年在”
　　“明日你就即将前往北齐和亲，朕愿你岁岁长欢喜，也愿你能维护好周齐两国这来之不易的和平，你可能担好此重任啊？”
　　“回陛下，眏年必不辜负陛下所托，以维护周齐两国和平为毕生使命！”
　　“好，不愧是我大周好儿女！”
　　之后宴席，无外乎恭喜苏父即将嫁女，愿大周朝繁荣昌盛之类的话。
　　一夜到天明，婚服礼制，不可谓不繁琐，一道道捱下来，苏眏年已经累的不行。
　　和亲队伍由承乾门出发，帝后和几位公主皇子，还有苏父大臣们一起相送。苏父未免泪眼婆娑，想到女儿此去，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又不知道北齐那边具体什么情况，未免担心忧虑，拽着苏眏年的手，将她送上了花轿。而几位公主，都不禁触景生情，悻悻然有了泪意，却被皇后禁止，说此乃喜事，哭哭啼啼，实在不吉。
　　队伍越走越远，渐渐出了上京，车马过了成州、乾州、惠州、梧州，渐渐出了南州的边界……
　　苏眏年渐渐由一开始的好奇，激动慢慢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恐惧与担忧。因为一路走来，她看到了太多在战争中流离失所的孩子，老人，他们原来有家，可如今却不知家在何方。她看到战毁破损的城墙，看到混乱无序的街道，看到行走百姓黄瘦干枯的脸颊，痛苦悲浸的眼神……他们不像她那么有幸，经历战乱，失去母亲，还有皇帝的关照，富裕的生活，还有父亲。可是他们，生活的所有被战争毁掉，却无处申冤，大家都自顾不暇，你的恨，你的怨和谁说呢？大家都是那么苦……况且这还是周齐休战数月之后的景象，大战发生时，又会怎样？
　　此次和亲，真能改变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