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山千里思漫漫》94一只豆沙包

2、第 2 章 徐言上个月

　　距离西安府七十公里的华泽县。
　　城门口支起三个粥棚，三口大铁锅上翻腾着雾气，但是并没有人排在粥棚前。
　　徐言站在马车旁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春寒料峭，地上还有薄薄的霜。百姓们身着褴褛散落在四周，木讷地瘫坐在地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离这些人不远处地上躺着好多尸体，有的尸体四肢已经残缺，血迹还未干枯，惨状令人心颤。
　　“去把县令叫来！”徐言语气冰冷。
　　西安府同知冯善听出来巡抚大人的气愤，赶快奔向粥棚。
　　“你们县令呢？”
　　正在铁锅旁边烤火的县丞田落抬头，见来者不善，语气带着不耐烦：“你谁啊？我们县令大人忙着呢！”
　　徐言冷着脸问道：“为什么不让难民进城？”
　　田落瞧着眼前的年轻男子虽未穿官服，但气度非凡，态度马上转变：“贵人！不是我们不让进，是进了城也没地方安置！”
　　冯善抬腿狠狠地朝田落踹了一脚，“快把你们县令找来！巡抚大人来了，你们竟然这么怠慢！”
　　田落吓得弓起身子，颤颤巍巍地说：“大人，我们县令正在和筹粮！我们眼下的粮食只够吃三天了！”
　　“我这就去找他！”
　　徐言转身对着坐在地上的百姓们喊：“百姓们！我是皇上派到西安的钦差！大家现在能起来的赶快来喝碗粥！”
　　“若是起不来，大家相互搭把手！”
　　徐言大步走向地上的百姓，蹲下身子抱起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四五岁的孩子抱起来不过二十斤，身上一点肉都没有。
　　内心一阵酸楚，徐言眼眶中含着泪：“大家不要再躺了，躺下去之后很有可能就起不来！大家喝完粥，我们一会就进城！你们的县太爷已经给大家找好了屋子！”
　　西安府来的官兵们也都动起来，搀扶百姓，乘粥，熬粥。

　　冯善年纪四十不到，从年前陕西地震开始，这几个月东奔西走地赈灾，看了很多惨状，但是今天看到百姓们的样子，也还是忍不住摸了几滴泪水。
　　“徐大人，华泽县也是重灾区，还让这么多难民进城。”冯善心酸归心酸，可冷静地思考觉得还是不妥
　　徐言：“华泽县是离西安府最近的县，我们眼皮子底下的百姓都不管，还是人吗？”
　　冯善：“刚才县丞也说了，他们的粮只够三天……”
　　“没关系，有我在。”
　　说完，徐言疾步走向一个躺在地上的老人，扶起他一步步地走向粥棚。
　　冯善回忆第一次见到徐言的场景，相貌柔美，清瘦秀美的书生，皇上怎么能派这么一个贵公子来陕西这种地方？
　　可是徐言话不多，但总是可靠且有力量的。他这一个月马不停蹄，西安府地震最严重的几个县事务都以恢复，百姓们的温饱也得到解决。
　　华泽县知府马致远此时正在日月楼宴请县里的富商：周念安和吴克。
　　“咚咚咚。”
　　包间的门“吱嘎”地被人推开。
　　田落来不及问好，径直跑到马致远身旁，压着嗓子：“巡抚来了。”
　　周念安今年十八岁岁，刚刚从父亲周星手里接下周家的生意，见两人嘀嘀咕咕，放下手中的酒杯调侃：“两位大人可是有什么私密话？”
　　马致远今天想求周家和吴家能出些粮食，态度十分谄媚：“贤侄开什么玩笑？哪有私密话，巡抚今日来华泽县，正在县城门口安置灾民！”
　　吴克摇摇头：“巡抚来了，大人快去吧！”
　　马致远起身，田落马上将皮毛大氅披到他身上。
　　“两位，华泽县百姓的命就摆脱你们了。”说完，马致远带着田落离开。
　　周念安一双狭长的桃花眼似笑非笑，漫不经心地举起手中的酒杯，慵懒地说动：“吴叔，这可怎么是好啊！”
　　吴克饱经风霜的脸色不见任何表情，语气木讷：“走一步算一步。”

　　徐言没有在县城门口等到马致远，两人再见的时候是在县衙附近的万华寺。
　　徐言带着人将难民安顿在万华寺和县衙。
　　马致远看见徐言急忙行礼：“徐大人。”
　　徐言摆摆手，示意无须多礼：“马大人可借到粮食了？”
　　见马致远眉头紧锁，徐言说道：“户部已经从山西和山东给陕西调粮，七天之后能到西安府。”
　　徐言感觉自己的双脚都被冻得没有知觉，边跺脚边问：“富户他们不借？”
　　田落见此，赶忙去点了个炭火盆端过来。
　　马致远拽了两个板凳，两人坐在来烤烤火。
　　“也不是不借……”马致远有些迟疑。
　　徐言点点头：“你是华泽县的父母官，有什么话直接说。”
　　马致远见徐言落落大方的态度，十分感动：“徐大人，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商人们想着他们出了钱，朝廷是要给他们提供点好处的。”
　　徐言抿嘴不说话，眼睛盯着炭火盆里马上要燃尽的碳出神。
　　“他们想要什么？”徐言的嗓音不像以往明亮轻快，彷佛一汪深潭，捉摸不透。
　　马致远：“边境和蒙古的战事一场接着一场，他们琢磨朝廷早晚要和蒙古坐下谈，将来要是有一天互通商贸……”
　　徐言腾地起身，右手紧紧地握拳。
　　从绍治帝登基以来，陕西，宁夏，甘肃和蒙古之间的边境被俺答骚扰不断，多少百姓多少官兵都死在俺答马蹄之下。
　　她的老师就因为主张和蒙古开战，被朝堂主和派陷害。
　　原来她不懂，为什么她的老师死在诏狱。
　　他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哪怕他的初衷是为了整个国家，为了边境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子女的母亲，失去父母的孩子！
　　徐言恶狠狠地说：“他们做梦！”
　　“明日你在县衙准备桌酒席，我亲自会会他们！”
　　马致远望着徐言离开的背影，激动地说：“我们陕西有望了！”

　　深夜，徐言低垂着眼眸静静地盯着手里的信。
　　柔顺黑亮的长发散落，昏暗的烛光映射着她恬静的脸庞，显得十分乖巧。
　　“轰隆！”
　　屋内的桌椅和摆设开始晃动，房顶上的灰簌簌落下，徐言紧忙放下手中的信，赶忙冲出去。
　　衙门内的众人都惊慌失措地跑到空地，大声呼喊着：“地震了！大家快出来！”
　　徐言只穿了一件单衣，头发披散着，站在高处大喊：“大家不要惊慌，赶快到衙门口的宽敞处！”
　　大家跑出来之后地面依然在晃动，远处的万华寺阁楼罄然倒塌。
　　冯善狼狈不堪，灰头土脸，颤颤巍巍地说：“大人，好多百姓都在万华寺。”
　　徐言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疲惫如丝：“穿好衣服，我们去看看。”

　　余震结束，徐言带着华泽府县衙的官兵往万华寺赶。
　　夜晚的天空黑登登，一颗星星都没有，彷佛下一秒就要震落下来和大地融为一体。
　　街上早就混乱一团，人们呼喊着四处求救。
　　徐言的脸庞在火把之下平静又冷漠：“冯善，你去找县令，你们带走一半人先在县城内进行营救。我带着一半人去万华寺。”
　　地震之后的万华寺住着华泽县一半房屋震塌，无家可归的百姓，昨日又收留了几百个难民。
　　万华寺的万福阁总共有三层，地震之后阁楼从二楼处坍塌，巨大的木桩硬生生地被折断，砖块瓦砾散落各地，空气中尘土飞扬。废墟中传来此起彼伏的痛呼求救声音，血肉模糊的尸体和残肢散落在四处。空地上的尸体面目全非，无法辨认。
　　幸存的人混乱地来来回回，此时的万华寺如同地狱。
　　徐言沿着呼喊求救声向废墟走去，和众人开始救援。
　　“这里有人！”徐言蹲下身子，试图想把上面的石头搬走。
　　一双骨节修长出现在徐言眼前，石头瞬间被推到一旁。
　　天空已经蒙蒙放亮，徐言一晚上没有睡，带着县衙和寺庙里年轻力壮的男人救援。
　　徐言抬头盯着眼前的人，以为出现了幻觉，抬起满是伤口和灰尘的手揉揉眼睛，再次望向站在自己的眼前的人。
　　不是幻觉。
　　徐言蹲在地上，男人站在她的身旁。
　　一晚上的疲惫和狼狈，对百姓的愧疚，不甘，悔恨，愤怒，无力，所有的情绪顷刻间翻滚而出，混在一起。
　　陆谦站在微微泛红的晨曦之中，柔和地说：“一晚上了，你需要休息一下。”
　　“我已经通知陕西都指挥使杜华，一会他们到了接替你们县衙的人。你去休息一会。”
　　徐言缓缓起身，惨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整个人虚弱疲惫。
　　徐言刚要张嘴，下一秒钟就扑倒在陆谦的怀里。
　　陆谦感受靠在自己肩膀的女子清浅的呼吸声，轻轻地扶住她的头，横腰抱在怀里。
　　“你在这里看着。”陆谦对着跟在自己身边的锦衣卫赵离吩咐道。
　　县丞田落规矩地站在一旁，瞧着凶神恶煞般的锦衣卫不敢说话。
　　陆谦瞥了田落一眼，冰冷地说：“田县丞，徐大人身体不适，我带他回去。”
　　田落心里愁苦地想：“这位阎王爷怎么也来了……”
　　但脸上满是谄媚：“陆大人，您赶快带徐大人回去歇着！这里有我盯着！”
　　陆谦点点头，抱着徐言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