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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弃 不被期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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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要来鸠占鹊巢?来啊,看看她到底好在哪儿。谁没有缺点?小爱决心当个照妖镜,把那个小三的缺点照给父亲看。
父亲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时,天已全黑,小爱坐在餐桌边,像个狙击手一样耐心等待。听到他们走进屋,她也缓缓起身相迎。
“这是苏云阿姨,”方骏沉声介绍,“这是小爱。”
小爱用杀毒软件般的目光快速把苏云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收获颇丰。
“脸上的斑好多,身材也变了样,肚子都吃得鼓起来了。”
“闭嘴!”方骏轻声呵斥,“苏云阿姨怀孕了。”
怀孕?小爱惊得嘴巴都合不拢。苏云扯了扯嘴角,以孕妇特有的步态,挺着肚子踱进屋,一边抱怨着腿好酸。
方骏上前一步把沙发上的杂物清理掉,摆好抱枕,扶着苏云坐下,帮她脱下鞋袜。
“吃饭吧。”小爱闷闷地说。
“忘了打电话给你,我们在外面吃过了。”方骏轻轻地揉着苏云的脚踝回答。
一阵酸胀从小爱的眼睛里一直传到心里,她背对着他们坐下,吃了第一顿和着眼泪的饭。
刷锅洗碗收拾整齐后,她看到父亲独自坐在沙发上发呆,浴室里传来洗澡的水流声。
她抓紧机会凑到父亲身旁问:“如果妈妈回来怎么办?”
“她动身回来的时候,会有朋友通知我,”方骏冷静地回答,“我也希望她能回来把事情彻底解决了。”
小爱瞠目结舌地看着沙发上这个男人,像看一个陌生人。
“有些事情不是简单的谁对谁错,等你长大就懂了,”方骏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但是她这种一走了之的态度,就是对家庭不负责任。”
几分钟后,苏云带着一身湿气走过来,在方骏身边坐下。他起身拿来吹风机,帮她吹头发,动作娴熟又自然。
曾经,他也这样照顾过第一任妻子吗?
真是没用!除了哭还会干什么?小爱断断续续想了一夜,也没想出对付苏云的办法。早晨肿着眼泡气呼呼地去刷牙。
方骏也蹑手蹑脚地走进卫生间,又轻轻地关好门。
“你苏云阿姨夜里胃难受,大概是昨晚吃了外面的饭菜,以后我们还是回来吃饭,你辛苦一下,”他说,“对了,她今天请假,你照顾照顾她。”
“我妈就没这么娇气!”
“别说傻话,买菜的钱用完跟我要,”方骏摸摸女儿的头说,“乖。”
看着苏云起床,慢慢地洗漱完,坐下吃完早餐后,方骏拿上钥匙出门了。十几分钟后,他带回来一位修锁匠。
修锁匠换好了门锁,方骏再次拎起包出门,走之前叮嘱苏云和小爱:“任何人敲门都不许开。”
“另外,小爱,苏云阿姨孕期反应大,做饭洗衣和打扫卫生的事交给你负责,”方骏拍拍女儿的肩膀,“这就作为你暑期的一项技能锻炼。”
小爱心里又凉了几分,还以为自己落魄成了白雪公主,原来只是辛德瑞拉。
夏天气压低,人容易感到胸闷气短,小爱打开家里所有的窗户,还是觉得空间局促。她的气味,她的样子,太压迫。
“别忘了寂寞的山谷里,野百合也有春天……”苏云唱起了歌,靡靡之音。
“方厂长真的一点都不爱你们了吗?”她有很多疑问,耍心机。
“我跟家里闹翻了,什么都没带,”她穿着林红的睡衣说,“你妈妈的衣服都好丑。”
“你不要动她的东西!”小爱说话的分贝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苏云的眼里立刻泛出泪花,柔柔弱弱楚楚可怜的样子,小爱只好作罢。
第二天一早,方骏很正式地跟小爱谈话。
“我原以为你会很懂事,”方骏顿了顿,“你苏云阿姨愿意无名无份地跟着我,这是我们方家的福气,你必须尊重她。”
“福气?”
“嗯,也是你的福气,”方骏拍拍女儿的肩膀,像拍一个商业伙伴,“她肚子里怀着的是你弟弟,是你长大后的依靠。有娘家的弟弟撑腰,才不受婆家的气。
“我妈就是输在没有弟弟?”
“你不要跟她一样固执!”方骏有些恼火,“要有大局观,我去上班了,你好好想想。”
小爱好好地想了又想,发现自己确实争不过苏云,母凭子贵啊!惹不起就躲吧。
第二天,她在餐桌上向父亲提出请求:“爸爸,暑假我想出去学一门乐器,之前老师也建议过。”
“学什么?乐器?”
“对,琵琶。”
“犹抱琵琶半遮面?”苏云勾起了嘴角,“那是古时卖唱的行当,如今学那个有什么用,坐在街头乞讨?”
“呵呵。”方骏被逗笑了。
“爸爸,可以吗?”小爱追问。
“往后用钱的地方多了,要节约一些,”方骏抬起头看着女儿说,“另外,厂里领导体恤孕妇,同意了你阿姨在家办公的申请,你最好在家陪着她。”
话题到此结束,今天是苏云产检的日子,方骏急急忙忙地送她去医院。午饭前又把她送了回来,接着去上班。
方骏走后,苏云拎着一个手提袋开始抱怨:“我说不要买,阿骏非要买,说是有助于胎儿的身体和脑神经发育。买这么多,我天天吃补品就吃饱了。”
“你可不知道,这点补品,比琵琶贵多了呢!”苏云把手提袋举到小爱眼皮底下。
小爱面无表情地走开,是不是自己太乖了?乖到让父亲不需要在意。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思来想去,她打算离家出走。于是午饭后,她把几件衣服和暑假作业装进书包,在苏云的追问声中背起包出门。
如果站在窗口看,就知道她不过是进了前面一栋楼。
小爱来了,陆阿姨放下洗了一半的碗,给她切了一大盘水果沙拉,宁宁把新买的漫画都搬了出来。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傍晚,江叔叔买了菜回来,还带了小女孩爱吃的奶油蛋糕。
“小爱,你就在这里吃饭!”陆阿姨说,“让你爸他们自己照顾自己。”江叔叔也连声附和。
小爱欣然接受说:“我今天就住这里吧,你们不要告诉我爸。”
“好呀!”最开心的是宁宁,这个年龄的姑娘最喜欢和闺蜜躺在一起聊悄悄话。
第二天早晨,陆阿姨出门买早餐,回来后急匆匆地冲进女儿的房间。
“小爱!快起来,那个苏云到处编排你呢!”她动作迅速地帮小爱拿衣服,“说你不知道去哪个男生家里过夜了,我一路上逢人就解释,太气人了!”
小爱咬着包子拿钥匙开门时,门从里面被猛力拉开,方骏堵在门口瞪着她,大概他也相信女儿是去男生家里了,一张脸气得铁青。
“你怎么不死在外面?”
小爱保持沉默,她在等父亲问下一个问题,问她为什么离家出走,然后她要把这些天憋在心里的控诉一股脑倒出来,叫他震惊叫他反思。
“好好待在家里,想好晚上怎么解释!”方骏拎起包出门了。
苏云懒懒地斜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看她,脸上有些鄙夷和不满。
“今天我想吃韭菜饺子。”
吃吧!这一天的午餐和晚餐都是韭菜饺子,小爱在厨房里站了大半天。
晚餐过后,方骏携苏云回房休息,忘了早晨出门前预约的解释。
小爱收拾好残局,趴在书桌前奋力写作业,好好念书出人头地,明天叫他高攀不起!
“方爱林!”父亲突然在房间里大吼,“快叫120!妇产科!保胎!”
小爱浑身一颤,拔腿跑向座机呼救。
一阵兵荒马乱后,家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坐回桌前,看着作业发呆,难道说,某人作孽遭报了?
一个多小时后,气呼呼的方骏和柔柔弱弱的苏云回来了。小爱饶有兴趣地出来准备看戏。
“你给苏云吃了什么?”方骏指着小爱厉声问。
“没什么啊,都是她自己吃的……”小爱战战兢兢地答。
“韭菜!孕妇不能吃韭菜!她不是告诉过你吗?忌食的单子不是放在你抽屉里吗?你不安好心,你是我女儿吗?”恶狠狠的话劈头盖脸地袭来。
“消消气,这不没事了嘛。”苏云轻抚着方骏的胸膛。
小爱在浩瀚的信息流中抓住了“韭菜”,奋起反抗说:“林阿姨说想吃……。”
“对对对!是我说的!你快消消气,都是我不好。”苏云摇动着方骏的胳膊。
“你护着她吧!真出了事有你哭的!”
苏云抱着方骏的胳膊边摇边拉地走进房间,还朝小爱回眸一笑。
小爱愣在原地,我是谁?我在哪里?
一次又一次,夜里哭湿了枕头,早上还得起床做早饭。
天微微亮,小爱打开窗户,呼吸了几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转身系上围裙。
煮面,煎蛋,炒浇头,面条捞出来后,过一遍凉开水,再用油拌匀。浇头和面分开装,就算他们中午才起床吃饭,面也不会糊。
母亲曾说:“我女儿做事总是这么妥帖”。
意外的是,今天他们起得很早。早餐端上桌时,两人已经在餐桌边坐好了。
“小爱,坐下来我们谈谈。”父亲温和地说。
最近这种好态度不常见,小爱听话地拉开椅子坐下。
“昨晚我跟你苏阿姨商量了一下。我们认为,孕妇餐要注重营养搭配,我们都不太懂,所以做饭应该请一个专业的保姆。”方骏抬眼看了看女儿的反应。
小爱正盯着面条发呆,碳水和蛋白质都有了,大概缺些膳食纤维。
“我们很感激你这几天为家里做出的贡献,”方骏继续说,“但是考虑到你很快就要中考了,没有时间做这些。”
女儿猛地抬头看向父亲,迟来的爱啊!
方骏接触到女儿的视线,又垂下眼睑继续说:“我们觉得,你要安心学习,就需要一个清静的环境,甚至需要有人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小爱简直要热泪盈眶,这么说保姆也会顺带照顾自己?
“思来想去呢,我们觉得,还是住外婆家更适合你。”方骏声音降低了几度,细细地打量着女儿。
一片死寂,他继续解释:“外婆疼爱你,不比你妈差,你妈过阵子就会回来。”
小爱一共去过十二次外婆家,都是去拜年。外婆家并不远,就在凉城的乡下,坐公车需要四十分钟左右。但是来往并不多,父亲似乎不喜欢乡下。
“你觉得怎样?”方骏殷切地看着她,“我会每个月汇生活费过去。”
“多汇点吧,”小爱起身回房间,“我收拾东西。”
“我帮你约车。” 苏云温柔地说。
小爱镇静自若地走进房间,关上门后已经难过得站立不住,她慢慢地蹲下,抱紧双腿,脸颊湿润了。
她看着自己住了十几年的房间,里面有她从小到大的回忆,她喜欢的书,她的日记,她的裙子,记录着荣誉的奖品,承载着友谊的小物件……再见。
半个小时后,她拉着行李箱,背着书包走出房间,怀里还抱了一只毛绒熊,是去年生日父亲送她的礼物。那时候,她还是个宝贝。
天色渐暗,外面起了凉风。凉城的夏天,雨说下就下,小爱看着窗外迟疑了。
“带把伞吧,玩具就别带了。”苏云递过来一把旧的折叠伞,把方爱林怀里的毛绒熊拽出来扔在沙发上。
方骏看着女儿,女儿看着那只玩具熊发呆。苏云着急了,打开门喊道:“早点下去,别让司机等,不然就得坐公交车啦。”
小爱闻言拉起行李箱往外走。这种老式的多层小区没有电梯,她挪着行李箱一级一级地下台阶。
“我送送你。”方骏冲上前,抢过行李箱。
“哎?”苏云喊了一声。
“怎么?”方骏问。
“早点回来。”苏云有些不情愿地说。
父女俩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一辆面包车驶来,是苏云预约的车。
人真是奇怪,在这次之前,父亲绝不会同意她单独坐陌生人的车去乡下。而这一次,他下楼完全是临时起意,帮忙拎一下行李箱。
司机帮忙放好行李,叮嘱小姑娘系好安全带,转身进了驾驶室。但是车迟迟没有发动。
“发什么愣啊?快进来!”司机摇下车窗冲方骏喊道。
“哦!”方骏答应着钻进车里,似乎他就在等这一声催促。这段时间他常常感到犹豫不决,对工作以外的事情,都拿不定主意。
车往乡下开,路越来越窄,景色也越来越原生态。车窗里闪过修剪齐整的黄杨,闪过飘扬的芦苇,最后变成一片稻田。
“爸爸,她会撒谎,你要小心。”小爱看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
方骏愣了一下,朝女儿低声吼道:“不许瞎说!”
苏云的B超单显示“M”,进口的机器不隐藏性别,确实是个儿子。算下来日期也对,方骏反反复复思忖着。
“到了。”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路上没有打扰这父女俩。尽管如此,父女俩还是几乎零交流。
方骏一只手拎起行李箱,一只手准备去拎书包,小爱已经自己背上书包下了车。
下车的路口离外婆家还有一段小路,只是这羊肠小路进不了车。父女俩一前一后走了将近十分钟,前面就是外婆的小房子了。
“你自己进去吧。”方骏停下脚步,把行李箱递给女儿。
女儿静静地站着,低头不语,顷刻间眼泪“啪嗒啪嗒”掉落在地。
“你怎么哭了?”方骏着急了,抬腕看了看表,“我得赶公交车,别哭,我过段时间来接你回家。”
“真的吗?”
“真的,我会来接你回家的。”父亲摸摸她的头,转身离开。
背影转过路口,就看不见了。她突然想问,过段时间是多久?
小爱用力擦擦脸,抹掉哭过的痕迹,她不再是一哭就会被宠爱的宝贝了。十三岁那年的夏天,她一瞬间长大。
“小爱!”是外婆的声音。
外婆正放下菜篮子朝她走来,两只粗糙僵硬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你自己来的吗?”外婆边问边四下张望着。
“只有我一个人,外婆。”
“快进屋,早饭吃了吗?”外婆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走。
灰瓦白墙的小屋,三间房,厨房里有烧柴火的土灶、蓄水的大缸和一张小圆桌。外婆让小爱在圆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外公当了一辈子的乡村教师,拿着微薄的薪水。他去世后,外婆把积蓄分给了几个孩子,自己单独生活,种地养鸡,自给自足。
很快,外婆端来一碗阳春面,面上盖着一个荷包蛋和一棵青菜。
“先吃,吃完给外婆讲讲,发生了什么事。”她看出外孙女心情不好。
方爱林拿起筷子,夹起一撮面放进嘴里,泪珠又“啪嗒啪嗒”掉进碗里,还是控制不住。
“不要哭!”外婆递来手帕,“你爸打你了?”
“没有,爸妈吵架了,我要在这里住一段时候。”小爱斟酌着说。
“吵架?”外婆有些狐疑,“没事吵什么架!”
外婆见问不出什么,就进卧室收拾,在自己的床旁边支起一张折叠小床,又清理了一张摆放盆花的小桌子,给外孙女当学习桌。
小爱很快适应了乡下的伙食和环境。她学会了烧火,外婆炒菜的时候,她把火烧得旺旺的,刷锅的时候只保留小小的火种。
她希望能在开学前回家,否则要早起一个小时才能不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