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拥晚舟》逾与不逾

2、纠缠 “你帮我带

　　开着车的林舟，还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是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从眼底溢出。一开始只是气恼，慢慢地却有些绝望：因为师风意的突然出现，因为他握住自己的手，因为他欺身而来的亲密，更因为自己，那个在那一刻心跳突然乱了节奏的自己。

　　心动，是很久以前的事；心死，是五年前拜他所赐。再后来，她拒绝来自异性的一切示好，她觉得，自己一个人，就很好。不靠近火，就必然不会再次被烧伤。她慢慢长大，慢慢坚强，慢慢变得开心。

　　可是今天，他来了。他就站在那里云淡风轻地一笑，却把她经年累月修复好的自尊瞬间粉碎，不费吹灰之力。

　　你知道吗，一个人活着，他可以对世界上的有些人有些事失望，但却绝对不能对自己失望。前者，可以被另外的人或事挽救；后者，无可救药。

　　而师风意，仅凭他一个人，就让她对自己感到绝望。

　　……

　　学校的教职工小区距离金港校区很近，开车不过十五分钟。林舟的工作一定下来，就在爸妈的资助下买了小区里的三室一厅，因为是人才房专用地，所以房价其实不贵。林舟的父亲林远耀，曾经是电力研究院的高级研究员，本科母校也是南江大学，说起来，林舟之所以喜欢科研，跟从小混在父亲的实验室里不无关系。母亲冯珂则是大专学历，生下林舟就辞掉了小学老师的工作，专心在家相夫教子。张明远和林远耀是大学室友，后来姻缘巧合，张明远娶了冯珂的妹妹冯爽，张林两人就成了连襟。

　　父母虽然都退休了，但其实都有自己的事情可做。母亲沉迷于自己报名的老年大学，父亲则沉迷于摄影。两人的共同爱好是“可乐”，一只金毛。所以虽然林舟和父母都在江城，但并不会天天见面，平时每隔两三周林舟才去找爸妈吃个饭。

　　而今天林舟擦好眼泪下车来到自己家的时候，破天荒地，父母都在。客厅里电视开着，那两人心不在焉地看着，直到听到开门声，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林舟身上。

　　“你们怎么在这儿？”林舟看到父母在，下意识地低头脱鞋，不想让他们看出自己哭过。

　　“你这是什么话，”母亲先开口，“我们还不能来看看你了？”

　　林舟微微皱了皱眉头，母亲说话总是带着一股子尖锐。“不是，我是说，都九点多了，是有什么事吗？”

　　“你今天在外面吃的？”

　　“嗯。”

　　“在哪儿？跟谁吃的？”

　　“就在学校，跟几个和我们课题组合作的项目负责人。”林舟一路来到客厅，把包随手放在了沙发上，坐在了父亲身边，目光放在了电视上。

　　上面正播着某一档著名的相亲节目。林舟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有一些中老年人特别爱看这种节目？难道是自己的婚姻过得不幸福，想要重新来过？

　　一旁的林远耀不说话，一会儿看看自己的妻子，一会儿看看自己的女儿，最终像女儿一样，开始把注意力放在电视上。

　　“就几个项目负责人？没其他人了？”林母走到林舟身边，紧挨着自己的女儿坐下，而目光则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的女儿。

　　她的女儿，从小给她赚足了面子，现在唯一的不足就是还没有给她找个好女婿。

　　林舟觉得自己的母亲有些不对劲，于是转头看向她：“还有就是学校里的同事，没其他人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关心我的晚饭？”

　　“哦……没什么，我就是好奇。”林母转头去看电视，好像是怕被自己的女儿发现什么似的。

　　“舟舟，”林父终于开了口，单刀直入，“你现在也毕业了，工作也定下来了，你接下来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什么终身大事？”林舟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还以为工作就是我的终身大事呢。”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你爸的意思是你准备什么时候找对象，什么时候结婚。”林母听自己的女儿只想着工作就气不打一出来。

　　“不急。”林舟语气不疾不徐。大学的时候，母亲不让自己谈恋爱，说影响学业，她压根就没听话，该怎么谈就怎么谈；出国的时候，还是不能谈恋爱，说怕她到最后不回国，她确实听话了，因为自己一点都不想谈。刚毕业几个月，开始头头是道地催婚了。她能怎么办？还是像以前一样，当耳旁风呗。

　　“怎么不急？”林母的语气又尖锐了几分，“你马上28了！你知不知道，30岁以后生孩子很危险的！”

　　“那就不生。”林舟从小习惯了母亲的尖锐嗓音，完全没在怕的。

　　眼看母女两人剑拔弩张，林父再次开口：“舟舟，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妈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林舟不说话。从小，父亲多是慈眉善目的。或者说，她和父亲，都是在母亲带着尖锐的语气埋冤着那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中熬过来的。父女俩经常是沉默寡言的。

　　“我才刚工作，你们先别这么着急。这种事，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强扭的瓜不甜。”林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对着母亲说的。

　　林母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林父的眼神拦住。

　　“好了，都这么晚了，我俩走了，你也早点休息吧，好不容易到周末了。”林父起身，林母也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哦，那你们路上小心。”林舟还是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我在冰箱里放了你爱吃的酱牛肉，记得吃掉。”林母最后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加了一句。

　　“哦，知到了，谢谢妈。”林舟这才扯出笑脸看向已经走到门口的他们。

　　看着门被关上，林舟扯出来的笑脸瞬间垮掉，她转头看向屏幕，相亲节目还在继续。一个等待被选择的女孩正表达着对男嘉宾的爱慕之情：“我以前不相信一见钟情，他让我相信了……”

　　林舟默默地关上电视，在沙发上发呆了好久，才起身去洗漱回卧室。可是迎接马上到来的周末的激动心情已经荡然无存。她现在倒是想要拼命工作。就像在国外的时候拼命学习一样。

　　这样，其他所有的不开心，都可以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于是当天，她通宵把之前没时间弄好的一篇论文写好了，直接投了稿，结束后，已经是周六的下午了。直到实在困得不行，她才睡觉。剩下的周末，她过得浑浑噩噩的，不是躺在床上睡觉，就是拖拖拉拉地起来去把母亲拿给她的酱牛肉吃掉。

　　周一，她起了个大早，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准备去山泉校区自己的办公室。山泉这边囊括了学院的行政工作和研究生教育，所以，一般情况下，只要没有金港校区的课，老师们都呆在山泉的办公室。

　　林舟和应龙共用一个办公室。南江大学虽然是C9，但其实办公条件和科研条件都没有那么理想，尤其是老校区。不过最近听说学院要给老师新建一个办公楼，不知真假。

　　林舟来得早，应龙的位置上还是空的。她收拾好桌面，准备吃路上随手买来的面包，配着牛奶。刚吃完，准备打开电脑干活，电话就响了。是张明远的。

　　“喂？在山泉了吗？在的话过来一趟。”张明远没等林舟应答就挂了电话。林舟只好放下手头的活去找自己的顶头上司，也是现在机械学院负责外事的副院长。

　　张明远在南江大学机械学院，也是经过了艰苦卓绝的奋斗，一路从特聘副教授升到了副院长，同时还拿到了“长江学者”的头衔。而再往上走的路确实更陡更难了，再加上外事上的各种应酬，他的工作重心其实已经不在科研前线了。反而是武然、应龙、再加上林舟，他寄予了极大希望在他们年轻人身上。

　　林舟来到了张明远办公室门前。他的办公室一直就是这间，从她本科入学的时候第一次来找他开始。其实就是楼层走廊的一端，又窄又长，他偏偏就喜欢这间。

　　门开着，林舟还是敲了敲门才走进去。

　　“来了？”张明远抬头看了林舟一眼又低下头看着一份什么文件，“坐。”

　　林舟就坐在了他书桌旁的一个专为会客准备的椅子上。

　　“周五的饭吃得怎么样？”张明远还是在看文件。

　　“就那样吧，我还不熟悉怎么跟企业的人打交道，就跟武老师和应老师先学习着呗。”林舟坦然回答，并不提师风意的事情。

　　“我听小武说后来新景能源的董事长也过去了？”张明远心想她不提我得提啊。

　　“哦，是。”林舟觉得事不关己。

　　“是师风意？”张明远不得不接着主动。

　　“嗯，是。”林舟语气有条不紊。

　　“你俩没有好好聊聊？”张明远抬头盯了林舟一眼，却看不出她有什么情绪。

　　“我跟他没什么好聊的。”林舟继续平静回答。

　　“舟舟啊……”张明远那天晚上接到了冯轲的电话，大概知道林舟现在对于谈恋爱是排斥的情绪。

　　“张老师，你之前怎么跟我说的，”林舟打断张明远的话，“在学校要严肃，只谈公事。”

　　“……”张明远被反将一军，又好气又好笑。

　　“还有其他事情吗？”林舟开口问。

　　“行，林老师！”张明远终于不再看文件，抬头开始说正事，“你这也入职三个月了，对接下来的科研工作是怎么个想法啊？”

　　“我目前的想法是，以博士的工作内容为基础，继续深入和扩展。”林舟想了想，认真回答。

　　“好，你这下周三之前准备好一个PPT，到时候一起上院里的研讨会讨论一下，定下来之后就可以开展工作了。”张明远说。

　　“好。”

　　“还有，考虑到你今年刚过来，还没有招到研究生，我就把我名下的学生交给你两个。”张明远再次看了一眼林舟。

　　“好啊！谢谢张老师！”林舟眼神里突然有了光，学生才是开展工作的基础。

　　“一个女生，今年转博，另外一个是男生，硕士，俩人都很能干，可都是我眼里的宝贝！”张明远看林舟高兴了些，自己说话也多了些底气。

　　“谢谢张老师！”林舟说不出来其他的，只好一味感谢。

　　“还有……”张明远故意拖一拖。

　　“还有什么？您尽管说！”林舟开心接话。

　　“还有一个在职研究生，你也帮我带吧。”

　　“行啊，没问题！”

　　“在职跟全日制的还是有些差别的，你别看人家读的是在职研究生，但都是有丰富的工作实践经验的，所以，特别好学爱问。”

　　“嗯！我知道了！我肯定好好带！”林舟答应地非常爽快。

　　“还有，在职的同学甚至有可能是和我们合作的企业的领导，你对人家态度好点。”

　　“哦，好！那这个让我带的是什么企业的？也是领导吗？”林舟觉得多了解一点更好，防止出错。

　　“这个嘛，他今天正好过来了，我让他直接去你办公室等你了，你回去直接和人家交流吧。”张明远语气讪讪地。

　　“行！”林舟因为白白地获得了带研究生的资格非常开心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张明远的说话语气。

　　“行！没其他事了！你去忙吧！”张明远大功告成，只想赶快去金港上课，省的一会儿林舟回来找他。

　　“好嘞！张老师再见！”林舟开心地离开。

　　走到办公室门前，发现门是开着的，应该是应龙也过来了。应龙的办公桌直接对着门口，而林舟的则在里面。

　　林舟走进去，果然应龙已经在那里伏案工作了，听到她来，抬头无声地打了个招呼。

　　林舟再往里看，看到有人背对着她坐在他书桌旁边放的一把椅子上。

　　那人穿的很随意，一个白色体恤，背后有简笔画着的蓝色小狗，下身穿的是宽松的牛仔短裤，脚上是运动鞋。整个人瘦瘦的，发型是利落的平头。看上去年纪一点也不大。你说他是大学生或者刚入学的研究生都丝毫不会引起林舟的怀疑。

　　林舟有些疑惑，刚刚张明远明明说过在职研究生都是工作了好几年的领导。

　　她想不明白，只好走上前去，同时说着：“您好，您是张明远老师名下的在职研究生吗？”

　　那人感受到林舟走进，肩膀明显地紧了一下，随后站起来，转身，看向林舟，微笑开口。

　　“是的，我是师风意，张老师说，以后，您就是我的导师了。”

　　林舟看到师风意的脸，第一反应是落荒而逃，然而这是她自己的办公室，该走的是他。所以她的第二反应，是赶走师风意，然而他现在是她的学生，办公室里应龙也还在，她发作不得。

　　师风意再次伸出了手，虽然他自己也知道林舟会直接无视。

　　林舟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心中翻江倒海。首先，她意识到自己着了张明远的套；其次，她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师风意，可他现在就在她面前，还美其名曰自己是她的学生。

　　林舟觉得自己被绑架了。张明远和师风蓄意合谋。他们算准了自己的单纯和不爱出尔反尔。

　　她没好气地绕过师风意，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想找些事情做。

　　“林老师，”师风意毫不气馁，“张老师让我过来和您讨论一下接下里我要做些什么，好像我十月份就要开题答辩了。”

　　林舟满腔怒火却只能憋着不可发作。她转头怒气冲冲地盯着师风意，看他依然是一副认真问问题的学生模样。

　　这时，作为背景板的应龙伸了个懒腰。

　　“我们出去聊吧。”林舟开口。

　　“没事，在这聊就行，我不受干扰的。”应龙突然来了一句。

　　“……”林舟彻底无语。

　　“好，听林老师的。”师风意却开了口。

　　“走吧。”林舟冷冰冰开口，站起身，依然绕过师风意，独自在前面走着。

　　两人走到了走廊的尽头，早上的太阳光还是斜斜的，透过玻璃，洒在两人的身上，明晃晃的。

　　林舟并不说话，而是把他带到了这里，自己却转身要走。

　　“我是来跟你讨论学业的事，”师风意当然要拦住她，“你应该不是那种把私人感情带到工作里来的人吧？”他转身背了光，她只听到他的声音，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舟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自己的负面情绪：“我知道了，我们以后尽量线上聊吧。你们在职的本来就很忙。”

　　“……”师风意一时被噎住，转念一想，“也行，那我们加一下微信吧？我扫你。”说着拿出手机走向了林舟。

　　林舟不情不愿但又不得不做。但总比见到他真人要好很多。

　　加完微信，林舟不做任何停留，转身要走。

　　“你怎么瘦了那么多？”身后传来师风意的声音，与以往不同，带着心疼。

　　林舟顿了顿脚步，却并没有说什么，径直回了自己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