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恍如隔世 ...
-
“那她,现在怎么样?”他语音颤抖。
“还活着。具体情况不清楚。抱歉,我这儿还有其它事情……”
“那么,多谢您。”
他放下手机,又很快地拿起,拨通了秘书小尹的电话,“去四川那儿的机票如果一时定不着,就用私人飞机。越快越好。”
……
莫承因从机舱中望着那一片深蓝的夜空。
那句“还活着”让他揪心。他止不住地想,如今的她会是什么样子?倘若她毁容了呢?半身不遂甚至失去意识了呢?他该怎么办?也许他会照顾她——他承认他动过这样的念头,可他有什么义务这样做?他又是她的什么人?
莫承因摇了摇头,他甚至有些诧异,自己竟然真的坐上了前往四川的飞机。他从来不是任性的人,他做什么事情都会经过反复的权衡和测算——险恶的商场已将他训练成一架精密的天平。然而这一次他终于无法理智地面对。
向晚扉从来都是一个让他发疯的名字。
一天的颠簸后,他终于在傍晚抵达。
这是很简陋的临时医院,只有几间帐篷,却不断有伤员被送来,医生和护士忙碌地进进出出。帐篷里时常传出机械相碰的响声,还有哭泣和喊叫。
他的心好像被什么狠狠揉搓着,好像每一个痛苦的声音都发自她的喉咙。她一定很痛。
陪同他的军方负责人进去,一会儿一个医生出来了,朝他点头微笑。
“她情况如何?”莫承因急急说。
“粉碎性骨折,可能会有后遗症。”
“后遗症?”
“走路可能吃力些。但能活着已经很幸运了呀。”
医生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细细打量着低头不语的莫承因。他穿着价值不菲的西装,悲伤的神情也掩盖不了他的锐气和帅气。他似乎极有来头,专车接送还有军方负责人相伴。医生不禁猜测起他和那个叫做向晚扉的支教老师的关系。
男女朋友?在这样的天灾面前,他能抛开工作连夜赶来,顾不上余震和山路上落石的危险,确实是令人感动。然而,然而当医生指着那顶帐篷对他说,“你朋友就在那里”的时候,他却竟然并没有接话。
莫承因愣了愣神。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和她离得这样近,只一步,便能再看到那个本已走出他生命里的人。
他想起她曾给他读过的丰子恺的文章,这样追了盼了等了许久,忽然得到后的失落与无措,便叫做实行的悲哀。
他终于还是不敢见她。那种相见后却无话可说的尴尬,那种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真真发现每一句都是那么不合时宜的抑郁,他不想品尝。
所以说,相见不如怀念。
他这样想。
“别告诉她我来过。”
这是他留给医生的最后一句话。
莫承因想得清楚。他和向晚扉,爱过,恨过,经时间的流水一洗,这些炽热的情感便都褪色,最后终于只剩相对无言。这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记忆,最好的归宿便是老老实实地呆在过去的时光里。
他长叹了一口气。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这废城的沙砾上行走。
震后的空气中还残留着呛人的烟尘,远处隐隐还有灯火,大约是连夜抢救的救援队伍。他朝亮光处走去,想着也许可以帮上什么忙。
工地上除了救援人员,还有一群焦急等待的人,有几个已哭哑了嗓子,满眼血丝,低声地交流着什么。
莫承因呆呆站了一会儿,在这本该是陌生的黑夜里,想到这儿就是她住了三年的地方,他竟没来由地感到心安。
刚要转身回去,忽然背后一人叫住了他。
他看不太清他的脸,听声音约莫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
“你是……”那男子语声迟疑。
“哦,我的一个朋友在这儿。”
“谁?”
莫承因犹疑了很久,最终说,“向晚扉。”
那人兴奋地重重拍了他一下,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我说我好像见过你嘛!你是向老师的男朋友对不对?”
莫承因皱了皱眉,含糊地嗯了一声,急忙转移话题,“你见过我?”
“对啊,向老师抽屉里一直放着你的照片。我当时就问她,她还害羞,怎么都不肯说。”
莫承因只觉得胸中一窒,“我的……照片?”
“是呀——还没自我介绍,我是这儿的校长张嘉同。”莫承因忙握了握他干燥粗糙的手。
其它几个家长闻声也都聚拢了过来。
张校长热情地向他们介绍道,“这是向老师的男朋友。”
大家立刻七嘴八舌地聊开了,“见过向老师没有?”
“见了见了,她还好。”
“这叫好人有好报呀。”
“这年轻人真不错,一出事立刻就赶了来。我们原先还担心,向老师这么好的人,怎么没男朋友呢。原来……”
他们说她是好人。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好人。她到底是多能伪装的一个人?
他只有苦笑。
“你还是第一次来吧,真是,就被毁成了这样。”
“没关系——晚扉她原来住哪儿呢?”莫承因尽量装出男友应有的语气。然而,这一声晚扉还是让他的心紧缩了一下。他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温柔地叫她的名字了。向晚扉这三个字只能给他带来疼痛。
张校长不知道从哪儿拿来了手电,又问人借了安全帽,拉着莫承因说,“我这就带你去看。”
他穿过龟裂的土地,沙砾和突兀的钢筋,穿过一排排黑洞洞的建筑,然后停住。
“就是这儿了。”
他看着那间塌了半边墙的房子。她原来住在这儿。
虽然早知道这里设施简陋,可手电的白光一扫,他仍忍不住地诧异。
只有一张硬板床床,一张破旧的桌子——而且已被砸下的石块劈成了两半,地上散落着书本和脸盆。她一定过着很清贫的生活。吃很粗糙的食物,穿旧的衣裳。他想象她坐在那里批改作业的样子,翻书的样子,或许还有打开抽屉,看着他的照片的样子。她会在想什么?她会不会后悔?
他想要走进去,却被张校长拉住。
“小心有余震。”
“我想进去看看。”他说。他从没这样强烈地渴望做一件事。
张校长看到他急切的眼神,终于点头答应。
他几乎是冲进去,费力地拉开抽屉。粗糙的一叠纸下,果然有他的照片。那是她从她房间里的相框中拿走的。那时他们朝镜头一齐笑着,他手中拿着一盘菜,滑稽地围着粉色围裙。简简单单的西红柿炒鸡蛋,却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下厨。那时候他对她说,我这辈子只做给你吃。
他一时怔住了。
恍如隔世。
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