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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我往矣,雨雪霏霏 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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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静真从炕上爬起,在侍女的伺候下穿好道袍,梳起头发带好了道冠,走到到外间窗边望着天。昨儿下了一宿的雪,院中的树枝都被压断了不少,院中的侍女正在几人合力收拾被压断的枝条。
静真看着这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打了个喷嚏,心想来明年必是个丰年了。阿翘听见声音忙放下手中的刀,走到外间桌旁捅了捅火盆,拾起几块炭放了进去。
“娘子昨夜又哭了好久,今天眼睛看着都是肿的,等会得敷一敷,婢去拿帕子来”阿翘说完就出了屋。
静真只觉得有些头痛,屋中还是如往日一般的安静。走到隔壁静室为阿娘上了香,今日就是在家中的最后一日了,等父亲与大兄准备好文书,联系同行的商队,明日就可启程前往鄯州。
这般想着,就见阿翘拿着帕子进了静室朝着供桌行了礼,又将帕子轻轻按到静真眼上,“娘子,今日可要收拾东西,婢想着若是事情紧急,或许娘子得尽早出发,尤其是这腊月里天寒地冻的,路上可不好走。”
将帕子换了只眼睛敷了一会,阿翘收了帕子走到桌边提壶倒了杯热水,自家娘子虽然是官家娘子,阿郎也官拜尚书省礼部主客司从五品郎中,可娘子却不像个贵族小姐,平日穿衣只穿素色,喝水只喝白水。
“阿翘你去收拾吧,多带几件冬日长袍,所带衣物都要颜色素一些,布料也要是寻常商户常穿的布料。对了,再替我准备套斩衰丧服,你自己也备一套。其余草药干粮等你自看着准备吧。”
看着阿翘出去收拾东西,静真也去了内室,打开妆奁挑了几样幼时阿娘送的简单首饰。
妆奁中满满的都是母亲李应贞搜罗的长安年轻女子爱戴的时兴首饰,做工精美花冠、项链、珠钏等一应俱全,大多金饰,其上有各色珠宝点缀。其中还有不少胡人的新奇罕见之物。
静真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些了,自己不常花心思打扮,以前每日不是缠着二位兄长玩乐就是躲在屋中看书,一连多日都不愿意迈出卧室的门。阿娘从不限制,平日行事只看自己舒服快乐,和同龄娘子相比,静真过的很是肆意、自在。
阿娘很懂静真喜好,每每出门看到好看的物事儿,便要买回来兴冲冲的叫静真过去瞧。可自从阿娘卧病来,静真再也未添过时兴衣物与珍贵首饰,兄长与父亲是不是会塞一笔钱让静真自由花用,可再也没人为静真细细挑选所爱之物。
心中正暗自伤神,余慎言推门走进了外室,他今日穿着厚厚的冬装,衣服上还有一层淡淡的未化的薄雪,带着一股寒气走进屋中,看着是在外奔波许久才归家。
“妹妹,我今日出门联系好了商队,这是今年最后一波回鄯州的了。我跟管事的交代说你是余管事旧日相识余平安之女,父兄皆亡要去鄯州为其奔丧,接手家中食肆。”
余慎言满脸愁容道:“只是商队明日就要离开长安,妹妹此行天寒地冻、路途遥遥,为掩人耳目家中也不能为你安排护卫,定要万事小心。路上记得常写信给余柏家。”
说话间取出一个做工随意的机关木匣子,演示了打开方法后递了过来。静真打开匣子之间里面装着一块做工精致的铁牌,正面刻着“四平”,下面压着户籍过所文书,其中一本书封面标着《庄子》,空隙中塞着金子。
余慎言言语神色全是担忧,静真似毫无察觉,冷淡的说了声“知道了”,转身将匣子收好放进包袱。
想起幼时与大兄极好,可是大兄不是阿娘亲生,表面看似对阿娘恭敬有加,但静真偷偷看到过他对阿娘冷笑翻白眼,也时常偷偷下绊子。当时心中只想着怎么修复二人关系,从不敢与阿娘说。
后来才知道阿娘什么都知道,只是从不在乎,或许是为了自己不在乎。
阿娘病重后,有天突然将静真叫到塌前,屏退了下人再三叮嘱静真“无论你大兄如何对我,那都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与你并不相干。你大兄对你不错,小猴子你日后定要好好和他们相处。”
看静真不答话只是流泪,李应贞死死的握住静真的手,睁大眼睛瞪着静真,“你阿耶虽从来不说,但他自小疼爱你,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阿耶,不许再和你阿耶使性子”。
说着伸手轻轻拭去静真脸上的泪水,抬手温柔的一下一下抚摸静真的额头,就像往昔哄静真睡觉时一样。静真只是嚎啕大哭,阿娘的手冰凉凉的而且极其枯瘦,不如往日温暖柔软。
静真是个倔强的孩子,虽然阿娘这么说,可在阿娘死后心中对余慎言还有怨恨,又无法做到完全看不见大兄对自己的好。一时只恨自己不够狠心,厌恶自己为何不能对余慎思这个“恶人”只有恨意。心中情绪翻涌不定,纠结良久只能从此以后对他冷冷淡淡。
余慎言看着妹妹毫不言语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模样,扯起了一个略带苦涩的笑,温声说“妹妹今日需先从长安出城去郊外宅中,等明日再以于二娘的身份加入商队。日后通信不便,恐亲戚们担忧,妹妹可要给外祖家舅舅姨妈们等留下书信?”
“不用了,他们与我有何相干,大兄出去吧,等吃过朝食我就出发”。
“妹妹不等父亲吗?”余慎言有些尴尬地问道。
静真甩了甩手中的拂尘“父亲为了朝廷兢兢业业,我焉能打扰,让父亲为我放下手中事宜呢。”当日母亲去世时,父亲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听见大兄说有要事,转身出了门再未回来。
余慎言听得这话,只能默默无语,说了声:“妹妹保重”转头离去。
不多时侍女捧着一个食盒进来了,因为近早有人吩咐说家中娘子今日要出门去观中为母祈福,故而今日的朝食是饺子。昨日娘子交代要涮锅子,可是今日却来不及在家中悠闲地用饭了,又想着阿翘姑娘交代的娘子吩咐去买牛肉,故而厨房只上了用牛肉包的饺子和一些小菜。
静真用了饭听见阿翘来报行李已备好,给阿翘倒了碗滚烫的还冒着热气的羊肉汤,上面飘着一层翠绿的香葱诱的人食欲大开。
前往鄯州的路足有一千八百多里,冬日行路艰难,商队带着货物相较驿站官路走的更加慢,旅程中热水难得,再喝上这一碗热腾腾的美味羊汤就不知要到何时了。
静真一口一口略带珍惜的喝着这碗厨房随时能做来的汤,最后一口喝毕,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起身一一的扫过屋中的每一件物品,这些都是阿娘为自家添置的。其中不乏有在一个五品官员之家都极为珍贵的家具饰品,说句实话,只怕是父亲的会客厅都没有自己屋中这么奢华。
阿翘进内室提了静真独自收拾的包袱出来,看着静真怀恋的神色,想着自家娘子长这么大从来未曾独自一人离家楚国远门,恐怕心中害怕又不舍离开,犹豫的问“娘子,可是现在就要出发?”。
“走吧”,最后在一眼深深的看过这件小屋,静真抬腿跨过门槛,走出这三进小院走到门口坐上了去道观的马车。
门口只有大兄余慎言来送行,父亲还未回来,二兄余慎思还未入仕一直在外求学,如今并不知道静真要走的事情。等他回家怕是一定要朝着闹着见静真,但是余慎思为人单纯,性格又有些软弱,父亲与大兄总有办法训服他。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车轱辘滚过青石板,压着路上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余坦之坐在坊中街边二楼的茶楼中,默默目送小女儿的离去。
余坦之心中清楚,自家的女儿静真自小就是个爱憎分明的倔强孩子。及笄后自己为女儿取了字,可只是由于妻子李应贞的去世就对自己心怀怨怼,这三个月来从未承,也不许他人以字相称。余坦之愿意包容自家女儿,不出面相送或许才是自家女儿最愿意看到的情形。
马车出了坊门沿着大街向城门走去,大街宽阔几乎无行人,只有巡街的士卒列队整齐走过。
静真将小包袱抱到自己怀中放好,掀开车帘望着身后的长安城,皑皑白雪覆盖着的宫城被阳光照射着,闪着细碎的金光。天上依然有小雪飘下,静真从前只觉得长安热闹辉煌,这是第一次感受到,雪中的长安是如此的威严庄重。
《诗经·采薇》中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饥载渴。我心悲哀,莫知我哀。”古时将士出战多年才能回家,一路艰难险阻不为外人道。
静真心中不由畅想,今日我离开长安时正是大雪纷飞时节,不知多年过后再归长安时,又将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
静真并不觉悲哀,这是自己第一次主动地为自己选择人生,在迷茫之余,亦有无尽的期待与恐惧。无论前路如何,只有一点是不会变的,那就是不管遇到任何困境,都要不择手段的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静真自认没什么优点,如果倔强的要用自己的行为告诉父兄,他们所做的事情的事情不知一提也算是优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