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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冬日 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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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中二十八年的冬日比之往年来的早了些但似乎更冷。
离冬至还有些时日,天际幕布一片灰沉带白,密密麻麻的漫天雪花席卷了整座建康城;屋脊、树梢、地面白皑皑挂了一屋寒霜,冷然地让人只想陷在暖被温梦之中。
不过将才寅时,令琰放下只看了几篇的(1)《脉经》,推开糊了白纱纸的直棂窗眺望于外。
沅芷院外积雪未化,偶有冷风啸潇,歇在白玉兰树梢上的霜混着雪,经风一过籁籁落下,露出莹莹绿叶。
厢房里燃着地龙,烧着白骨银炭暖如春,坑几处燃着昨夜放置的安宁香,和几本诸如孔孟礼孝之书。令琰就着窗外徐徐凉风,揉了揉太阳穴;咋夜做的梦,模糊不清,却是令她惊醒——自两年前回了顾家,她连顾府大门都没出去过几次,上哪儿去识得什么太子、将军?她认识身份最高的人,莫过于肃王留于建康的世子赵元康,还是因为肃王府后门正对顾府后门是邻里,赵元康又是她引以为至友的;至于梦中的爹娘,她爹是顾府主君顾允维,家中三位老爷,老大是庶长子,老三是嫡子她爹行二,因是嫡长子而成了一家之主,她娘是她爹续娶的继室,是原先夫人大徐氏的庶妹,她娘小徐氏生了她和府中最年幼的十公子,除此之外,她上头还有大老爷的两个嫡子大公子二公子和同父异母庶出且早夭的三姑娘,嫡出四公子和六姑娘、庶出的五公子,以及三老爷的一对龙凤胎七姑娘和八公子等诸兄弟姐妹。她爹待她挺好的,除了不许她继续钻研医术,她娘,身子有些弱,不大出来管家,因此而让三叔母温氏代行。
“九姑娘”!丫鬟缡妆端着热水和梳洗之物,便见令琰随意披着衣裳,开着窗户揉着额头,“您又起早看书,还开着窗,仔细头疼眼疼了”。说着她放下梳洗之物,上前掩了窗又搀了她坐到梳妆台前“等下,吃完早食,便该去学堂了,下了学还得去给长辈们请安”。
七年前她被府中恶奴丢弃于市,被女医解华所救,带去湘州衡阳,认了她做老师,改名“解(xie)阿九”两年前因老师素有扁鹊之名,而被请去雍州为肃王妃也就是赵元□□母医治旧疾,没呈想肃王妃与她娘有旧识之情,在与老师相处期间,得知她的身世,告知顾家,凭着她自小戴着的——白玉平安锁与顾家相认。
令琰捏着脖颈戴着白玉锁点了点头,任缡妆梳洗。
上好的白玉雕作平安锁,以红绳穿就,玉铃叮当,温润细腻,一尘不染——衔刻如意纹,在背后刻有一小小的“琰”字,琰者意为“玉石散发的色泽若升腾的火苗般绚彩美丽”又意为“琰圭有锋芒,为诛讨之象。诸侯有不善,使者征之,执以为瑞节也”。她爹爱玉尤甚,这块白玉锁便是他亲手所雕。
“姑娘”!令琰撤回思绪,听缡妆唤她,抬头而望镜前;镜前女子,十一二岁正值豆蔻年华,虽稚气犹存,仍若发如墨、肤似雪、眉如画、目似桃……犹其玉梁右侧一颗美人细痣梳洗上妆后更若桃花仙子般。身后的女子小了些,自有轻灵之气,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稚嫩地如同未蛹之蝶。
“姑娘”镜后一丫鬟掀帘而入,长得美目流盼,桃腮带笑,胜于缡妆在于矜持稳重。问荆捧着烫好的衣物,恰巧见了缡妆正为姑娘梳洗,神色颇为满意自己画的妆造,“俏姑娘俏丫头对镜贴花黄”她语气烂漫,让人听了只觉有趣,逗得令琰缡妆一晒。
问荆与令琰同岁,是自她入了府,她娘亲身旁的南枝姑姑亲选并着两个小丫鬟白芷和忍冬放她身旁侍候着。缡妆则是一年半前被顾府买入本是洗浆洒扫的小丫鬟,因着小小年纪容貌喜人且会蹴鞠,被她看中留了作贴身丫鬟,后来问荆教了她梳妆,便把日常妆事交与了她,听她说她娘早逝,爹是个读书人,因着不得志郁闷而逝,失了至亲所依,便被如狼似虎的亲戚卖到顾府,可即便她现在已经是府中姑娘的贴身丫鬟,她也没忘本,依旧留了她爹给她取的名字“缡妆”,拒绝了令琰给她改名。
鹅黄棉纱小袄、白练三裥裙,因未及笄束银铃红带随步铃声,再披胭脂白毛斗篷,容色红润,衬得人逾发玉雪,只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厚了些。“热了些”令琰才披上斗篷,便喊了热,“还没上汤婆子呢,外面可冷了”问荆系着斗篷说着,一旁站着的缡妆便插道:“姑娘贯爱贪凉的,若着了凉,得喝几蛊鸡汤补回来才好”令琰闭了语,乖乖任两个丫头侍弄;她素最不爱鸡汤,若非要喝鸡汤,宁愿少吃几口她平素最爱吃的“云片糕”
“七姑娘来了,九姑娘快好了”才刚吃完早食,外面就传来小丫鬟白芷的声音:“七姑娘,外面冷可要先进去喝碗热茶”?
令琰忙擦了嘴出去,不料才出门口便迎面接了一捧冰凉凉的冬雪糊了眼,耳朵里传来一阵少女银铃笑声和捉弄得逞的声音“顾小九凉快吗”?令琰抹了雪,语气娇憨着说“顾小七,你...你,我怕你冷才着急出来的”睁开眼那少女着茜红色棉纱小袄,外披一件月白斗篷,腰间蓝田芙蓉环佩垂以青白流苏,束以红色银铃发带,容颜俏丽娇可,似天边彤云,虽与令琰差不多大,可令琰有时还得唤一声“七姐姐”,她便是七姑娘顾令瑶。
“没大没小,你该叫我什么”?顾令瑶又捏了雪球,攸攸威胁着,只见令琰下了台阶以迅雷不及掩耳,攒着雪球向那示威者扔了去,那示威者却颇敏捷地躲了去,口中说着“打不着”,又吐了吐丁香小舌转身带着丫鬟青提跑了,“你有本事别跑,站住”!令琰不顾三七二十一,只管那七,步履蹒跚地追了去。
“九姑娘慢点儿”!南枝刚巧从主屋掀帘而出,见令琰跑的急,缡妆捧着汤婆子直随她家姑娘而去,便喊道,“知道了”远远传来令琰的应答声,南枝听了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入了去。
(1)《脉经》:脉学著作,西晋·王叔和撰于公元3世纪,10卷。集汉以前脉学之大成,选录《内经》《难经》《伤寒论》《金匮要略》及扁鹊、华佗等有关脉学之论说,阐析脉理、脉法,结合临床实际,详辨脉象及其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