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悲歌》宁九安

100、落桐（十） 高静林离间

　　是夜，陆离一人端坐院内，夏末蝉鸣搅得人心烦，天边一轮圆月比烛火还要晃眼，陆离想着此时回去，北平的海棠怕也谢了，可惜错过花期，不能同游了。
　　墙边狗洞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陆离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型健壮的黑衣男子正扒开狗洞处的砖块，费劲地从洞中挤进来。
　　他正拍着身上的灰，抬头对上陆离看来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陆离回以一个微笑，低声道：“委屈高副官了。”
　　高静林站在陆离面前，闻言，连忙道：“不敢，司令交代我们护好陆老板，却让陆老板被困在这儿多日，是我们无能。”
　　陆离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高静林坐下说话。
　　“高副官一直跟在冯司令身边，如今您愿意暂留开封城是陆某的荣幸，今晚冒险让你过来，是有些事想要问清楚。”
　　高静林一拱手，道：“陆老板请说。”
　　陆离：“当时冯司令兵败豫西，赵祯东在哪？”
　　高静林有些诧异地看了陆离一眼，然后问道：“陆老板这儿可有地图。”
　　陆离点头，然后起身，“屋子里放了一份，我去取出来。”
　　地图被铺在茶桌上，高静林用指尖点了点茶水，然后滴在地图上做标记。
　　“当时我们守在洛阳城内，而跟在司令身边的亲信，只有韩明和梁似海，薛成议一早就在阳曲占山为王，另立门户，而赵祯东则是靠着司令的信任稳坐西安城。”
　　陆离疑惑道：“西安？”
　　“没错，”高静林面色有些凝重，“西安一带是西北军发家的地方，军中不少人的老家都在这里，也是因为信任，司令才选择把这个地方交给赵祯东。”
　　陆离沉吟片刻，道：“但是江安带兵攻打豫西的时候，赵祯东并没有来。”
　　高静林面色一沉，“司令连发三封电报命他前来支援，但直到楚司令兵临城下，都未见回音。”
　　高静林右手暗自握紧，恨道：“也是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早就带兵驻扎在洛宁以西的边境一带，只待司令投降，就可抢占先机接管河南，他早就拿准了南京那边不会把开封城交给楚司令，而赵祯东是当时最合适的人选。”
　　陆离：“不想当时竟是为他做了嫁衣。”
　　“他打着司令的旗号，让不少弟兄心甘情愿地跟着他，韩明更是对他言听计从，而南京那边为了防止北平坐大，也选择了放任。”
　　陆离冷笑，“真是好一出制衡之术。”
　　高静林继续道：“陆老板如今是如何打算的？”
　　陆离道：“算算日子，江安与薛成议他们应该已经快到开封城外了，但是攻城之战往往会波及百姓，况且西北军之前那次元气大伤，这两年才有所恢复，高副官想必也是不想再次开战吧。”
　　高静林闻言，点了点头，“不瞒陆老板，我这一次之所以会请求留在开封城，也是想竭力避免战争，司令这些年攒下的家底都在这儿了，我不能让赵祯东胡来。”
　　陆离：“今日赵祯东来找我，我提议由你们和赵祯东手下的一队人马作为先遣队去城外驻扎，营造出北平和西北两支军队在城中的假象，但是此举的真正用意却是让高副官你能够有机会接触西北军，你跟在冯司令身边多年，在西北军中一定更有分量些，若是能劝得动几位主要将领放弃跟随赵祯东，或可避免此战。”
　　高静林沉吟片刻，道：“此事不难，我定竭尽全力，誓不辱命。”
　　陆离斟了杯茶递过去，道：“只有一日的时间，一定要快。”
　　开封城外。
　　徐骋一行人出城之后紧赶慢赶，迎上了楚子潇和薛成议的大部队。
　　楚子潇见到他们，向后张望，却并没有见到陆离，不由得皱起了眉。
　　“陆老板人呢？”
　　徐骋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回道：“陆老板求了赵家老夫人把我们送了出来，自己留在了城中。”
　　楚子潇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有几分冷，道：“我离开之前不是让你保护好陆老板吗？”
　　“是属下无能。”徐骋的声音带了几分颤抖。
　　楚子潇压下怒火，他知道这应该是陆离的意思，也没有再为难徐骋，只道：“罢了，如今城内是个什么情形？”
　　徐骋如蒙大赦，忙回道：“先生被赵祯东扣在赵府内，高长官他们还在城中，城内有守军三万，其中三分之二是原冯子炀麾下的西北军，我们出来的时候，赵祯东将人马大部分集结在西、南两个城门，而且并未疏散城内百姓。”
　　薛成议听后，说道：“他这是打算拿城中数万百姓的命来跟咱们赌一赌。”
　　楚子潇抿紧唇，面色有几分凝重，“我们若是强攻，胜算自然很大，但只怕赵祯东已经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要拉着城内数万人陪葬，这也不是我们乐见的。”
　　薛成议道：“楚司令此刻还有什么更好的计策吗，都已经走到这儿了，莫非你要打退堂鼓？”
　　楚子潇：“楚某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们都希望能有个两全其美的计策不是吗？我们此行只为拿下赵祯东，西北军中也有不少薛大帅您的同僚，您也不希望与他们兵戎相见吧。”
　　薛成议“哼”了一声，算是认同了楚子潇的话。
　　楚子潇转过头看徐骋，“陆老板可有什么话吩咐你带出来？”
　　徐骋看了眼薛成议，然后凑近楚子潇耳边道：“先生说，戴立升的人已经安顿好，高长官会在不远处接应咱们，会尽量争取不费一兵一卒进入开封城。”
　　楚子潇闻言，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他略一点头，神情严肃，吩咐道：“你在城中多日，最清楚城内状况，去那边帐子里找勋诚，他在做战略部署，你去帮帮他。”
　　“是。”徐骋得了命令，快步往帐篷里走去。
　　楚子潇一个人静立在原地，望着远处城门的方向，沉思许久，才转身径直走向了后边停着的车队，他敲开其中一辆车的车窗，里边坐着的正是戴立升。
　　戴立升：“楚司令部署周密，想来赵祯东此番也是插翅难飞。”
　　楚子潇背对着他，倚靠着车门，回道：“楚某不敢居功，还得多谢戴长官的鼎力支持，才为楚某求了个师出有名。”
　　戴立升微眯起眼，盯着楚子潇，半晌才收回视线。
　　戴立升：“这半年来你在北平的动作不少，我们即便在南京也能略知一二，只不过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委员长实在是腾不出手来，只能由得你去，不过我还是奉劝你一句，见好就收，乱世枭雄谁都当得，可真正能称霸一方的古往今来不过寥寥，梧桐半死留不下只言片语的大有人在，你觉得你是哪一种，别忘了，你楚家在南京城经营数载，可经不起你随意挥霍。”
　　说罢，戴立升做势便要摇上窗户。
　　楚子潇手中的烟卷停滞在半空，不疾不徐道：“你的人尚在开封城中，怎么说你我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戴长官的忠心我在北平城就见识过了，你真的觉得我们做不成同路人吗。”
　　戴立升静默半晌，开口道：“用几场演出连下三城，你身边那位陆老板手段了得，楚司令慧眼识英雄，戴某佩服。”
　　楚子潇微笑着点起了烟卷，并未再说话。
　　是夜，开封城内万籁俱寂，城内各条街巷空无一人，巡逻的士兵比往日多了一倍，军政部楼内有一间房间灯火通明，里面烟雾缭绕，屋内的几人都穿着军装，从肩章上看军衔各有不同，但无一例外都是各部的长官。
　　屋内气氛颇有些凝重，高静林坐在首位，他跟在冯子炀身边十几载，西北军中但凡有些资历的都认得他，因此今日他甫一露面，便在一众将领间掀起了惊涛骇浪，谁都知道他在豫西一战之后便跟着楚子潇去了北平，而以如今开封城内的情形，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高静林在此时出面意欲何为，暗地里不少人骂他是叛徒，可晚上依旧有不少人都过来了，不为别的，西北军也是他们这些人的心血，他们当时投奔赵祯东手下已是迫不得已，如今要跟着赵祯东稀里糊涂地上战场，不少人都是不情愿的，相比起赵祯东，高静林说的话更让他们信服。
　　一片静默之中，一个团长军衔的人开了口，“高副官说的话确实在理，可我们当初上战场是冲着大帅的名头来的，大帅骤然被圈禁，西北军群龙无首，赵祯东上位虽然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可到底是西北军出来的人，如今你让我们放弃赵祯东转投那楚子潇名下，我恐怕他难以服众。”
　　高静林似乎是一早料到他会如此说，从容回道：“我高静林跟在大帅身边十六年，我这条命都是大帅救下的，若说忠心，我敢说一句，我认第二，没人能认第一。”
　　他停顿下来，目光扫过众人，却无人与他对视。
　　高静林继续道：“城破那日，我早就做好了同大帅一起赴死的准备，不过殊死一搏，宁肯站着死，我也绝不跪着生，可大帅却犹豫了，他骁勇半生，这辈子没什么事能让他低头，你们说说，他难道不想拼死一搏吗，以当时我们的兵力，就算是赢不了，也能跟楚子潇拼个两败俱伤，可是他降了，不是为了他自己能活，而是为了在座诸位都能活，大帅说，我们的血要撒也应撒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不应该为无谓的斗争，所以他让我跟着楚司令去了北平，如今我敢跟你们担保，楚司令其人值得追随，西北军在他手下绝不会沦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诸位可愿意信我。”
　　屋内众人互相对视，却都不说话，似乎只等着谁站出来做这个决定。
　　最终是刚才出声的那位团长站出来表了态，“城内除去赵祯东的亲信部队，有三分之二的人都是原西北军追随大帅的，我们听你的，但事先说好，西北军不会改易旗帜，更不会成为他楚子潇的私兵，双方只为盟友。”
　　高静林郑重点头，“这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