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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锦瑟(一) 楚子潇北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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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八年农历二月廿九,料峭春寒时,北平城还留着残雪,将化未化,满地清冷。白日里冷冷清清的八大胡同,临晚的时候便挂了灯笼,热闹了起来。
楚子潇坐在车里闭目养神,刚刚接手北平城,他实在疲惫得很,军阀盘踞多年,城里的势力盘根错节,想要治理谈何容易。他才被派到北平,这里的官员就跟商量好的似的,存心想将他挤兑走,这各种缘由他也不是不明白,毕竟这里是北方军阀的地盘,他如今可是这些人里的眼中钉,那些人巴不得给他一个下马威,他细细思索了几日,终于从北平商会会长那打开了缺口。
前几日他让手下人扣了一批运往西北的粮食,他心知这是西北军的军粮,却故意压着不放,这赵朝方眼见是急了起来,抻了数日,还是给楚子潇下了拜帖。
楚子潇看着手中的请帖,心道,等了数日,鱼终于是上钩了。
车子停在胡同口,赵朝方带着一群人老早就等在了门口,敬意倒是十足。楚子潇理了理衣领,便下了车走过去。
“哎呦,难得楚司令肯赏脸,可真是荣幸啊。”赵朝方搓着手便迎了上来。
楚子潇笑着,“哪里的话,赵老的席面,能来是楚某人的荣幸,只是前些日子事情多,抽不开身,还望赵老海涵。”
“楚司令客气了,走走走,咱们里边请。”说着便拉着楚子潇走了进去。
二楼雅间内,赵朝方给楚子潇添上酒,“今这地方不知道楚司令还满意吗?”
楚子潇微一颔首,“赵老选的地方自是极好的。”
“楚司令有所不知啊,这锦成戏班是如今咱们北平城里边数一数二的戏班,多少人花上千金就为听那陆老板唱上一段。”
“哦?有这么夸张吗?”楚子潇倒是没在意,他向来是不在这些事上留心的,更何况一介戏子,说的再好听不过是个卖艺陪笑的。
“楚司令可别小瞧了这位陆老板,他师父当年可是给太后老佛爷唱过戏的,搁到二十年前那是名动京城呢。前两年冯大帅家老夫人摆寿宴,三请四请才请来这位陆老板唱堂会,鄙人当时有幸在场,那一开嗓,真是惊为天籁啊。”
楚子潇没说话,只是笑着。他将目光转向了楼下的戏台上,这戏楼倒是十分雅致,楚子潇这些年为了应酬也是去过不少戏楼,大多富丽堂皇,描金画彩,难掩俗艳之气,这戏楼却是与众不同,单看面上摆的瓷器茶具,就知这戏楼的主人定是不俗,真是难得。
赵朝方的声音将楚子潇从自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楚司令新官上任啊,不知能否请教楚司令件事。”
楚子潇修长的手把玩着酒杯,他自然知道赵朝方要说什么,当下只是笑了笑,“请讲。”
“前几日赵某有一批货,出城的时候被截了,小人几番打听才得知是警察局的刘长官扣押的,不知......”
楚子潇微微一笑,并未急着说话,他盯着赵朝方看了一会,才摇头道:“......恕楚某疏忽了,不过行枚做事一向严谨,断不会故意扣押赵老的货,这样,待我回去问个清楚,一定好好给赵老一个交代。”
楚子潇话说的客气,赵朝方一时不知如何接话,许久才道:“那怎么敢劳动楚司令,只不过是赵某心中有个疑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子潇拿起刚添过酒的酒杯,尝了一口,才道:“自然当讲。”
赵朝方拱了拱手,道:“我这几日也去拜访过刘长官,但刘长官说是您授意,这请恕赵某糊涂,不只是哪里得罪了楚司令,还请楚司令示下。”
楚子潇听了这话,嘴角勾起一丝微笑,若说这件事他不知道,那是骗鬼呢。这件事的确是他让刘启明做的,不过这也没办法,他刚刚上任,这满城里想要打压他的多的是,既然军政部那边撼不动,他只好先拿北平商会开刀了。
楚子潇不傻,这个时候委员长派他过来,显然是把他当枪使,无非是看他楚子潇这些年在军中颇有威望,而楚家从他爷爷那辈起就官至封疆大吏,三代皆掌军权,委员长不得不忌惮着,这才派他来北平,一则远离政治中心,他这点兵权有也无处用,二则北平军阀盘踞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而冯,阎二人为了这块地方正斗得热闹,这些足矣拖得楚子潇分身乏术,哪里还有心思培植势力呢,等到他把北平的事情理清了之后,委员长再找个理由把他叫回去,或者寻个错处撤了他的职。那委员长当真是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华北中心,况且等到那个时候南京形势已定,各家都分好了势力,哪还有他楚子潇的立足之地呢,那个时候他要不卸甲归田,要不就只能依靠着委员长,替他办事,一辈子被当枪使。
楚子潇虽不想造反,可也不愿做一枚弃子,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牢牢抓住北平,好歹给自己挣一个谈判条件,也不至于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楚子潇回过神,对赵朝方说:“赵会长稍安勿躁,这批货的确是楚某叫人截下的,并非针对赵会长,只是楚某有一事不明,不知可否请赵会长为我解答一二。”
“这......司令请讲,赵某一定知无不言。”
“楚某上任之前依照惯例曾翻阅过一些资料,偶然看到赵会长名下的两家机械厂,恕我直言,西山的铁工厂往西北运的恐怕不止几车建材这么简单吧,赵会长这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啊。”
赵朝方听了这话,一下子站了起来,但片刻他便冷静了下来,继续于楚子潇周旋道:“楚司令误会我了,赵某不过是个生意人,与西北也不过是生意往来,难道要赵某将送上门的生意推出去吗,司令新官上任连百姓做生意也不许吗?”
楚子潇没回答他的问题,只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北平的天该变了,赵会长觉得呢?”说完,楚子潇盯着赵朝方,漆黑的眼眸中透露出一丝杀意。
赵朝方被盯得脊背发凉,沉默了半晌,才道:“楚司令的意思我明白,如今赵某这条命也算是攥在楚司令手里了,楚司令要杀我,无论什么罪名,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不过看在我赵某人还有些价值的份上,还请楚司令高抬贵手,从今往后,北平商会但凭您吩咐。”
赵朝方在商场混迹多年,从白手起家到如今在北平商会只手遮天,脑子转的还是很快的,一下子就抓住了要害,他心里明白,即便是他与西北那边没什么,楚子潇也不会轻易放过他,要不要他的命,也不过是楚子潇一句话的事,那不如干脆就投个诚,趁着自己如今在北平商会还如日中天,有些价值,等有一天楚子潇彻底在北平城站稳了脚跟,自己也能跟着分一杯羹。至于西北那边,天高皇帝远,姓冯的手还伸不到北平城。
楚子潇听了这话,抬手给赵朝方斟了杯酒,换了副语气道,“今日算是我冒犯了,还请赵会长见谅。楚某初来乍到日后还请赵会长多指教。”
赵朝方忙道不敢,抬手将酒饮尽。
楚子潇将目光转向台下,室内的光一下子暗了下来,台上鼓点密集地响着,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