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刺娘不是安哥拉兔

1、关于某种隐喻

　　家里给左盐打了今天第三个语音电话。

　　左盐从用手机那天开始就没打开过声音，只开振动模式，可嗡嗡声在安静的办公室还是显得刺耳。

　　她面无表情地挂掉，心里有点儿烦躁了，敲敲打打回复对方还没下班回家再说，几分钟后对面又发来冗长的一段文字。

　　呼吸一滞，没看清楚对面说了什么就关闭了页面，思维在一瞬间翻涌过许多应该被冲进下水道的东西。

　　左盐又打开聊天页面，鼠标滑动迅速向上翻，密密麻麻的语音记录和单方面长篇大论的叙述构成视觉轰炸，她忽然感到喘不过气。

　　试图冷静地打开工作文档——她的确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感觉自己的手出现了细微的颤抖——喘不过气的感受还在持续，且愈演愈烈。她尝试深呼吸来缓解，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的伪装即将崩裂。

　　这种奇异的状态似乎有点儿熟悉，她已经无暇去思考这个问题，用手将鬓角的碎发挽到耳后，拿起水杯想喝口水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你要把空调温度调低一点儿吗？看你出汗了。旁边的同事随口问道。

　　她觉得心脏像被什么可怕的重物压在下面，用尽办法也无法掀开那一块巨石，每呼吸一次都很艰难，耳边同事叫她的声音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左盐勉强回应一句，匆忙地逃去了洗手间。

　　去风平路这家？

　　躺在床上看好友夏拂发来的链接，左盐对这些向来无所谓，周末约饭一直是夏拂决定去哪里。

　　颤抖，呼吸困难，像被恐怖的重物碾压的心脏，每一次的突如其来都让左盐措手不及。

　　她删删改改地在与夏拂的对话框里敲了几行字，又发现自己连想问的问题都描述不清楚。

　　想起刚才搜索网页跳出来杂七杂八的小广告和毫不相关的无用信息，左盐索性翻了个身躺到另一边。

　　乖张，不服管。

　　学生时代教过左盐的某一位老师曾经这样私底下评价左盐。

　　她向来不是一味听话的那类小孩，好像也没见过她做什么引人注目的所谓“出格儿”的事儿，可就是不圆润，有棱有角。

　　她很早就认识夏拂。夏拂和她的中学生活像一碗忘记放盐的西红柿炒鸡蛋，做的是少了调味料又最常见的家常菜。

　　没有放肆的青春，没有青涩的恋爱，没有出类拔萃，不是父母的骄傲。

　　无论是聪明却怠惰，把考试看得无所谓的左盐，还是没什么存在感，只知道听话学习的夏拂，都只有和千千万万人一样寻常的中学时代，普通的悲伤和快乐里是与大多数人相同的十几岁，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讲她们的故事。

　　到了大学，隔着几个小时飞机的距离，其实很多事左盐都搞不清楚。

　　那时候和几个朋友断断续续地收到夏拂发来的一些意味不明的消息，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你在哪儿？左盐记得自己问夏拂，但没有回复。

　　之后才知道夏拂生病了。她不愿意提之前那些事情，左盐也没问，朋友们心照不宣地把夏拂发过的奇怪消息揭了过去。

　　这只是发生在高速运转的生活中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很快大家就忘了。

　　接下来左盐察觉到夏拂好像陷入了一种自己所不了解的困境。

　　直到再一次发现在鸡和狗都还睡着的下半夜，对方在社交软件上写下一些直白而难以压抑的混乱情绪，好似开膛破肚，她想了想，忍不住问，你还没睡？

　　于是偶然的一次谈话成为联结发生质变的起始。

　　在夏拂对疾病隐晦的描述中，她常常把自己的感受拟作黑色的海水。

　　失控的时候会从心里无穷无尽地像岩浆一样喷发出来，把她淹没在这场无路可走、只有自己能感受到的海啸，每一次都无处可躲。

　　整日整夜处于痛的循环，身体和内心的。

　　间歇性地心脏像被某类钝器敲打，有时又像针刺，夏拂说她简直怀疑自己有心脏病，如果不是体检报告一切正常的话。

　　这种时候她会忍不住笑，折腾一圈还要回到熟悉的诊室一切照旧。

　　有时候看到夏拂歇斯底里地在少有人知道的账号上用文字喊叫，左盐能想象到她在屋子里应该是在一个人发呆。

　　夏拂说自己很少能哭，她“哭”的这种能力像鱼缸里的水一样被抽干了。

　　她大学假期回来也不愿意见左盐她们，没人明白，夏拂不说，最后谁也不知道原因。

　　左盐觉得好像这是在进行一种自己无法理解的战争，不熟悉的事物让人望而生畏。

　　电石火光的瞬间里，左盐也会想到自己，细微的蛛丝马迹给她陌生的困扰，但困扰只是一闪而过。

　　你要是今天实在不想起床怎么办？

　　左盐没有回答夏拂周末去哪儿的问句，而是发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以前不好说，现在能起来就起来，起不来就想想办法不起。

　　她回复得很快，配了一张莫名好笑的懒惰狗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