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生契》猛猛冲

1、苦寒城 龚氏少年只

　　白皑皑的冰雪肆虐在枯白的大地上，天空刮着的雪花不似平常雪花一样银亮，灰蒙蒙的，如湮灭后的灰烬一般。
　　一团辨不出模样的东西在一片枯白中缓慢移动着，行至山谷前，方才停下。
　　那是一个少年，即便裹着厚厚的熊皮，仍然被冻得发怵，毛裘中露出一双眼睛，眉睫已布满冰碴，皮肤被冻得糙红，他抬起头，望着架在山谷中，用暗岩和松木砌垒的城墙，疲倦的眼眸中隐约露出了一点光亮。
　　“苦寒城，我终于到了……”
　　少年跪在城门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形似戒指的项链，并将其捧在手中，然后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桑云山庄蚕族龚氏子龚临焱，携途生契求见幽蚕族族长……”
　　苦寒城主殿内，守城士卒匆匆来报：“城主，城外有一人自称龚氏子，携途生契要求见您。”
　　案桌上香炉里飘起的丝缕青烟兀地断散而去，坐在案前的那人正在燃香，听闻士卒来报，错愕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你说什么？”
　　士卒又重复一遍：“城外一人，自称桑云山庄蚕族龚氏子，携途生契求见……”
　　“龚氏子？途生契？”那人默了一会儿，道：“不见。”
　　“是。”
　　“等等。”那人叫住了就要退下的士卒：“我亲自去。”
　　城外，少年见久久无人回应，仍在嘶喊着，声音越发沙哑，嘶喊中时不时还伴着几声咳嗽。
　　“不知龚小公子求见在下所为何事？”
　　龚临焱闻声抬头，只见城楼上站着一个而立模样的男子，身穿银纹墨羽绒氅，耳上侧额处佩着一对长条蛾须状银饰，箍着半束的白发。龚临焱能感觉到城楼上那人正在观摩着自己，那感觉就像是有一座冰山向他压来，让他难以喘息。
　　“你就是幽蚕族族长？”龚临焱看着那人仿佛看见了希望一般：“我叫龚临焱，是蚕族龚氏的……”
　　“我知道。”那人冷冷打断了龚临焱：“找我何事？”
　　龚临焱措不及防被打断，有些错愕，那人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正如这漫天冰雪一样。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心的项链，道：“不久前，龚氏一门和蚕族一族惨遭不测，只剩下我一人，蚕族长老临终前留言与我，说蚕族龚氏乃遭歹人迫害……”
　　“所以龚小公子至此，难道是怀疑我苦寒城的人灭了你桑云山庄不成？”那人再次打断了龚临焱。
　　“当然不是…”龚氏乃大家，而龚临焱乃家中幼子，是千般疼着，万般爱着长大的，仅几句话间就被人冷冷打断两次，心中难免不适，但如今他清楚自己的处境，再多不公，也只能忍受，随即，龚临焱举起了手中的项链，道：“我带着途生契历尽艰辛来到苦寒城，只求幽蚕一族与我续缔途生契，助我复仇，重振桑云山庄！”
　　城楼上那人看着龚临焱手中的项链，只伸手挥指，那项链便飞到了他的面前。端看了一阵后，那人道：
　　“的确是蚕族的途生契。”
　　说罢，那人法力一收，项链便掉了下去，落在了龚临焱面前的雪地上。
　　随着项链的掉落，那人也冷冷地抛下一句：“可又与我一族何干？”
　　“什……什么？”龚临焱眼中的光明显震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满怀希望，历尽辛苦来到这里，居然得到这样的回答，他慌忙捡起途生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颤巍道：“长……长老说……幽蚕一族也曾属蚕族一脉……也共行途生契之法……所以我……”
　　“这里没有幽蚕族。”那人的语气越发冰冷：“只有苦寒城。”
　　此言更是将龚临焱眼里的光刺破了，他仍是不愿相信，继续挣扎夺问：“苦寒城难道不是幽蚕族的领地吗？”
　　“领地？呵。”那人蔑笑一声：“龚小公子请回吧。”
　　“我不会回！”龚临焱吼道：“龚临焱恳请族长帮帮我！助我复仇！不管做牛做马我都愿意！做什么我都答应！”
　　忽得从城楼上扔下一把冰刃，落到了龚临焱面前。
　　“与其希望渺茫地复仇，不如你自行了断，也是了结了这些仇怨，就不必活得如此痛苦。”
　　“……”龚临焱凝视着眼前的冰刃，手中途生契越握越紧，听闻城楼上那人的话，眼神愈发吃狠，他颤抖地拿起冰刃，手起刀落，雪地上落下了几点鲜红……只见那冰刃狠狠地插在雪地里，碎片划破了龚临焱握紧的手。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反驳了那人的话：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绝不放弃！”
　　说罢，便倒了过去。长途跋涉和刺骨的冰冷已让龚临焱的身体饱受摧残，再加上当前精神上的冲击，便是在强壮的人，也坚持不住了。
　　城楼上那人凝望着瘫倒在雪地里的龚临焱，一直沉默着。
　　许久，他才开口道：“把他带回城吧。”
　　苦寒城说是一座城，其实更像是一个嵌在这崖谷中的部落，房屋依崖壁而建，用松木和岩石搭建，上下错落，七通八达，崖壁向上缩拢，只留一隙投进部分光线，虽然昏暗，但却很好地挡住了风雪的侵袭。
　　回到殿内，那人坐回案桌前，继续炼着香炉里的香，青烟渺渺飘起，但他的思绪仍被龚临焱最后的那句话牵绕着。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绝不放弃。
　　曾几何时，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的他刚到这里，还没有苦寒城，只有一片苍白。
　　“城主，您要的东西。”
　　侍从捧着一个物件呈了上来，不是别的，正是龚临焱的项链。
　　那人拿起项链，继续端详着。
　　项链上的挂绳是云蚕丝纺成的，那是妖界蚕族产的丝，轻盈如云，故叫作云蚕丝，此丝虽轻薄，但是坚韧至极，极难损坏。绳上挂着一个戒指模样的圆环器物，像是玉石的，但更加透亮，在圆环的中心，微微可见些凝光，这便是途生契。
　　千百年前，人妖两族大战休止，为求平衡，妖族大族和人族大世家缔结契约，称“途生契”，缔结途生契的两方共享其源，共行其法，互生互助，不得相争，永系和平。
　　那人看着途生契，眼神穿透过凝光，在万千字节中，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幽凝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