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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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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林书还被路边的野狗吵醒,睡眼朦胧看了看躺在自己怀里满脸通红的小孩,林书还打了个激灵,用自己长满冻疮的手摸了摸小孩的额头,小孩因为发热趋凉便找着林书还的手紧贴。手下一阵滚烫,林书还抱着小孩就往诊所跑,小诊所的护士虽然接下了发烧的小孩,但是治病是需要花钱的,护士看林书还局促的模样,不忍心便替他们支付了一半的费用,剩下的让林书还抓紧去凑。虽然说自己不是神,但总见不得人间疾苦,医院里的生命与灵魂交织,灵魂需要钱去换取,躯体需要钱去拯救,都是资本的走狗,可恨啊。
林书还看着眼前挂着吊水的小孩,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生活不是吃饱了有地方睡就够了,生活需要钱,他抱着头蹲在角落,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这笔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的小钱。突然,一束白光从脑海闪过,我可以去找小孩的爷爷奶奶,林书还心想。不久前,他给小孩讲小红帽睡前故事时,小孩透露给他的。他立马起身,跑出诊所,穿过大街小巷,站在了一个废品站门口,望着院子里正骑车去收废品的老人说:“徐锦发烧了,在诊所里,我没有钱。”徐锦的爷爷徐金德顿时涨红了脸,大骂道:“这小兔崽子,就知道给我惹麻烦,几天不回家,看我不去收拾他。”林书还听着老人嘴里的咒骂声,握紧了拳头,可是想到难受的小孩,还是松开了,他没有钱。徐金德去医院交钱时,徐锦的烧在护士的照看下已经退的差不多了,他拉起躺在病床上的徐锦就往外走,嘴里还骂着:“你以后再跑出去不着家,我就打断你的腿,跟我去收废品。”徐锦一边挣扎一边大喊:“哥哥,救我,我不跟他回去。”徐金德听完更生气了,随手就拿起路边的树棍朝徐锦挥去,最终“唰”的一声落在了林书还的大腿上。见林书还挡在徐锦面前,四周都是指指点点的声音,他提起小孩就往废品站走,林书还默默的跟在徐锦身后,想去安慰哭泣的小孩,告诉他自己没事,都习惯了。可是他做不到,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留在小孩身边,他既不能保证小孩的温饱,又不能照顾小孩的安全,只能白白消耗那个喜欢叫“哥哥”的少年。
在废品站门口,听着小孩的哭喊声,林书还捏紧拳头,咬着下唇,心里怨恨自己:都是我没钱,都是我没用才会让弟弟哭,我一定要赚到钱,给弟弟一个家,只属于我们的家。北方的冬天一如既往的冷,瘦高的少年在小孩的哭声中转身离去,寒风中他的破军大衣摇摇欲坠,满脸的阴狠无人看见。
“听说隔壁烟酒店里的电脑被偷了,那窗户被砸了那么大一个洞,隔壁那泼妇老婆婆喊天骂地呢”“唉,好像他儿子报警了,估计一会就来了。”路边的妇女们总是可以精准吃瓜,手里捧着一把瓜子,可以从李家说到王家,从东头说到西头,互相交换着小县城最新的讯息。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林书还捏了捏破口袋里的几张钞票,急冲冲的朝超市走去。
最近,徐锦家门口总是有很多牛奶、核桃、鱼、鸡等好东西。徐金德高兴坏了,也不管是谁放的,转身就拿回家。尽管徐金德不喜欢徐锦这个孙子,可毕竟是徐家的香火,也总是时不时的给徐锦牛奶喝。没钱的时候,人性的恶、粗鄙就会显露出来,有保障的时候考虑的也是自己的根系,全然不管人的个性。徐锦看着这些时不时就会出现在废品门口的补品就会想到林书还,“如果哥哥在的该多好,他那么瘦才应该吃这些补补,也不知道李金德打的伤口怎么样了。”“快喝,喝完就跟我收废品去,慢慢吞吞的,想死啊”徐金德大喊道。三轮车驶出废品站,谁也没有看到垃圾山后面的林书还,他多想带弟弟回家啊,可是他不能。弟弟可以喝牛奶,长个子,真好,林书还心想。
没有监控的年代,警察也找不到小偷,只是象征性的在商铺附近转了几天就回去了,商铺只能认栽。一天夜里,徐锦跑回了林书还的家,看林书还的东西还在大舒一口气躺在被子里取暖。“工作”回去的林书还看着被子里那个自己日思夜想,只能偷偷看背影的弟弟,身体不由得抖了起来,他钻进被窝,抱着小孩,听小孩说:“哥哥,徐金德要把我送走,我舍不得你,就跑出来了,你不要把我送回去好吗?”看着小孩清澈的眼睛,林书还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小孩的头,把他按在怀里,仿若失而复得的珍贵。为了不让徐金德发现小孩,把小孩带回去,两人经常搬家,久了就发现徐金德并没有去找小孩,就好像有没有这个人都无足轻重。林书还也不是经常去“工作”,只要够他和弟弟生活就好,他每次都挑那种脾性极坏的商铺区“工作”,然后把一些“工资”让小孩拿去换钱,以够二人生活。
生活并不是波澜不惊的,纸总是包不住火。新年的前一天,几个警察出现在林书还和徐锦的“家”里,二话不说就把林书还带走了,徐锦大喊道:“也有我的份,求你们把我也带走。”没有人理会他,林书还被警车带走了。“你可不能像我一样去偷,你要堂堂正正的活着。”9岁的徐锦不知道哥哥说过的堂堂正正的活是怎样一种活法,他失去哥哥了,失去家了。这个社会从不为一些人创造机会,用冷漠、咒骂、粗暴、多言让一些人的人生出轨,好恨啊。
小偷被抓住了,县城里的商铺们都把心装到了肚子里。“听说是个流浪汉”“是哪个呢”“就是那个高高瘦瘦,手里总是牵着一个小孩的”,听说偷得资金过于庞大,被判了四年呢,真是活该““呸”。远处捡废品的小孩听着这些嘴碎的话,不禁流下了眼泪,9岁的小孩能做什么呢,只能是哭泣而已啊。后来国家出台适龄儿童都必须上学,不得辍学的政策,徐金德才不情不愿的把徐锦送进了小学,一边交书本费,一边骂着“赔钱货”,老师听了直皱眉,对这小孩的初印象就不太好。监狱里,审讯官看着这个和自己孩子一般大的流浪汉,不知道说些什么,孩子本就没有什么错,只是一些不称职的父母让小孩走了弯路,生而不养才是罪恶。了解整件事情的经过后,审讯官问:“你会忘了弟弟吗?”林书还抓着头,低低地说:“忘不了。”是啊,给过自己一生一次温暖的人怎么会被轻易忘记呢。“那你希望弟弟记得你吗?”“不希望。”不希望他记得自己这么一个由内而外散发着腐臭、沁满乌黑的人,只希望他永远快乐。多年辗转在个个城市,去过京都卖唱,去过柳川偷窃,最后留在了澄林,只是因为小孩一句“哥哥”“没有家”,他便把自己的心留在了澄林。这是一个纯洁的人,只是世人和林书还把自己浸在了黑洞里,好不容易找到了出口,却又只能止步于此。
林书还和他的弟弟没有度过第一个新年,没有放过新年的第一次鞭炮,徐锦回到了徐金德的废品站,可那不是自己的家,家在哪里呢,是草地,是墙角,是哥哥的滚烫的心脏。回家,回家,是多少人内心的呐喊,对于那些在炼狱中挣扎的人们来说回家太难了,生命带给了人们什么,是胆怯、懦弱,是多虑、心机,是粗俗、卑鄙,是苦不见心。只是简单的生存都太难了,偌大的世界容不下两个相互取暖的躯体,真是可笑,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