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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崖谷(二) 白衣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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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乐跑得很急,或许是因为害怕,他先前并未离家太远,很快便把凌云带去,伸手拉着门环使劲扯了两下。
“爹爹!爹!”他呼喊着,“快开门,道长来了!”
“咳——不是说纳容道长重伤,怎么会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微开木门,缝隙后一双凹陷的眼睛到处乱瞥,确认安全后才把视线放在了儿子和凌云身上,“你是?”
如乐爹先打量了儿子没有受伤,又把目光转去儿子身边那个青年身上——此人眼眸异常清明,一身黑衣,腰间一头挂着条别了铃铛的白色剑穗,另一头不知挂了个什么牌,不像俗物;左手握住一柄短剑,看起来轻盈异常。
“爹,他也是个道长,愿意来杀鬼!叫、叫……”如乐这才反应过来没问凌云的道号,一时有些窘迫。
“我姓凌,单字云,是个鬼师,”凌云轻轻将如乐朝前推了推,解释道,“先让我们进屋吧,天黑了冷,别冻着孩子。”
“啊,好……没、没想到现在还有鬼师,您快请进。”如乐他爹虽有些防备,但还是把门打开了。凌云见他身上也穿着寿衣,神色憔悴宛若一只惊弓之鸟也有些叹息。
如乐爹的脖子就没伸直过。他抱住如乐坐在大门前,两人就这样干瞪着双眼乱瞟,似乎在找那只吃白米的厉鬼。如乐先前告诉凌云他娘亲带着奶奶和妹妹回娘家避鬼去了,现在家中就剩他和爹爹二人。爹爹原本也想让他走,自己留下来省得把鬼引去娘亲娘家,但他心疼爹爹还是留了下来。
天已经黑透了,点点星光散发出来的微弱光线照在三人的青白的脸上有些可怕。凌云绕着屋子环视一圈,由于和自身全阳命格相违,已尽力修炼依旧不太合格的通灵眼只能望见大片的模糊黑气,但也足够判断这里的确常遭厉鬼光顾。
他转回正屋原点,抬头看见屋檐下两只发旧的灯笼,用剑柄轻拍腰间铃铛一划,将火芯苗子甩进灯笼里,这才总算有些暖光。
“凌云道……呃凌云鬼师,那玩意不怕灯火……灯火就庖屋亮着。”如乐爹战战兢兢看着头顶灯笼,片刻犹豫道。
凌云知道他怕自己把灯笼点了会把那厉鬼引来,把灯点在庖屋倒是方便那鬼觅食,还让它知道家中有人。不过就算全家都黑着还穿着寿衣,那厉鬼也不是傻子不至于连活人死人都分不清楚……真不知道这父子俩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道:“不用怕,我不会让它伤害你二人。你们先在灯笼下坐着,不要乱跑,也别进屋,我先把你们家中黑气散一散。”
黑气对人体有害,每日无意识地吸取,日子长了就会积压成病,再加上这父子二人每天都要受到那只厉鬼的骚扰精神本来就不好,呼吸都带着轻微黑气,如此下去恐怕过不了多久都要生一场大病。
凌云虽是鬼师,不过出师山门真人,也为了方便行事,倒是学了一些符文。他回想记忆中师父教给他的画法,不需要黄纸承载,寻了几处空白的墙面持剑调用法力虚空压印,隐约能看见黑气慢慢吸进漩涡中。
黑气稀薄后凌云拣了两条被子拿去门外给那父子披上,如乐吸着鼻子,小声问道:“凌云哥哥,那个来了吗?”
“还没……”凌云话还未完,腰间铃铛忽然响了,空灵又清脆。如乐爹脸色顿时一白,猛地想起先前并未注意:这鬼师走动时铃铛毫无动静,怎么这会突然响了?!难道是——
“嘎嘎嘎!穿寿衣就以为自己是死人了吗?!笑死你大爷了!”
尖细的笑声划破空气炸进三人耳中。灯笼里的火芯光芒瞬间熄灭,刚刚还有几分暖意的院子在惨败的月光下顿时青白可怖了百分。一阵阴风狂作吹得如乐尖叫起来,拼命往父亲怀中钻去。
凌云冷了脸色,将短剑往后腰一别,上下交叠双手合一,再一拉开双掌间横空出现了透明符文,正发着红黑交映的亮光,生生止住了肆意狂散的阴风。
“进屋去!”他稍稍侧头,叫父子二人进屋。屋内的黑气虽没有被完全吸收,但现存的少量黑气日后常通风也可以散去了。
“哼哼,臭道士故弄玄虚,老子饭都没吃,就先不跟你玩了!”那厉鬼面都没现,却忽然丢下这一句跑掉了,似乎越跑越远。
“……?”凌云顿时皱眉,这是搞哪一出,它为何突然逃了?他迟疑一秒飞身去追,想知道那厉鬼耍什么花招。可还没追上那厉鬼,凌云右臂突然麻痹,一条绳子一样的东西勒着他,越收越紧,将他的手臂都缠得微微发抖,就像是警告,更像是害怕。
糟了。凌云暗道不好,这厉鬼慌忙逃窜根本不是要故意算计什么,更不是发现自己的厉害欺软怕硬而暂时后退,而是有另一个极其恐怖的东西出现了——
那东西散发着死亡的杀戮气息,就在方圆五里之内!
根本不能确定那是什么东西,莫非是回音?凌云受了威压波及不得不停下,幸好那恐怖气息的主人只是路过,并没有冲着他来,而是专心追那厉鬼去了。若此刻凌云独自一人倒有可能跟去看看,但他放心不下如乐父子,假使自己遭遇危险不一定能及时保护他们。
安稳起见凌云没再追那只厉鬼,警惕地撤退回到如乐家中。
他右手麻痹一时动弹不得,无法用法力催动鬼师印记,只好单手捻起屋内中央供奉神明的香灰在地上画阵:“你们一会就在这个阵内坐着,尽可能放慢呼吸不要说话,我去去就来。”
如乐悄声问:“凌云哥哥,你把它打死了吗?”
“他逃走了,我去追一下。”凌云没说另一样东西的出现,免得引来他们不必要的担忧。
“鬼师,这个能有用吗?”如乐爹抱着如乐,眼睛却一直盯着凌云腰间的铃铛,视线灼热到凌云发觉了,他便解释道:“这是无声铃,遇厉鬼则响。此阵能掩盖你们的气息,放心吧,我很快回来。”
他刚好画完最后一笔,等二人乖乖坐进阵内方后摘下腰间和金将军联络定位的通关门令,把它交给如乐让他务必拿好,假使自己遭遇不测金天泽大约能来此处看看。
把那只厉鬼吓走的是回音吗?仔细想想似乎不对,虽说回音也定是不容小觑,但这和记录回音杀戮习性的文书对应不上——她有自己的一套杀人法则,一般不会违背。
凌云面色镇定,心下却乱糟糟的:这股力量也太过强悍,让他一下就想起当初站在恪凶面前的光景,那种战栗感,连带着对家人的愧疚,仿佛要将他的心肺给搅烂。
不过这仅仅是力量上的感受,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来者没有主观上的杀意,那似乎只是一种常年保持的肃杀气息,没有滥杀一切的绝情,真的是路过罢了。
凌云脑中翻腾思索,追寻脚步没停。他在林中尽量压住气息穿寻,免得惊起几只小鸟四处逃窜暴露自己。
“饶了我!我就是来吃饭的,真的,吃饭的……”
咕叽——
忽然一阵恶心的骨肉穿声响开,顺带着血液泊泊涌出的稠腻。凌云猛地刹住脚步,目光定定地看着前方——一名白衣男子正背对着他,身姿卓越,形轻气轻,黑色长发高束,两条雪白的发带蝴蝶般随风轻盈飘动。
厉鬼死前炸开的阴气把他的白衣都吹掀起来,甩上暴虐不洁的血色。尽管白衣男子没回头,凌云也忍不住猜测他一定长着一张颇有仙气的俊脸,以此中和了左袖被血浸透的邪性。
男子嫌恶地把那只厉鬼丢开,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凌云,余光微微一瞥便大涨气息朝他威压而去。凌云硬着头皮受了,仿佛脚底都往土里陷了几丝,但还挣扎着要运法。
但这白衣男子忽然定住,刹那间所有的威压都停止了,也逼停了风声。
他沾血的左手一时间不知道是那样举着还是放下,总之就是半放着,在一个十分尴尬的位置。血珠经五指滚落,慢慢也显出苍白有劲的手指——他正收紧握拳,手背上的筋脉若隐若现。
右手还在麻痹,凌云强行逼亮了鬼师印记让它至少能用,后撤一步防备他攻击。
可谁知白衣男子竟然就走了?和地上这只已经暴毙冒白烟的厉鬼一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不知他用了什么术法,凌云只感觉一层水泼般的墨在二人之间炸开遮挡了视线,等那黑水如枯竭的瀑布般下滑渗入土壤时,白衣男子也不知所踪。
凌云愣了好一会才发觉他是真的走了,便上前查看了一下地上还未完全消失的仅剩液体,确实是很普通的墨水。
逃走的?绝对不是。凌云很清楚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对方不过轻一施压就带来这么大的魄力,谁能获胜自然是一目了然。
那只被瞬杀的厉鬼身着衣裳居然不错,就是体态瘦骨嶙峋,脸凹得吓人,头早已与躯干分离。它正冒着细丝白烟,逐渐堙灭——这是「暴力超度」后暂时被封印的现象,只是不知它什么时候会再次苏醒。
那白衣男子出手十分狠戾,懒得弄什么华丽的招式直接捏碎脖颈让其毙命,虽然不知道他为何收手走了,凌云也毫不怀疑刚刚那一瞬间那男子已经做好了击杀自己的准备。
既然他选择离开,这里面恐怕有什么猫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