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回 死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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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峰绿，江水清，正是一年好时节。
巍峨大殿如空中楼台，高悬天尖，瞧不到头的天梯与云雾比肩，望之生畏。
“尤师兄早。”
人群齐刷刷地打招呼，打扫石阶的弟子便也停下来，端端正正敬了礼。
来人一身墨绿色衣衫，眉目清俊，唇红如血，外袍点点泼墨，衬得春意葱茏。
微微一拱手，回了礼。
人群的注目一直到云雾掩盖了他的背影，空气里飘来零散的叹气声，新来的洒扫弟子左右四顾，只见四下埋着头，唯闻扫帚动作的沙沙声。
金乌放亮，云边淡金色浓浓描粗，微凉的气息渐渐烘热。
尽管已经走进天师宫无数次，尤殷仍然会不自在地收拢袖口。
任是外面的天地春暖花开，这里都寒凉刺骨。
他承受着刺痛，眉目之间尽是安然，行至帘幕前，掀衣跪下，叩首，等待上座的吩咐。
眉心冰凉，后背一层酥麻。
也许是骨子里受不得冻。
不过，总有一天是能适应的。
“起。”
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
尤殷不自觉地身体向前倾斜，神情愈发恭敬，聆听的模样认真而紧张，大片的乌发垂落，露出身后窄窄的腰身。
室内阒寂，雀鸟飞过窗边，映着淡淡的蓝天。
“师尊今日可安好？”
“嗯。”
短短一字而已，尤殷已然满足地含笑，声音里浸着笑意：“师尊安好，徒儿亦安好。”
言语字句的组合这般奇妙，每每念起问安的回话，他总觉得上座的人不再如诸天神佛高高在上，而是可以和他唇舌纠缠的一般人物。
师尊安好，他便安好。
他无意透露心思，只是小小的满足心愿。况且，师尊如日如月，不染一丝尘埃，性情又冷清到了极致，不会懂得他如何地惶恐，如何地欢喜。
帘幕之后，出乎意料的是她并非端坐着，反而在嗅花，眼神里并非毫无情绪，带着几分淡淡的疲倦。
花面人面交相辉映，一时辨不清人簪花还是花簪人。
听到略带笑意的声音，法因收敛神色，抬眼俯瞰帘幕之后的身影，雌雄难辨的脸上无悲无喜，犹如一桩白玉佛像。
“去吧。”
法因厌烦的情绪明明白白写在眼神里，声音则毫无波澜。
尤殷犹自不知，慌忙一瞬，镇定下来，语气不免稍稍急促：“师尊，魔界近来又生事端，那魔主横行霸道……”
法因手指微弯，半支撑着额头，无上法力由周身自然展开，与天地灵气紧密融合，如呼吸般自然，撑开一张窥视万物的窗户，人影匆匆一览，并没有魔族的出现，再以气息追踪，依然如此。
并不是魔界惹得这些事，屎盆子却又毫无意外地盖在他们头上。
她眉间闪过一丝不虞，接着笑了笑，语气略带安抚，听起来仅有一点点的变化，却被尤殷很快地捕捉：“你来办。”
他莫名失神，半晌，静静俯身跪拜。
走出大殿后，尤殷不自觉地回眸，肩膀微松，又疑惑地皱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今日的师尊和以往有点不一样。
*
湿湿的田埂上，泥泞凹凸不平，坚硬的石子都被清了干净，隐约能看见马蹄印。
日旦，薄薄一绺天的发丝晕着淡淡的靛蓝出现。
“大丫，慢点！”
“叫俺啥，日头咬屁股了还在后头折腾，娘又得说你。”
“说说说，说啥？诶，姊姊，你瞧那天。”
两个人跑得步子小了，枯黄瘦削的脸上显现出相同的惊异神采。
袅袅青烟似浓似淡，像一尾小青蛇。蛇尾巴长长拖曳着陷入半明半昧的内城，万籁俱寂，西北街毗邻尽是朱门绣户，还不见有炊烟。
“你要干什么？！”
高大的黑影漠然俯瞰，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尖叫声压在颤颤的喉咙里，一寸寸逼近犹如凌迟刀起。
姬石颐飞跑着窜进屋子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抵住门缝，还没松一口气，门就被砰地砸倒。
她猛地栽倒在地，手颤抖着，呼吸不上不下地喘，面色憋得发白，愈是紧迫的时机，愈是四肢发软，她眼神里燃烧的光亮一点点熄灭，眼泪鼻涕交错，哗啦啦落下。
还没来得及尖叫，她忽然愣住了。
门前赫然立着个挺拔的人，鬓若刀裁，眉毛浓黑，正紧紧抿着唇冷冷地盯着她。
……他不是他！
姬石颐说不清他的眼神，只是无端地觉得他毫无情绪的眼睛并不可怕，起码比之前那个毒蛇似的阴鸷眼神要好。湿冷粘腻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至今冷汗不止。
血腥气。
她仰面看他，不知道脸上是笑还是在哭，她似乎想得太好了，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缩，令人欣慰的是，她好歹拿回了一点掌控身体的感觉。
眼前的男人眼神淡淡地落在她身上，她从这注视中觉察出他的忽视，少有的松了口气。
下一瞬，她被揪起提到空中，眼前景物不断移动变化。
长廊——东厢房——北门。
对于一个闺阁少女来说，话本子里的故事纵然如何发展，都只是朦胧的向往。
等真正体验到的时候，姬石颐不由茫然地屏住呼吸。
她眼眶红肿，淌泪尚未干透。
这个沉默的男人皱着眉，停下脚步，扫了一眼地上的血肉，踩上去，噗嗤一声，像踩死一只蚂蚁似的，游丝般的呼吸便断了。
他的肠子肺腑都血花花地淌了一地，姬石颐混乱忐忑地想，与其生不如死地活着，不如……或许这样是一种解脱。
她僵硬地思考着，感觉脑袋被洞穿了一样，需要大力敲打才能继续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其他人看来，她正扯着嗓子沉沉地呼吸，喘气声大得吓人，配上血淋淋的一身，简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是一只渺小的想要拼命活下去的生命。
狄缘抓着她脆弱的脖颈，手法和拎鸡鸭没什么分别。
他凝神静听，眼神不落痕迹地划过寂静的周遭，心里升起一股烦躁。
时候已经不早了。
再停留下去也是徒然。
倏地，侧边响起极为细微的响声。
在普通人看来，也不过和树叶遇风展翅差不多。
他悄声无息地靠近侧边，眼神一顿。
几具瘫倒的尸体围着树堆叠，有人蹲在旁边，呼吸正常，身上一点儿血痕都没有。
姬石颐眼前隔着血污，远远眺着轮廓，只觉分外熟悉。
她竭力睁大眼睛，咯咯的出气声不由低缓下来，闷闷咳嗽几声，血腥的铁锈味带着一点甘味渡至舌尖。
“是、是你。”
含糊的字音透出嘶哑，只能听清‘你’字。
静静看着尸体的人转而偏头，耳畔垂着一颗珍珠，眼眸似含雾蒙蒙的翠微，仿佛咫尺之间又远隔云端。
姬石颐垂着头又是哭又是笑，百感交集，哑了喉咙，咯出一大滩血来。
二人之间的气氛微妙。
狄缘浑不在意地扫过地上的血，瞳孔微缩，立即扶住她去摸脉。
姬石颐任他作为，从这动作里瞧出什么，神情平静下来，消了嗬嗬的气音，竟然发出正常的说话音：“为什么要回来？”
问的自然不是狄缘。
“外面的世界很好，但总要回家的。”
回答出乎意料的温情。
姬石颐不意听到这样的话，只觉得她疯了她也疯了，家里血流成河，她偏偏在这个时候现在回来，而她满身血污，眼下就要命丧黄泉，还不知道是谁救了自己的命。
“你是谁……不，你叫什么名字？”
狄缘俯视着她，并不说话。
“你救了我，可我就要死了，她……她是我的姐姐，她叫姬泊玉，她来偿我的命。”
‘姬泊玉’则自始自终都维持着相同的表情，犹如身披皮囊，与世隔绝。
她不由分说地便将姐妹牵扯进来，这个所谓的姬泊玉又神秘出现在这里，姬府谜云之多，确实有些意外。
可想想姬府主人姬康义，又觉得这一切，包括这对姐妹，都是如此地不合理。
狄缘想的不多，方才姬石颐说话，他更多把注意放在周围的环境上，因此，此时匆忙的脚步声对于他不啻于劈下惊雷。
来的是什么人？此时已然到了卯时，这时候有所动作的人会是谁？
目光如炬般回到姬石颐身上，狄缘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挣扎，没有犹疑。
说让姬泊玉偿他的命，不过是托词。她死到临头，还想保下这个所谓的姐姐，而漫天消息里，无人提起姬府还有第二个女儿。
动手。
姬石颐的眼眶里倒映出他冰冷的眉眼，刺刀穿透肝胆，血溅了出来，狄缘的身上沾得极少，碎末血滴而已。
刀尖湿淋淋地落下血滴。
他笃定地迈向‘姬泊玉’，眨眼间捏紧了她的脖颈。
珍珠雪腻的珠光照得人光彩动人，她未施粉黛，望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却让人犹豫，让人陡然生出‘我该请求恕罪’的念头。
法因的脖子被他掐得很紧，疼痛倒是其次，呼吸的空气愈发稀薄，脆弱的身体承受不了这样的凌虐。
她调整气息，呼吸声渐渐弱了。
一枝花败得如此容易。
须臾间发簪卷落，如瀑的长发慢悠悠地吹荡，划过指尖、掌间、手腕、臂膀，痒痒的，摇摇晃晃的。
耳畔的珍珠倏然滚落。
它们不知主人的凋零。
死物。
他放了手。
她脸上青白一片。没有呼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回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