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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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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轮降雨已经持续一周了,雨下的并不大,仿佛捅破了老天爷的尿罐子,淅淅沥沥的不给人个痛快。
九月的天气还是热的心慌,盆地的雨让这座城市宛如置于蒸笼中,本来就没什么生意的“同心水族馆”更显冷清,眼看快到下午4点,今天还没开张,童心爬上爬下把缸都刷了一遍,又理了一遍今天新进的滤材,已经在店里枯坐了大半天了。
童心烦躁地关掉了角落里的老式摇头风扇,嘴里碎碎念:“这鬼老二天气,开着又冷,关了又热……”上周父母还商量着是不是在店里装个空调,这几天绵绵雨下的空调也不了了之。
他拂了拂额前被汗沾湿的略长的刘海,露出一双好看的杏仁眼,只是今天这双含情眼有些红肿,不复往日神采。
童心习惯性地舔了一下嘴角的小痣,伸头往店外的小巷两头瞧了瞧,依然鬼影子都没有几个,几步冒雨冲到对面彩票铺子里买了一包烟,烀扇着T恤领口跟老板张叔唠了会儿闲嗑,拎着张叔送的一瓶冰凉的可乐回来了。
仰头吨吨吨猛灌几口,又突然低下头不动了,愣了半天打了一个汽水嗝,这才舒服了。掏出手机坐在柜台后面开始刷微博,热搜榜已经刷过一轮,来来去去几部热播剧、几个小明星,没甚意思。
盆地少阳光,祖传冷白皮只有在热的时候才会显现出其他的颜色。以前高中体育课的时候没少被同学们调侃像个含羞带怯的大姑娘,这一点很是无奈。手机微微发烫,热度从手心传到全身,让人更烦躁。童心好不容易退下红潮的脸上又开始出汗了,他只好又把风扇打开,让风对着旁边的墙壁吹,人造自然风微微改善了一点闷热的环境。
手指划了几下点开了C市同城榜,不出预料都是些天气分析、家长里短之类的帖子,翻进一个“本城市入选最宜居城市第一名”的微博下面,评论的人还不少,排第三的评论引起了他的注意。
难道菊花不算花:连环凶杀案破了吗?最宜居城市你敢认?
这条评论下面骂声一片,只有少数几个附和的。童心点进这位菊花兄弟的主页,果不其然看到了几条关于本城最近闹的沸沸扬扬的案情分析贴。
一个屠夫的儿子放暑假回家,被自家卖的猪肉闷死在门口,案子已经过去近一年依然没有破案,不知怎的被当地小媒体挖了出来,这种怪异的死法一下子引发了大众的关注,本地新闻连着报道了几天,也没说出什么所以然。
这位菊花兄弟的分析贴不仅分析了猪肉案,还接连抛出前几年的几个案子,信誓旦旦地说这是一个连环杀人凶手,也不知是哪里得来的消息,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童心抬头看了眼门口,已经快6点了,天色暗了下来,雨还没停,这个点路灯还没亮,水族馆里各式鱼缸、草缸都开着灯,整个店铺显得很是耀眼,小巷里多了一些匆匆行人,但没有一个人往这家“同心水族馆”里看一眼。下班的人步履不停往家赶,骑车的走路的好不热闹,小店里被衬托的越发潇肃。童心低头继续看菊花兄弟整理的分析贴,盘算着反正今天也没什么生意,再过1小时就打烊回家吧。
对面彩票铺子里的电视开始放新闻联播的片头曲了,童心伸了伸腰,刚准备起身,手机就响了。
“喂,妈。”
“童心啊,今天店里还好吧?”手机里传来中年女人的声音。
“天气不好,没啥生意。”童心有些闷闷的,不怎么想说话。
“你王阿姨说嘉嘉今天下班来店里找你,大概八点到,嘉嘉之前误会你好吃懒做,不上班在家啃老,才一直不见面的,我跟王阿姨解释清楚了,嘉嘉愿意来咱们店里看看你,你今天不是穿的短裤吧?第一次见面,还是穿长裤正式一些……”电话里唠叨个没完,童心已经耐不住想打断的冲动。
“妈,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想结婚。”童心握紧手机的手指有些发白。
“童心,昨天你爸他话说的有些重了,你别生气了,该见面还得见面,你爸打了你自己也不好受,最近雨天腿疼的不行,轮椅也出故障了,不太好用,你晚上回来给修一下,你听话嘛,我们都是为你好,你都30了,父母还能陪你几年。”童心母亲的声音低落了下去。
童心心里胀胀的,有无数话涌动着,但就是说不出口。
被街坊邻居悄悄议论成废物渣子也不是头一回了,世人眼中的好工作辞了,天天窝在家里的小店,不修边幅惯了,任谁看都是一个街溜子。昨晚跟父亲吵了几句,还挨了一下,在被窝里哭了一会儿才睡着,他揉了揉已经消肿的脸颊,沉默片刻鼻子里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一听有松动,急忙乘热打铁:“你好好呆在店里等人家,是穿的长裤吧?”
童心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沙滩短裤和夹脚拖鞋,不置可否地又嗯了一声,道过再见后把电话挂了。
童心百无聊赖地又打了几把游戏,嘴里喃喃道:怎么还没来。
巷子里还开着的店只剩这一家,连对门彩票铺子的老板都早早回家了。
这时,母亲的微信来了:嘉嘉说堵车了,可能得9点才能到了,你一会儿请人吃个夜宵哈。
童心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叹了口气,摸出一根陈皮味爆珠的烟,细长的烟头叼进嘴里,牙齿只摸索了片刻,就找准了位置,上下一使劲,咬破爆珠,点火,一气呵成。
该是拼搏立业的年纪,被拘在这一方天地里,童心好不压抑。这家开了二十年的小店原本是父母在打理,直到五年前,父亲出了车祸,一双腿再也无法行走,不得不终身与轮椅为伴。童心这才辞了混日子的财务工作,接手“祖业”。他性子有些软,不爱与人交际,工作几年也没交到什么朋友,经常来往的还是那几个同学。公司财务部都是些爱占便宜的老大娘,童心与她们也说不到一起去,成了部门的小杂工,脏活累活都是他干,被压榨、摆弄已经成了习惯,日子怎么着都是混,还不如帮帮家里,把父母一辈子的心血留存下来。
父亲离不得人,现在店里基本是他一个人在守,几年下来,童心俨然从一个都市白领变成了市井小老板,也习惯了。
眼看到了三十岁,童心一个人都没往家带过,家里催婚催的厉害,父亲病后性格变得有些偏执,许是怕极了生老病死,想赶紧给儿子找到人生下一程的归宿。无奈童心就是不开窍,觉着一个人挺好,日子就这么过呗!他从小就是父母眼中的乖宝宝,让往东从不往西,家里安排了几次相亲他也没拒绝,但最后都被他以性格不合对付过去了。
昨天晚上母亲又提起相亲的事,怪怨童心不认真对待,这次的对象是邻居王阿姨介绍的,女方叫嘉嘉,比童心小三岁,在一个小企业当前台,开始没看上童心的条件,好说歹说才愿意见面。
母亲让童心好好表现,争取今年过年带回家来,童心只顾埋着头刨饭,随意嗯啊几声。
许是嘉嘉一开始的态度惹了父亲伤心,又看见童心敷衍的样子,父亲不由得有些起火,骂了儿子几句。童心诺诺的一句“我不想结婚生子”把父亲的火彻底拱了起来。一巴掌扇在童心脸上,从小没挨过打的童心当时就红了眼睛,转身就回屋把门锁上了,把母亲劝慰的声音也关在了门外。
眼看快到十点了,天边传来轰隆隆的闷响,童心有些烦躁,母亲大概是在照顾父亲,没有再回微信,打电话也无人接听。他决心不再等了,准备关店回家,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感受了一下,又抬头眯起眼朝着路灯灯光看了看,灯光的衬托下,雨丝格外明显,雨下的大了些,片刻功夫就漂了一些在童心身上,白底蓝边的T恤被洇湿了一小块,狼狈地贴在肩膀上。雷声好像离这边近了些,童心想起自己又没带伞,撇了撇嘴角,转身准备关灯。
轰地一声雷后,整个巷子一片漆黑,可能不止是这一条小巷,老城区的变压器总是不稳定,每年夏天都得来这么一遭,整个片区都停电了。
还好现在是夏天,不用给鱼缸加热,冬天停电就惨了,还得自己想办法,不然一晚上又得报废不少鱼,童心苦中作乐的如是想。
摸出手机打开电筒,确认灯的开关都按到关闭状态后,伸手够了一下柜台后面,勾出一把大锁,几步回到门边。
突然,手机电筒熄灭了,四周一片漆黑,许是今天玩游戏把电都用完了,三年高龄的手机了,电池也就是几把王者荣耀的量。童心想起菊花兄弟的分析贴,背后不由毛毛的,手快速摸索着大门,想赶紧把门锁好回家。
背后漆黑的小巷张着巨大的口,仿佛能吞噬一切,静谧的夜里只听的到淅沥雨声和渐远的雷鸣。
不对!
还有沙沙的脚步声,很轻,在……在背后!
童心忽的转身,还未看清,后脑就重重挨了一下,他后脑剧痛,身子一软,向地下栽去。
膝盖还未磕到底,一只大手猛的扯住童心的头发,把他向门边的一个两尺见方的小鱼缸摔去,童心一个趔趄跌坐在鱼缸旁。
童心清醒了一点,抬头努力辨认黑暗中的轮廓,刚想大声呼救,高大黑影突然逼近,往童心嘴巴里塞了一把颗粒状物体,他呛得说不出话来,童心伸手抵抗着,在黑影胸前抓了几下,手刚碰到一个光滑的东西,想要抓住,就被着黑影扯着头发提起,这人手如铁箍一般,把童心的头压入鱼缸中。
水呛入口中,童心本能地想咳嗽,脑后的手死死压着,水越呛越多,肺里仿若被撕裂般疼痛,童心努力睁大眼睛,脑子像要爆炸,抠在鱼缸边缘的手渐渐无力。
意识消失前,童心想,父亲的轮椅还没来得及修好呢。
已近子夜,雨还未停,无根之水也无力冲刷掉这尘世间的污浊。
黑暗中,“同心水族馆”的招牌好似无法再亮起,店门被风吹的有些晃动,此刻也无人再去管它了。
童心死了,跪着死的,溺死在每天打理的鱼缸里,鱼缸周围被溢出的水打湿了一大片,他的头还埋在水里,受到惊吓的十几条金波子摆着尾靠近童心已经冰凉的脸,轻轻触碰他嘴角的小痣,仿佛在询问这个每天都给它们喂食的人,今天把鱼食撒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