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逝》暮安然

5、千帆过尽皆不是 所有的一切

　　“我们，见过一面。”玄风抬头说道。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似乎有些倦了，洛尘洌背过身挥挥手示意玄风出去。
　　“玄风告退。”低下身子，玄风恭敬的准备离开。却不想尘洌在这个时候叫住他“玄风。”
　　“臣在。”
　　“朕真的不明白，不明白…”那声音竟是充斥着满满的忧伤，玄风心里“咯噔”一下，他抬头发现皇上的视线正对着那幅画“臣斗胆，皇上有何不明白？”
　　“她真的很像她，对吧？”洛尘洌轻轻的抚摸着画中女子的脸庞“7年了，过的这样快…都7年了。朕还是没有办法忘记她…”
　　“皇上…”这个时候说什么对他而言都是一种伤害吧！玄风真的不明白什么是情，可是又好像渐渐的明白了些。脑海里冷不防就出现那双冷洌的眼。他心一抖，在看向那幅画，他的眼皮跳个不停。
　　“玄风，我要为她报仇！”洛尘洌的手不知何时握成拳头“咚”的一下重重的往墙上打去，他强压着声音中的颤抖“我要为她报仇！不管对方是谁，哪怕是我的亲叔叔也好我也不会心软！浅夏，我不会让你枉死的。你等着我！”他目光犀利，坚持的让人不容置疑。
　　“哗啦啦啦”像是压抑了太久，天终于降下了磅礴大雨。豆大的雨滴落下来，砸在地上、花上、叶上…
　　阴暗的地牢里，她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外面的一切都好像与她无关，她只沉浸在自已的世界里地牢的顶上有一扇小小的天窗，无痕透过那一方空隙看到灰白色的天际，一些雨滴还会时不时的落下来，在原本就很潮湿的地上又曾添了几分。无痕慢慢的伸出手，慢慢的，一点点的靠近落水的方向。雨水才滴落在她的手上她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好凉！她摊开手掌，那里还有点点的水渍。她一下子就把另一只手覆盖上去了，狠狠地并拢双手想要将那些水渍融进生命中去。她不能够死！她绝不能死！
　　“哐啷”熟悉的开锁声，沉稳的脚步慢慢的传来。而她却连眼皮都不愿抬一下，依旧是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无痕姑娘。”玄风轻轻的把托盘放在地上，他看了一眼早上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的摆在那里。轻轻的叹息一声“无痕姑娘，身子要紧。”
　　她罔若未闻，合上了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玄风见她如此心里百感交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两天了每次端来的饭菜她都不肯吃一口只是把水喝完就罢了。这样下去，恐怕…
　　“无痕姑娘可还记得在下？”他承认，他是有一些私心的，或许她还记得他的。
　　“…”无痕还是不愿睁开眼同他说一句话。她是矛盾的，一方面她想要活着，想要报仇；可是一方面她又不想活了，或许就此死了对她、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解脱。
　　玄风凝视了她好久，她美丽的眼睛闭的紧紧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像是轻盈的蝴蝶。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的打量一个女子，她的眉始终都是紧蹙着的。这样的女子，其实是很让人心疼的。他想了一想，确定并没有人来才开口道：“苏姑娘…”
　　果然！无痕在听见这三个字时“倐”的就睁开了眼，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镇定了“你胡说什么！”
　　玄风的嘴角泛起一个苦涩的笑容。这并不难猜，原来她真的就是苏浅夏，那画上的女子。他将饭菜推到她面前“苏姑娘还想要隐瞒什么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无痕别过脸去。怎么会？他怎么会知道她的身份，那他…她不敢再往想了。
　　“姑娘放心。”玄风知道她在担忧什么“或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皇上并不知道。”
　　无痕这才放下心来，她转过脸眼神摄人的望着玄风“看来三年前那一战我该是要杀了你才对！”
　　玄风听了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还笑了，原来她是记着他的。语气情不自禁的变得柔和起来：“无痕姑娘还是多少吃点吧！”他站起身就要离开。
　　“玄风。”她叫住他“你该记得你的身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该是有分寸的。”
　　“多谢姑娘教诲，玄风铭记在心。”
　　夜色微凉，九王府中他一身藏青色坐在屋里。熟悉的一幕幕从眼前闪过，这屋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洛千曜盯着那床上的鸳鸯同心枕独自发愣，他慢慢的将手覆盖在枕头上，似乎还有她的气息。九王掏出袖中的埙放置嘴边，他闭上眼流水般的音符浅浅的逸出，他沉浸在那样过往里，幸福的、疼痛的、伤心的…他突然就睁开了眼，眼神里闪着怒火“所有背叛我的人都不得善终！”他一用劲就将埙扔到地上。埙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成的砸到地上发出闷响。他才回过神来急忙蹲下去将那管埙拾起放在胸前，那里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墨瑶…我的墨瑶…”他喃喃自语努力地想要把埙按在心口上，像是呵护宝物一样“你为什么这样的残忍…”
　　有人说黑夜总是比白昼更美好，因为只有到了夜深人静之时那些承载的苦痛或许才能够释怀。
　　大约是受了凉无痕开始发起烧来了，全身烫得吓人，纵然这样她仍旧是抱着自已缩在一角。紧紧的抱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有力量。有温暖的力量从额上传来，宽大的手掌覆在她滚烫的额上“怎么这么烫？”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熟悉的声音可就是记不起来是谁。而那感觉，额上温暖就好像小的时候生病娘亲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的感觉一样。她鼻子一酸眼泪从眼角落下来“娘…娘…”
　　覆在她额上的手一滞，她唯恐他要离开便潜意识的抓住了那只手。她闭着眼声音梗咽“娘…你怎么这样的狠心…丢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
　　无痕虽然意志不清但她终归是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在听到那一声浅淡的叹息声时她便一下子清醒过来了，熟悉的脸庞在眼前越发清晰，这不是在做梦！她用最后残留下来的一丝理智气若游丝的推开他“滚…”嗓子里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嘶哑的疼痛让她的眉头紧蹙。
　　洛尘洌看着这个女人忽然间觉得有些好笑“是你一直抓着我的手。”
　　她这才注意到从刚才到现在她竟然一直抓着他的手，脸上出现了难得的红晕，她立即扔开他的手“你走…”
　　然而洛尘洌却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发着烧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去挣脱，一时气急不住的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放开我”
　　“不要再三的挑战朕的耐性，惹怒了朕对你没好处！”他抓住她的手腕往自已怀里一拉，没有防备的，无痕轻而易举的被他打横抱起。
　　“你做什么！放开…我！”她一惊作势要打他，可是手上却没半分力气，手腕软绵绵的搭在洛尘洌的颈上。她无力的靠在他的怀里清楚的听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突然就很安心。像那一年的夏日，他也这样抱着她的。有多久没有这样怀念过他的气息了，她为什么会萌生出一种异样的情愫。
　　身体的不适并没有让她继续想下去，很快她就昏沉沉的在他怀中睡过去了，任由洛尘洌抱着出了地牢。
　　夜晚的风带着些许的凉意，从湖边上吹来的风更是夹杂着潮湿的感觉。无痕一下子被惊醒过来了，头昏沉的像要裂掉一样，她勉强支撑起半个身子才发现自已现在正在一叶小舟上。迷茫的眼所看之处，是他广阔而俊挺的背影。洛尘洌奋力划着手中的桨，那手法纯熟的竟像那整日捕鱼的渔夫。
　　不知怎的她的眼一下就湿润了，望着他的背影她真的很想狠狠地哭一场，流水哗啦啦的在小舟下面作响，他们这是要去哪儿？风吹的她头脑发胀，却也吹走了先前的那股睡意。她打起精神终于看见前方的一片光亮。小舟越来越近，船撞击到宫殿底下的石级发出轻轻的声音又被弹开几尺。洛尘洌丢下手中的桨，丝毫不在意她早已醒过来了，他抱着她小心翼翼的拾级而上。
　　无痕也不反抗，视线越来越宽阔，强烈的光线刺得她险些睁不开眼。她努力的看去只看到两扇漆红色大门，她以为那光线只是寻常的灯笼走近一看才发现那门上竟镶嵌着两颗夜明珠，莹莹的光芒照的整个周围都明亮亮的。她有些记忆了，这里好像是凤仪殿，可是却又不像。她摇摇头想要看的更仔细些却瞥见了那门上闪亮亮的三个大字。她犹如轰顶，轻轻的吟出了“锦瑟无端五十弦…”
　　“她当年也是极喜欢这句诗的。”洛尘洌抬脚用腿撞开了门。无痕反射性的用手遮挡了眼，透过手指的缝隙她清楚的看见整个大殿都亮堂堂的。似乎这里的每一处都镶嵌着夜明珠，照的这里蓬荜生辉。然而四处又都是轻渺的纱，笼罩在那些明珠上凭添了几分神秘。
　　洛尘洌将她放下，自已则慢慢的向前走去。他一面走一面扯掉那些纱，随着撕裂的声音一阵阵的传来，大殿也变得更加明亮。只剩最后一层纱了，洛尘洌站在那里久久不愿动弹。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再次传来的撕裂声才让无痕抬眼望去。只是这一望，她就瘫软在了地上。
　　那画上的女子轻纱幔胧，容颜娇美，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似嗔非嗔，叫人生生难以移开眼睛。。而那画上的女子分明就是她啊！
　　“是很像吧！”洛尘洌走上前去伸出手抚摸着画中女子的娇颜“我第一眼看到你是真的以为她回来了。”
　　她的手紧紧的抓着地下的地毯，嘴唇咬得发白。她的牙齿都在发抖，仿佛下一刻她就要撑不下去了。
　　“你知道吗？”他问她话眼神却依旧流连于画上“我曾经等着一个人，每时每刻都等着。后来我终于明白，她不会再回来了。而我知道我心上的伤口是再也不可能愈合了。想她的日子里，你知道有多痛吗？
　　“不要再说了…”她捂着嘴别过脸去，眼泪落在嘴里苦苦的，咸咸的。
　　“那样的痛…”他伸出手按在自已的心口上“每分每秒，都是痛彻心扉。”
　　无痕伸出一手按在自已的心口上，那里，何尝不是和你一样呢？可是，他们之间偏偏隔了那么多，回不去了。她狼狈的抹去泪很恢复往常的冷漠表情“你带我来这究竟有什么事？”
　　洛尘洌收回目光转过头来，他朝她慢慢靠近。走到她身边，他又缓缓地蹲下。眼里柔情似水“一下就好。”那样受伤的表情好像是刀子在剜她的心，他恳求的说：“求求你，至少让我觉得她曾经回来过。一下就够了…只要一下…”他轻轻的抱住她。
　　靠在他胸前，她的手死死的揪住地毯，努力地想要把头抬得更高只是想不让眼泪流下。可是还是不行，尽管她咬着牙关，苦涩的味道还是一点一点的蔓延到整个舌根。她再也没有办法了，其实她这样没用，只有她自已知道。所有冰冷的伪装早就被他瓦解的支离破碎…
　　“浅夏…”他低低的呓语“为什么丢下我…”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的肩膀已经麻痹了洛尘洌才慢慢的抬起头。他的眼神不似刚才的迷茫，此刻看去竟像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般深邃，看不穿，猜不透。
　　他从地上坐起来，门外有风吹来，她竟觉得无比的寒冷。不由自主的抱紧了身子，无痕仰头看着他。洛尘洌声音冰冷的回荡在整个大殿“朕要和你做个交易。”
　　无痕惊错的看着他“你没听错，朕要和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夜深露重，湖面吹来的风寒气越发的沉重。她的嘴唇白白的，无一丝血色。
　　“朕要你…”他忽然就转头，门上的明珠闪耀，他隐隐的看见前面湖面上的波浪“帮朕杀了…九王！”
　　“什么？！”无痕倒抽一口冷气。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朕不会亏待你，只要你和朕联手铲除九王事成之后自会有奖赏。”
　　无痕渐渐的平静下来，撇去刚才的那一份悸动她冷声道：“饶我一命？封赏土地？金银财宝？”
　　“朕的命。”无痕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疑心自己听错了。
　　洛尘洌再度蹲下，他的视线与她相平，一字一句“朕拿自己的命和你交换。你帮朕，事成之后朕的命就是你的了。”
　　心下复杂顿涌，她故意冷笑“你不觉得很荒唐吗？你要铲除心腹大患无非就是想要坐稳江山，然而你要我杀了你。这太可笑了…哈哈哈…”
　　“可笑吗？”他不置可否的挑眉“朕也觉得很可笑呢！”慢慢的起身，他深情的凝视着画“没有了她，这天下于我都是毫无意义的。”
　　“想不到你还是一个情种！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让她离开？”她闭着眼终于问出了7年前就想要问的问题，他必须要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不！没有任何解释！她不会放过他的！
　　“你不需要知道。”洛尘洌无意识的扫了坐在地上的无痕一眼，可能因为发烧的缘故脸都是酡红的。那模样…他打了一个激灵。怎么会这样？他转过身不再看她“明天我就会向皇叔说明让你进宫成为我的妃…”
　　“你说什么？咳咳咳咳…”她气息不顺整个人向后仰去倒在地上拼命的喘息，等到咳声慢慢的平息了她才揪住衣领抬起头难以置信的望着他“你疯了是不是？！你看清楚我是谁？！”
　　“你放心，朕这辈子爱的人只有浅夏一个。”那是他的心啊！洛尘洌小心的把无痕从地上拉起来，她的身子抵在他怀里。她费力的想要挣开，却被他越抱越紧“朕要你进宫和朕一起里应外合铲除九王。”
　　“我凭什么相信你！九王又凭什么相信你！”无痕恼羞成怒，她想也不想的就侧身用手肘的力量撞过去。
　　洛尘洌眼明手快的挡住她的手，然后一只手朝后面的画像一指“他是不会相信朕！可是他会相信她！”
　　“哐”湖面的风突然变得猛烈了，大门一下子就关上了。无痕惊恐的朝画像看去，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抖，绝色的容颜在画纸上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那女子就要从画里走出来了。
　　“你也许不知道…”洛尘洌松了手无痕便软软的瘫坐在地上了，他抚平画上的褶皱，声音迷离，像是在诉说一件千古流传的神话“你曾经不是说皇叔为了一个女人宁可不要江山吗？那不是传言，是真的。九皇叔曾经爱过一个女子，深爱。和所有不幸的有情人一样，先皇因为那女子与皇室的身份悬殊不肯答应。九皇叔与先皇据理力争，先皇恨铁不成钢以皇位为要挟要皇叔就范，哪知道皇叔偏只要美人而不要江山。可是到了最后那女子还是嫁了别人—”他声音一顿才慢慢的说：“那个女子，是浅夏的娘亲—林墨瑶。”
　　她根本就不敢往下想了，这怎么可能？娘亲从未告诉过她啊！她的声音有一些发涩“那你要杀九王的原因…”
　　“你以为朕真的稀罕这皇位？！”像是听到了这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可他的嘴角分明是不屑“当年九王因爱生恨毁掉了我一生的幸福，让我日日夜夜活在痛苦挣扎中。我不会让浅夏死的不明不白！就算是我的亲叔叔也绝不放过！”
　　他的声音低低如同鬼魅一样在这夜晚如此骇人，夜明珠这样闪亮，她几乎就要晕眩了。她无力的趴在那儿，指甲深陷，恨不得掐进肉里，仿佛只有借由身体上的疼痛才能让她暂时不去理会那“荒唐而又震惊”的话。他怎么可以？她恨了他这么多年啊…
　　“九王的…名讳？”她的舌头发麻，一颗心跳得极快。
　　“洛千曜。”
　　那一夜的风真的很凉，丝丝寒意侵入她的体内，连骨头都在发抖。回去的路上无痕一直都保持着两手交叉抱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