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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叛变 恍恍惚惚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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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叛变
这一夜,大雨滂沱。人去楼空后,残灯如梦。
这一夜,在烛火的明灭间,物是人非,事事已休。
这一夜,他发着高烧,烧得天昏地暗,痛苦难当。
在他头晕目眩到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被雨声掩盖的寂寥皇城突然骚动沸腾了起来。
隐隐约约间,听到无数人惊惶地喊:“起火了!”
摇摇晃晃地走出未央宫,愕然地发现:在大雨倾盆的天气里,离情宫居然火光冲天!
全身的血液凝结,明明烫得如火焚的身子,却感到了蚀骨的寒冷。
闹剧的帷幕已经开始拉拢了吗?
恍恍惚惚中,听到平衡正在崩溃的碎响。
失去控制的命轮,在发了疯的旋转中,四分五裂。
相似的场景,相似的疯狂,相似的绝望,在时间的旋涡里,一再轮回。
他下了玄冉帝多年前在东晋祈情宫前下的命令--“敢灭火者,敢擅闯者,斩立决!”,然后,在所有人惊惧的抽气声中,头也不回地、走进烈火焚烧的离情宫。
看到奄奄一息的玄冉帝,紧紧地抱着司马宗真的骨灰瓶跌坐在地上,木然的脸渐渐恢复了生气,一抹酸楚浮上眉梢。
走到他的近旁,看到他的脸在火光中逐渐暗淡,看到他脚边玉杯碎裂的地面凹下一角,泪滑出眼眶。
“这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流下眼泪。”玄冉帝惆怅地笑,带着宠溺,带着感伤。
微颤地伸出手,想接住那剔透的泪,却,听见瓶碎裂的脆响。
看看在火中飞扬的灰,又看看伸向他又意图收回的手,泪,掉得更凶。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握,冰凉的感觉令他心颤。“笨蛋!”心痛地斥责,紧紧地将他逐渐冰冷的身体搂入怀中,却发现,自己和他同样没有一丝温度。
“还没有结束哦,奚落。”玄冉帝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唇边带着抹似欢喜又悲伤的笑,“我一定,不会让你和我又同样惨烈的结局。”
他也笑,笑容里是心死的凄然,“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没有。”玄冉帝摇头,然后深深凝望他,带着说服他的期切,“还有最后的机会!奚落,为你,我已经,用自己的性命作赌,所以,奚落,你要用这唯一的筹码,赢得胜利。”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自以为是呢?!”粗暴地呵斥。泪腺崩溃,泪水汹涌澎湃。“你以为,你死了,就什么都解决了吗?!你,明明知道--你死后、我是不可能独活的啊!哪来赢的可能!”
不可能独活?玄冉帝愕然的瞪大了眼,死死地瞪视着泪流满面的奚落,眼中掠过希冀的欣喜,然后,瞳眸涣散,失却焦距。
他的泪,一滴一滴地坠进玄冉帝的眼眶里,然后溢出眼角,浸湿了玄冉帝的整张脸。
“混蛋!”他咒骂着,“明明是以死逃避的懦夫,找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考虑我的感受?!”
“真正残酷的人,是你!真正无情的人,是你!真正罪孽深重的人,也是你!”
“你明明知道--”
“你明明知道--我深爱着你啊,父亲!”
我一直都是司马宗真的影,这你会不知道吗?
在我出生的时候,就已经烙下了替他赎罪的印记,这你会不知道吗?
我说过我会陪你死,这从来不是玩笑啊!
你以性命作注的赌局,我会连活着去开局的机会都没有啊,怎么还会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所有的罪人,死后都会到地狱受罚吧!
无论你,还是我,都会万劫不复吧……
俯下头,去亲吻他冰冷的唇,连同他嘴里的血腥及残留的毒酒一起,纳进自己的口内,咽下,唇边盛开一朵凄绝的笑靥。
奇异的芬芳,奇异的香甜,这毒酒,却以‘绝望’为名,无药可解,无人可解。
当夕颜带人冲进离情宫的时候,他正高坐在龙椅上,一脸死静,仿佛料定了他们会来。
看到夕颜骇白了脸,看到她步履不稳地走到玄冉帝的尸身前,看着她巍巍颤颤地伸手去探玄冉帝的鼻息,看着她跪下来哭喊:“父皇--”,他,面无表情。
“拿下弑君逆贼--慕容奚落!”有人尖着嗓子喊。
他的眼珠微微转动,扫过拔刀向他的士卒,嘴角扬起一个冰冰冷冷的笑,反问:“真正的逆臣贼子,究竟是谁?”
“是你杀了父皇?!”抖着声责问,夕颜慢慢抬起头来,陌生地瞪视着他。
再一次面无表情。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白色的衣襟在火光中翩跹如鬼魅。
他缓缓地走下宝座,步履沉稳,气势磅礴,无懈可击。
在场所有人都被他这可怕且霸道的势气所骇住。
到夕颜面前止步,在她责难的眼神中,毫不逃避地承认:“是!”
哼笑着扣住夕颜扇向他的手,冷冷地道出事实:“如果玄冉帝还没有死,那么,将弑君、将弑父的人,该是你了吧?!”
“我并没有要父皇死!”她苍白着脸辩驳:“我只是要求父皇放过戴天而已!”
摔开她的手,他笑,笑容中的冷意让人毫发直竖。“那你以为,你带来的这些人,会放过父皇吗?”
“……”在他锐利的逼问视线中退缩,她别开脸,不敢再看他。
“你会不知道这些人是玄武门事变中残存的余孽吗?”声音更冷。
“……我知道。”她咬着唇说,声音带着无奈与矛盾,“可是,只有他们能救戴天!”
“为了不让戴天死,你就舍得父皇和我死?”他的笑容令人恐怖。
深吸了口气,握紧了拳,才抬眼迎向他犀利如箭矢的视线,她用坚决地近乎冷酷的声音说:“人,为了保护所爱,往往会不惜一切!和我一样的你,会不明白?!你不也为了救戴天,而犯下了弑父的罪行吗!”
和我一样?是啊!你和我是一样的呢!一样都陷入了罪之恋情,身不由己!
“那么现在,戴天得救了吗?”
“是的!”
“那么我呢,你打算怎么做?”他哼笑着问。
“拿下叛贼慕容奚落!”她突然高喝着对身后蠢蠢欲动的人下命令。
“你以为他们拿得下我吗?”他笑得放肆。
“至少,可以借机肃清余孽。”她用只有他才能听到的音量如是说。
然后,她退到后面,一脸事不关己的神情看着他们把他团团围住。
你果然和我一样呢,夕颜!他的眼中闪过激赏及一抹莫名的情绪。
在他们猝然挥刀扑向他的瞬间,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剑气所过之处,鲜血淋漓。
人头,断肢,残体,不断地在他四周滚落。
嘶吼,哀号,惨叫,充斥整个离情宫。
在火光与血光的明暗间,他月白的衣服再次猩红,他手中的白刃耀动着妖异的色泽。他血腥的杀戮,嗜血的笑容,邪魅美丽的宛如浴血的修罗,让看到他的人,无一不心惊胆寒!
蓦然,空气像死般凝结。
结束。
他踏过鲜血及残骸,把剑搁在她的脖子上,笑,问:“那么,现在,你打算怎么做呢?”
她也笑,没有惧怕,只是一派平和,仿佛料定了会有这样的结果。
“等戴天救我。”笑容自信而张扬。
他笑得佩服,笑得遗憾,“够胆识!够气魄!可惜错生了女儿身,不然,定会是称雄天下的霸主!”
“不,我要感激上苍给你我女儿身!”她的笑意更甚,笑容倾国倾城。“只要我是女人,我就可以一直赢你。”
他微怔,然后,笑得歇斯底里。
“我们一直在竞争,不是吗?”第一次卸下单纯无辜,用最真实的自己面对他。
“无论是父皇,还是戴天,我们时刻都在争夺他们的爱。我们总是不由自主地,爱上同样的东西。因为,我们由一个灵魂分裂而来。甚至,我们还争夺自己对另一个自己的爱,不是吗?可是,你从来没有赢过我!“
他战栗了一下,不笑了,眼神变得深不可测。
“因为我是女孩子,在所有人眼里,我都是纯洁无暇的。你不也是、为了不想看到我去掠夺去嫉妒的丑陋样子,才把一切都让给我的,不是吗?可是你总是忘了,我们其实是一样的这个事实。早在我们出生的时候,就一起被烙上了罪孽的印记,不是吗?这样的我,怎么可能如表面般纯洁?”
“你染血,我亦染血!你疯狂,我亦疯狂!你犯罪,我亦犯罪!唯一不同的是,我可以用我柔弱的面具去赢得父皇的怜惜,我可以替戴天留下你永远给不起的子嗣,所以,只要我是女孩子,你就永远都赢不了我!”
她突然不说话了,唇边扬起了一抹诡异的笑。
因为,目的,已经达到了。
在她得逞的笑靥里,在她变得深沉的瞳眸中,他看到了带军冲进来的戴天。
他也微微笑了,带着几分酸,带着几分涩,带着几分了然,带着几分期望。
一动腕,剑划破了她细致的颈项,一颗血珠沿着剑身滚落。
几乎同时的,他的脖颈也吃了痛。然后,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威胁地说:“放开夕颜!”
他微不可闻地叹息。然后,整张脸蓦地冻结,他寒着声音问身后的人:‘知道了事情‘真相’的你,还是选择身为女人的夕颜吗?”
他看不到他的表情,却感觉到了架在他颈项上的剑身的抖动。他又笑了,冰冷地,残酷地,决绝地,笑了。
他忆起了玄然帝的话--司马戴天对你并非没有感情,他也想起几个时辰前他对自己的告白--我爱你,奚落!
他的笑更加放肆。
他猝然扭转头,让戴天的剑更深得侵入他的颈项,然后,血,喷涌而出,溅满了戴天一脸一身。
在倒下去之前,他深深凝望戴天的眼,他说:“我现在,很想赌这最后一局,以我的性命为注!”
在他合上眼的时候,一朵志得意满的美丽笑靥盛开在毫无血色的唇上。
因为,他知道他赢了!
因为,在这一刻,他看到了他惊愕的眼,看到了他惊惧的脸。在他惊恐地把自己抱在怀里,惊惶地试图替他止血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赢了。用这唯一的筹码,赢得了这局赌!尽管,他已经没有了去享受胜利的可能。
体内的毒素也开始发作了。
终于可以永远都不醒来了。
即使很快会到地狱受罚,他也不在乎了。万劫不复也好,永不超生也罢,至少,他在他人生最后的尽头,终于得到了他渴求一世的、爱情。
在戴天惶恐焦心的呼唤声中,在戴天仿佛受了伤的野兽般的绝望呼喊中,他说了他今生最后的话,他说:“我爱你,司马戴天!以情人的身份,爱着……”
真冉元年二月十四日,太子奚落谋反弑君。玄冉帝猝薨。太子奚落被公主夕颜就地正法。这就是历史上的东宫叛变。那一年,慕容奚落刚满二十岁。
只是,史书上的事,说是就是,不是也是,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