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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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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交会
一夕之间,国破家亡。没想到,宗主创立的基业,竟在自己手中被毁灭了。
环视着曾经夜夜笙歌的太子宫,如今已是人去楼空,孤绝萧瑟得悲凉。
而这一切,全拜慕容玄冉所赐!
一想到,那慕容玄冉竟然火烧祈情宫,竟然在父皇的灵堂前,甚至在他的面前,禽兽不如地凌辱已死了的父亲,仇恨就在他血液里充斥叫嚣!
好恨!好恨自己的无能!
为了让他--司马戴天苟活下来,牺牲了多少人的性命!他曾答应过多少人,说要手刃慕容玄冉、为父报仇、光复东晋!可是,他居然连一样都做不到!
如果没有那个人救他,他已然死于慕容玄冉的剑下!
为什么要救他呢?
司马戴天的目光,不自主地落到仍昏迷在床上的人的身上。
那个人,为了救自己,肩部受了重伤,而他之所以仍昏迷不醒,就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失了太多的血液。
一想到当时,这抹纤瘦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自己身前,挡住慕容玄冉刺向自己的剑的时候,司马戴天的心就像被重锤狠狠地敲击了一下。
当时他就这么伸开双臂,护在自己的身前,那么不顾一切!当时那么强烈地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真的可以为他护住一个世界!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救自己?为什么要不顾一切地,救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为什么,要救一个自己的敌人?
有什么阴谋吗?
不,不会!
他当时那焦忧的眼,为保护他而坚定的脸,真实到震撼住自己的灵魂!他找不到怀疑他的理由!!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他姓慕容?!为什么他要是慕容玄冉的儿子?!
父债子偿!仇恨,在司马戴天的灵魂里叫嚣着!
不,不要!他是无辜的!自己要复仇的只是慕容玄冉而已!滥杀无辜,那他和慕容玄冉有什么区别?!
可是,自己却杀不了慕容玄冉!!!
所以,父债子偿!仇恨汹涌而出。
司马戴天的手,扼住了慕容奚落的喉咙!
可是脑海里驱不散他用身体护住自己的画面!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真的已经被仇恨逼到疯狂的地步了吗?冤有头债有主!该死的只是慕容玄冉而已!
终于,冷静下来。
松开自己的手,看着他白皙的颈项上留下的淤痕,心被狠狠抽了一下。
转身,离去。在自己做出更疯狂的举动前,远离。
“如果你踏出这里一步,必死无疑!”平静的语气无波。
司马戴天身体定住,转过身来看他,脸上有一丝仓皇。他,一直都是醒着的?
“早醒了。”他微微笑了,伸出没有受伤的手抚抚颈项,道:“在你几度欲杀我之前就醒了。”
“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抵抗,是吗?”他接下了司徒戴天未完的话,然后些微撑起了身,定定地看着他,“如果你真的想要我的命,那么,尽管拿去!”
司马戴天神色一凛,有被愚弄的感觉,胸口一记闷痛!“你料定了,我、杀、不、了、你?”
看着司马戴天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真的是,好可爱的表情!
他……
气极。一步上前,手再次扣住了他的咽喉,“就凭你是慕容玄冉的儿子,就该死!”
可是,他并未如他所愿的收起那个邪气而甜美的笑容。他依旧笑得挑衅,“是!我是他的儿子!唯一的儿子!所以,杀了我的价值,并不下于杀死慕容玄冉!”
手劲加大。他,的确成功地挑起了他的恨意与怒气。
我的命你要的话,就尽管拿去好了。他想。然后,含笑着闭上了眼。
死,或许是一种解脱,或许是一种救赎。在还没有毁灭那个人之前,就让自己死在他的手上好了。这样,既放过了他,也放过了自己。
他,像是即将解脱了一般地微笑着,任凭自己掐碎他的喉咙。
他,真的想死?
司马戴天错愕。无意识地松手。
因呼吸不顺而剧烈地咳嗽着,因剧烈的咳嗽而扯动了伤口,原本苍白的脸因痛楚而皱成一团。
“你……没事吧?”他问,连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样担忧的情绪。他,明明,明明是仇人的儿子啊!
“为什么不杀我?”真是笨蛋!他都让他杀了,居然还会下不了手!
“我死了,玄冉帝后继无人,燕国终会落入外姓人之手!等于亡了燕国!不等于报了你的灭国之仇吗?”聪明如他,怎么可能会想不到!
是为了赎慕容玄冉的罪吗?他,竟然为了那个禽兽而愿意以性命作赌?心脏好象被人紧紧捏住,好痛!
在自己做出更疯狂的举动前,远离。他要报复的,只是慕容玄冉而已。
“我说过,你踏出这里一步,必死无疑!”他警告的语气里已含着深沉的怒气。明明知道杀不了玄冉帝,他还要为之吗?好不懂得爱惜自己!“现在手无寸铁的你,怎么可能对抗的了玄冉帝?你只是去送死!”
“与你无关!”司马戴天头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
“站住!”他怒喝,从床上一跃而起。大幅度的动作扯裂了伤口,他痛得汗如雨下。可是,他不可以让他走出去,他不准他去送死。
抽出不离身的剑,寒光一闪,抵在司马戴天的背心,道:“你再向前走一步,我就杀了你!”声音寒冷如冰。
“我的命是你救的,要杀要剐,随你!”司马戴天不理不会他的威胁,仍径直朝前走。
倔强得无可救药!愚蠢得无可救药!不付责任得无可救药!
怒极。他大步上前,挡在司马戴天的身前,而后,用尽所有的力气,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的国仇家恨怎么办?东晋在你手上覆灭,你以何面目去见你的父皇?你以何面目去见你们司马一族?”
“……”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何苦要白白送死?”
“……你以为慕容玄冉会给我机会去报仇吗?”司马戴天冷笑,笑容里满是鄙夷,“你以为我不去杀他,他就不会杀我吗?”
“我救的了你一次,就救的了你两次,三次,……无数次。只要你隐藏的了你的杀气,你就可以活下去!”
他字字说得铿锵有力。是的,只要他还活着,他就绝不会让他死!因为他是他的,他不许任何人碰他的东西!
“为什么要救我?我是要杀你父亲的人!是要杀你的人!”疑问一直纠葛于心,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那定定似要看透他的眼睛,深沉的惊心动魄。别开眼,方淡淡地道:“为了赎罪!”
果然,是为了这个理由。心,好痛。
“那个禽兽不如的慕容玄冉,值得你如此做吗?”怒气,恨意,还有混沌的、妒忌。
“禽兽不如吗?我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自嘲地笑,看着自己手中的剑,低低地问:“你知道‘浴血修罗吗’?”
浴血修罗?父皇曾对他提起过燕国的玄武门事变。据说,燕国的太子、二皇子、三皇子意图谋反,四皇子奚落奉旨平乱,与叛军激战于玄武门前,尽灭乱军。当时四皇子奚落的一身白袍浴血,绝艳邪魅的如同地狱的修罗,始称其为“浴血的修罗”。
可是,绝艳邪魅的形象,怎么也无法与眼前的他等同。修罗,是嗜血的灵,而他,是温柔的人。
“是肃清!皇兄们并没有谋反!是玄冉帝为了让我成为太子而进行的政治肃清!”
“……”
肩部的伤像被突然撕裂,他的脸由苍白转为灰败,手中的剑遗落,他用手按着伤口,痛苦不堪。
好不容易挨过了这阵痛,他继续述说着自己的罪行。是不是说出来,罪孽就可以减轻?
“我明明知道真相,可我还是杀了他们!我身上粘满着他们的鲜血!我也是罪人!比谁都罪孽深重!”
想到每夜每晚的噩梦,想到那个为之胆寒的血夜,想到那个染血的自己,想到惨死的皇兄们的怨恨,想到他们的诅咒,他浑身颤抖,脆弱得一如狂风中凋零的枯叶。
“是慕容玄冉的罪!不是你的!”痛,在心中无边无际的扩大,看着他突然脆弱无助的样子,心脏被撕裂成碎片。想上前拥住他,却又怕把他触碎,他再次恨极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玄冉帝,是在爱的名义下,疯狂毁灭。而他呢?是为了什么而浴血?还是,身为罪之子,原本就渴血?
他低头,痴痴凝望着自己白皙的手心,而后,微微笑了,那样浅浅的笑意浮现在脸上,却是说不出的怪异,说不出的诡艳。
“一旦染血的手,就再也洗不干净了。”他似梦呓般低语,“并且,还渴望更多的血来渲染,是不是?司马戴天?”
他抬起头来,脸上依旧笑着,瞳眸里却已是一片浑浊。“如果,毁了东晋的人,是我;灭了司马一族的人,是我;那么,你恨不得杀了的人,是不是,也是我?”
“你……你在说什么?”怔愕,结巴,沉默。
“哈哈哈哈--”他仰天大笑,突兀的笑声回旋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听进耳里,却觉得他在哭泣。
玄冉帝说对了,知道事情真相的他,对他只会有仇恨与杀意。
就让自己死在他手上好了。在他还没有像玄冉帝那样疯狂到毁灭一切之前,死在他手上好了。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你以为,凭玄冉帝一人,就可以在一旦一夕之间灭了东晋吗?”
“?”
“是我出的谋划的策!”
“?!”
“玄冉帝屠杀司马一族之事,我也参与了。”
“?!!”
“就连玄冉帝在祈情宫里所犯的罪,我也事先猜到了。可是,我当时只是站在那里,冷眼看着所有的一切发生……”
?!!!!!
他?他在说什么??他说了些什么???为什么,眼前的视线蒙上一片殷红????为什么,他脸上的笑,越来越怪异?而他的声音,为什么,越来越模糊不清?
而自己,在做什么?
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要死了?!
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他的面色,越来越灰败!
快松手!
不然,他真的会死!
手,为什么,不受控制?
快放手!我不要他死!
胸口好痛!被什么狠狠敲击着?!好痛!
他曾经救过自己,不是吗?
他曾经张开双臂,为了护住自己,而血流满肩,不是吗?
他随时可以杀了自己,可是每次都放过了自己,不是吗?
他手里还握着剑,完全可以反抗自己,不是吗?
他为什么一点都不挣扎地,让自己扼住他的喉咙?
他,真的想死?
是,他是真的想死!
刚才也是这样!这样像是即将解脱了一般地微笑着,任凭自己掐碎他的喉咙。
不!他不准他死!就像他不准他死一样!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他说的。所以,他休想以死逃避!
他想以死来赎玄冉帝的罪吗?他,不会让他如愿!他要在他面前杀了慕容玄冉,然后,看着他痛苦,看着他受尽折磨!
手松开了。
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持,滑落在地上。
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死了?
探到他鼻前的手,为何颤抖?
气息!虽然微弱,但还有呼吸!幸好,还有呼吸!幸好……
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司马戴天跌坐在地上,手无意识地抚上那张灰白的脸。
还是,没有死吗?为什么一再放过我给你逃脱的机会?
怨不得我了,戴天!即使以后我会疯狂到毁了你,你也怨不得我了!我给过你机会,不是吗?
“如果你踏出这里一步,必死无疑!”怎么,好象一直在重复刚才的对话呢!但,已经结束了!我不再给你逃离的机会了。命运之轮已经开始转动,再也不可能停下来了。司马戴天,你我的命运,从此交错。
“想复仇的话,就收起杀气!想复仇的话,就学会隐忍!想复仇的话,就让自己变得更强!”他将地上的剑丢到司马戴天的跟前,依旧苍白的脸上交织着危险与霸气,“等到你有能力杀得了我的时候,再去杀玄冉帝!”
司马戴天俯身拾起了剑,原本毫不掩饰情绪的瞳仁,变得深沉,犹如暗夜的苍穹,隐藏一切吞噬一切。
是的,慕容奚落,从此,你我的命运,交、会。
玄冉二十六年十月,慕容奚落终于有了第一位随身侍卫--司马戴天。然而,除了玄冉帝和慕容奚落外,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位司马戴天曾是东晋国的太子,且以杀玄冉灭燕国作为生存的唯一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