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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探清水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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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花前月下痴心恋——
『我有一段情呀,唱给那诸公听,
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北平茶馆里的角儿很喜欢唱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几大戏园子较为卖座的剧目也都是这一类的,一时间引得许多听众与票友追捧,其中不乏一些女学生身影,正是青春年岁,对那些缠绵又隐晦的爱情故事,总是有许多向往的。
北京松家早年间是很有脸面的人家,听闻是做烟草生意起家的,后来也辗转做了许多其他生意,也算挣下不小家业。只是清末之时,顺着鸦片流入北京,松家也招了许多恨,家道中落。时至民国,北京摇身一变成了北平,老百姓脑子里根深蒂固的皇帝妃子没了影子,松家老三也在火器营村待了许多年。
松老三仍随着祖宗做些烟草生意,卖大烟、开烟馆,日子也算过得去。年近半百方得一女,说是那女娃娃降生时,后院莲花开满了池塘,遂取了乳名,唤作大莲。只是大莲幼年丧母,因着父亲的庇护,也过了一段轻松愉快的时光。大莲年长到十四岁,已生得亭亭玉立,一双柳眉趁着明眸,长发过了肩梳了麻花辫乖巧落于脊背,略施了粉黛不算风华绝代,也很有小家碧玉的样子了。那时大莲已是北平某女子中学的学生,常是约了几家小姐妹,穿着那女子中学制服在街上走着,笑时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可爱极了。
适逢京剧风靡,街上老爷太太们逛街时也会哼上个两三句,茶馆里的客人也时常谈起哪家戏园子名角儿的身段与唱腔,津津乐道,不惜一掷千金。大莲很喜欢闲暇时在茶馆坐坐,一方面是那家茶馆里的茶与别家的韵味很是不同,另一方面她总能听到一些很感兴趣的事儿。那日说书先生独坐高台,说了位少年艰难学艺,终是成角儿的故事。大莲从前内心是很笃定的,从说书先生嘴里听来的多是杜撰的,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妖魔鬼怪、才子佳人,又哪里有那么多缠绵悱恻、可歌可泣,不过是平淡过自己的日子,至少她是这样的。自那回听了说书先生所讲,大莲破天荒地相信,真有那么一个少年存在,这样的故事也是真真存在的,遂大莲有一段时间常辗转在各大戏园子的门口。
只因那日说书先生说了一个名字——佟小六。
长安街上某个角落,有家戏园子孤零零的在那里,不同于京城其他戏园子,那里甚少有人问津,夜晚也不挂彩灯,只有个黑板歪歪扭扭写着今日剧目与主演。那日演出的是老剧目昆曲《牡丹亭》,京戏风靡时昆曲很是衰落了一阵,那票卖得更是可怜。大莲自知晓有这样一家戏园子之后,便想着要去看一看。
央求了数日终是得父亲应允,当即买了票至观众席落座。幕布大开,锣鼓几声敲破沉寂,那角儿化了浓妆而上,着了一身淡黄戏服上台,小臂轻挥抖动水袖,轻捻了兰指随了那二胡声启唇,唱词唱腔与那二胡古琴旋律浑然一体,竟似仙人下了凡一般。大莲只将茶杯递至唇边,目光却再也无法自那角儿身上移开。一曲终了,大莲脑中除了那人身影,便是那几句从未听过却令人心生向往的唱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那时大莲才晓得,那些老爷太太们为何会为了这些名角儿一掷千金,那种美只有亲眼看过,真切感受过才能够懂得。她也才晓得,她同杜丽娘一般入了梦,只是她在梦里遇到的,是佟小六。
后来大莲从教国文的先生那里借许多昆曲唱词的书,边想着调儿边读着书中的唱词,一时恍若梦中人。
大莲爱山水,更爱在那山水间誊写那些她爱的唱词,粗看倒有一指甲盖儿那么厚了。那日正巧,佟小六闲暇时畅游山水间,寻些写戏本的灵感,一眼便瞧见了大莲,在那山丘之上小亭写着什么,足踏了每一寸阶梯方至亭台之上。大莲闻了脚步声,抬眸正瞧着佟小六一袭长衫站在那里,逆着阳光看不清他表情,愣愣望了半晌,随即脸颊微红像是桃花一般,烂漫可爱。手忙脚乱收起书稿,微颔首正欲逃离这般日思夜想的相遇场景,却被佟小六握了手臂。
“我记得你,我记得你。”初次说时只是口中喃喃,待凝望了许久方笃定重复。我记得你,只消这样简单一句,便够大莲受用一生。
“先生…。”大莲本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也仅有这两个字能够出口了,暗怪自己笨拙,竟一句整话也说不出。佟小六歪头看了看大莲,眉眼弯了弯便笑出来,贝齿微微显露,靠近时还夹杂了些淡淡香气,一时也辨不出是哪种香。
“怎么,见了我,话也不会说了?那我这一腔情意又向谁说去。”大莲有些不知所措,只呆愣愣站在那里,脑海中窜出许多说辞来,却都觉俗气得很。正如此尴尬的情形,同伴向她招手说是到了归期,大莲望了望天,日已西斜,晚霞也染红了天际,再颔首作礼便仓皇而逃。
不想不经意间,本应是收好的书稿被那晚风一吹,遗落下一页。佟小六拾起,那书稿一角,印着一朵将开未开得莲花,偌大空白只写了几句。
闲庭看明月,
有话和谁说。
榴花解相思,
瓣瓣飞红血。
——第二回·怎为你如花美眷——
『江水春沉沉,上有双树林。
竹叶坏水色,郎亦坏人心。』
后来大莲闲暇之时经常发呆,捧着国文课本只坐在校园最角落的杨树之下,时常半天过去了一页还没有翻过去,那树虽不是最美的,却是最为挺拔的,枝丫上的树叶茂盛,树影顺着阳光倒映在地上,像个大而有力的臂弯拥着树下的人。
大莲从前时常在那树下小声念着诗文,如今变成了念那些拗口的戏文,细听倒有些声调韵味出来。当然,那味道自然是不如自小刻苦学艺的角儿,但她心里眼里已装满了那日台上挥舞着水袖和凉亭下同她温温柔柔说着话的,那位叫做佟小六的角儿。心里想着,口中的戏词,笔下写字的纸也只化为四个字。
“小六哥哥。”
大莲很想这样叫他,那天这样亲昵的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了,可她望着佟小六的眼睛,她瞧见他的眼眸里有繁星似的,有一种无形的吸引力。她想起教授讲到的,物体与物体之间有引力,却没想到人与人也有这样极为强烈的吸引力。
大莲心里很明白,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家中供自己读书已然是艰难,断然是无法额外拿出钱财来去养戏园子的,大莲也再没有在那戏园子出现过,只是会在回家途中特地绕到那戏园子门口望一望,瞧瞧今日是哪出戏,如是而已。
佟小六因着夜晚演出的关系,白天总是在家中休息的,偶尔也会为着生计去唱个堂会或者去庙会灯会上演出亮个嗓子,不必化着浓妆穿戏服,只须他那一身墨蓝色长衫,拿个八角鼓便是了。
年节刚过,正下了一场多年未见的大雪,将北平城裹得尽是银白,天蒙蒙亮时晨雾还浓,走在空旷大街上,倒真有几分在仙境的感觉。每逢正月十五总是极为热闹的,小街小巷都会摆满各种花灯,小商小贩也在这天把收集来的新玩意儿拿出来卖,汤圆最是受孩子们欢迎的,吵着闹着一定要吃,吃过之后嘴角还留着汤渣,抹一下还是黏黏的甜甜的。
那戏台子摆在街巷最中央,那里有一片很大的空地,像是好些路都直通那里,无论是杂耍、戏法、唱戏、唱曲,应有尽有,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佟小六正是敢这一场去的。
佟小六和大莲都记得的,那天极冷。佟小六白天看着艳阳高照的,只套了件外套便去赶了场子。可他正喃喃想着戏词和曲调时便飘了雪花,他不断搓着已然冰冷泛白的双手,将带来的两大瓶子热水尽数灌了下去,终是挨到了开场。傍晚时,
雪已经停了,天还是冷极了。行人变得越来越多,让雪后的世界又多了几分烟火气,锣鼓声起行人逐渐走到台前的空地,杂耍演员连着翻了好几个跟头,随之几个连声叫好过后又归于沉寂,到佟小六上场时人已散了大半。佟小六是见过这样场面的,表面如磐石般坚定、毫无波澜,内心实则波涛汹涌。他仍旧同从前一样,望了一眼台下的空地,试图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他一眼便瞧见大莲靠着对面的一颗杨树闭目而立,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佟小六一步一顿走至戏台子正中站定,只淡淡说了自己唱的曲目,大莲听得真切忽而抬起头来,抬眸望着台上的人一举一动,她能够听得到那声音当中细微的情愫,但却听不明白。她想,她看不透的太多了,何止一个他呢。那词儿,虽不是第一次听,许是因着心中思量着什么事,最终到耳畔的也只有那么两句。
却为何有缘邂逅,
难偕凤鸾俦?
能遇着已是不易,之后的事儿恐怕不能自己说得算了。大莲的目光随着佟小六鞠躬下台,瞧见他也只是套了件薄薄的黑色风衣,双手已冻得直抖,遂到一边的小摊买了热乎乎汤圆,护在怀里安稳走到佟小六身后,轻拍了拍他脊背,待他转过身时,将那碗塞入他手中,随即轻捂着他手背。
“暖和一点了吗?”大莲笑着,说话时嘴里还呼出些白气,把手上已织好的围巾套在佟小六脖子上系好,撇了撇嘴,“本来是想拿去卖钱的,现在送给你。”
佟小六慌了神,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的温柔,他忽然明白从前戏本子上什么“温柔乡、英雄冢”说得是有多么有道理。他将小碗递到嘴边喝了一口,身上顿时就暖了,此时他才细细看着大莲。大莲虽穿了件大大的外套,但里面仍旧是学生制服。
大莲瞧着他的样子,又笑了一笑,执起挂在碗边的小勺,舀了一个大大汤圆递到他嘴边,“再吃点汤圆就不冷啦。”
佟小六没瞧汤圆,只乖乖张口咬下汤圆一角,吸着汤圆里的糖汁,是他最爱的黑芝麻,能甜到心里去。他也像个孩子一样,将从前那些苦恼、将今日的冷都抛到脑后去了,嘴角沾了些汤渣,大莲抬臂以指腹抹去他嘴角遗留的汤渣。
“我叫大莲。”
佟小六点了点头,将最后一口汤咽下了肚子,到摊子那儿还了碗正欲有些念念不舍同大莲告别,却被扯了袖子,“先生没逛过灯会吧,可热闹了,我带你逛逛去。”
那一声“先生”,让他无法抗拒。
大莲同佟小六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想起他唱的拿出《牡丹亭》,怕是园也游过了,情也赋予他了,最终却只是梦一场了,戏本子里有仙人成人之美的戏码,可现实中哪会有呢。她总想着,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吧,不会再见了吧。于是大莲就这样拽着佟小六的袖子,看了许多的灯,猜了许多难猜的灯谜,看了冰封的河面和欢闹的孩童。
佟小六是心思很细腻的,同时也很讲究分寸的,他眼瞧着大莲拽着他袖子的手慢慢地滑到袖口,最后被他握在掌中。称呼也从他很喜欢却觉得有些刻意疏离的“先生”,变成了“小六哥哥”,距离也渐渐拉近。他记得,那是他最快乐的一个晚上。
他们坐在河岸边的小石椅上,缩在一团望着夜空,突发奇想要在河边堆两个雪人,大莲说,大一点的是小六哥哥,小一点的是大莲。
“春天很快就到了,雪人会消失,雪也会化掉的。”佟小六虽然嘴硬,仍然蹲下身子陪着大莲把一大一小两个雪人堆好。
大莲靠着佟小六的身体,小雪人好像也依靠着大雪人的身子,喃喃地说:“如果它们都融化了,就当作他们殉情了吧。在清水河畔,一直一直在一起。”
佟小六被大莲的想法逗笑,同大莲约定,等到春天真的来了,一起来看两个雪人殉情。
——第三回·谁家夜月琴三弄——
大莲总觉着这些年北平同以往大不相同了,除却男人女人们都换服饰与发型,言称呼也有些不同了。近日学校新换了国文老师,他那黑框眼镜鱼鱼架在鼻梁上,一身中山装不留一丝褶皱,说起话来字正腔圆,声音是极好听的。抱着厚重的课本,,从未翻开过一页,他不讲上面的课文,也从不解说那些之乎者也背后的深意,只是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他口中所说的新东西。
那时间校园的风气有了些新变化,叫做“读书会”的组织变得多了起来,读的也都是那些民主、自由与科学之类。大莲不懂得科学,更对民主与自由两个词怀疑到极致,真有那样的日子吗,那又是怎样的日子呢。直到她听国文老师在课堂上铿锵有力地复述着一些她似懂非懂的话。
为民所有,为民所治,为民所享。这就是民主。民有是指四万万人民是国家的主人,国民是民国的天子,当今之国家,非一人之国家,乃我人民之国家。
后来,他没有再继读说下去,“民治”、“民享”大莲也未能够真正明白。据说,他的国文课被叫停,人也像蒸发了似的没有再出现过,来时轰烈,去时却如风一般,教人想说一声再见都没有机会。那时候,学生的热血并未因这位老师的离去熄灭,校园里常常能听到他们慷慨激昂的论断,无作是“救国”、“求民主”、"科学”的那些字眼;也时常能接到她们分发的传单和小册子,颔首致了谢意小心藏在书包中,再找机会烧掉。
她们说大莲就像是小溪水,无论这世间怎么变,无论说话管事的是皇帝还是大总统,她总是过自己的日子,不受其所扰,大莲也只是笑了笑,未发一言。生在这世间,怎么不被影响呢,毕竟人是靠着这世界活着,只是活法不同罢了。
每日放学,大莲总会绕到与佟小六不期而遇的那个凉亭中温书,可巧的是佟小六也几乎每日来这里等着她,几次的不期而遇,也成了未说出口的约定,大莲趴在石桌上看着那些坳口的诗文,佟小六则在一旁从《牡丹亭》唱到《长生殿》,再唱到《玉簪记》和《桃花扇》,唱得累了便撑着脑袋瞧大莲一会儿,又接着唱。如此这美好的时候,到了四月,正是春花烂漫的时候,也是他们约好一起去看两个雪人一起殉情的时候。
四月,正是清水河桃花盛开的时节,许多人闲暇时都会来访春、踏春,时常也有些文人骚客来访留下佳作,多是风流潇洒,仙人一般的意境。春日里稍有些财气的的或者官家人会包了船,沿清水河游上一圈,女子叽叽喳喳说着些私房活,即便是岸边也能听得到声响。大莲是知道这样盛景的,但佟小六一连约了她几次,她都推说着有事不能赴约,这便作罢。到那桃花落了大半,他们两个才算都得了空。
因着那桃花衰败,游人已不十分多了,走在岸边上也是安安静静的,不时有一两艘船经过,这才是大莲想要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和她的小六哥哥。大莲晓得佟小六喜欢绿色,他说那是春天的颜色,是生机的颜色,因此大莲攒了大半年的钱,扯了块绿色的布制成了裙子,上身还是从前的白衫,下面变成了绿裙,远瞧着便像是从森林中处走出来的精灵一般。手臂上跨着小竹篮,像是带着什么任务来的。
佟小六已等了大莲一刻钟,正着急却见心上人像精灵一般向他走来,他眼前一亮,他知道大莲的美,但这样的还是头一次见。佟小六虽是嘴上埋怨了许久,但心底是极为高兴的,他想他们之间已是如恋人一般的亲密了,只差一句话,一句盟誓,一个他本应早些许给她的未来。小六顺手接过大莲手臂上的小竹篮,将大莲的手攥在掌心,笑着道:“今儿怎么这样久,带着竹篮,准备采蘑菇啊。”
他本以为大莲会如往常一般认认真真回答他,没料想大莲斜了他一眼,脑袋顺势靠在他肩头,手攀上他上臂,懒懒地说:“这个肯定有用,你别管了。”
佟小六撇了撇嘴,他们二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漫步在清水河畔,两个雪人消失了,连融化的水也消散蒸发了,大莲怎么也找不到他们在元宵节坐过的那个长椅,仿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当真如游园惊梦一般,大莲的兴致一下子削减了许多,佟小六瞧得出来,大莲是很想看到那两个雪人的,哪怕只是融化后的一点点水渍也好,让她知道那一夜是真正存过的,那一夜的佟小六和大莲也是正存在过的。
“我觉得应该是这里。”佟小六忽然说。
他坐在那长椅上向大莲招了招手,待大莲坐在他旁边时顺手摸了摸大她毛绒绒头顶,手臂绕过其娇躯拥佳人入怀,下巴微抬示意大莲向对岸看去。
河对岸是一座修得很考究的楼,虽因年久失修显得有些破旧,但其中神韵仍未能散去。传说过去许多官家少爷小姐常去听听曲,还传出许多佳话来,有的被改成了本子,有的被说书先生拿来做了素材。只是后来,那戏楼说是掺杂了太多封建的东西,才被封掉,不让他人靠近了。实则,不过成了一些官僚军阀的私人场所。
“我师父从前在那里唱过戏,所以一定是这里,我记得很清楚。”
大莲只是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而后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佟小六发现,大莲近几日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以前那样全身心地投入,时常望着远方发呆,可顺着目光看去,却并没有什么,几次想要说出口的活,也都因此又咽进了肚子里。大莲有时会散发出一些与她年龄不相符的忧愁,那也许是骨子里带出来的,少了那忧愁,便不是她了,更不是佟小六心念念的人了。
“走吧,我们去看桃花”大莲忽然挣开佟小六的怀抱,站起拽着他的手往那一片桃花林中走去,早春微风起,几片桃花瓣随风飘了起来,又在空中打几个旋便落在泥土上。这场景像极了佟小六曾经唱过的《黛玉葬花》的那一段。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大莲学着那念白小声念了许多遍,每到一棵桃花树下便把那散落在地的桃花拾起放进小竹篮里,直到把竹篮装得满满的。佟小六一路看着一路相陪着直到桃林最深处,那里正巧有一片小空地,可供游人休憩,他们寻了一棵桃花树,背靠着树坐下,大莲把她那两条辫子散了下来,一头黑发柔柔散在肩头直至后背。佟小六回头她看时,她正将鬓角碎发都理到耳后,佟小六愣了半晌,笑着说:“这样好看。”
佟小六觉得,是时候了。他找到了大莲所说的“可得解脱处”,若不能在神佛前,便在山水间。
“从咱们俩认识以来,你送过我很多东西,你认真写的书稿、温暖的围巾和甜到我心里的元宵,还有最重要的,想要同我一直在一起的你。我想应该给你回些礼了,但我找了许久,没有一样东西能令我满意的。这样,我便把我连同我的未来,一起许给你。”
大莲垂眸笑着,并没有马上回应,但少女的一些娇羞全都写在脸上,佟小六也是有些紧张地搓着袖口,他很在意大莲的反应,更在意她这短智的迟疑,他想让大莲马上回答他,即便是死,也要一个痛快的死法。
“好。给你,都给你。”大莲轻轻地说。
“什么?”
“我说,我的一切,都给你。”
后来,他们走的时候,已是黄昏了。只瞧见三两行人还在河岸徘徊,前方驶来一辆黑色的轿车,应当是有脸面的人才配开的,坐在后座的男人不经意目光略过了窗外,正瞧见大莲那张被晚霞映得粉红的小脸。
“去查,刚刚那丫头是哪家的姑娘。”
“是。”
——第四回·凄凄楚楚那声中——
愿为西南风,
长逝入君怀。
村子里的老人说,镇上新来了位警备司令,听说是剿匪获了什么功名才被调来北平的,其他的大多是关于他家人杂七杂八的话,大莲也没有兴致往下听了。最近北平街上又热闹了起来,看上去倒像是为了迎接这位新官故意弄出来的,关于他们一家的传闻也越发多了起来。大莲向来是不理这些传闻的,只安心的读她的书,听她的戏,见她的小六哥哥。
佟小六一直有一些遗憾,他带大莲已看了山水,但却一点神佛的衣角都没有摸过,他有时很不明白大莲明知道那些故事是假的,却总是要他一遍一遍地讲,还露出一副非常憧憬的表情。大莲喜欢听《白蛇传》、《天仙配》这种两个不同物种的爱情故事,无论是喜是悲,都是百听不厌,佟小六呢也是很耐心的,一遍一遍地讲,一遍一遍地唱给她听。直到有一天,他听说那镇上新来的警备司令要娶大莲做他第十三房姨太太。
这位警备司令姓李,自进了北平城虽无什么败绩,但也从未听人说过他什么好来,关于他家里的传闻倒是多的很:说什么他总是爱发脾气拿鞭子抽人,说什么嗜酒好色诸如此类。那日大莲从学校回了家,只瞧见父亲笑眯眯地迎上来。大莲的父亲平日里很少走出他那窄窄的卧室,若是走出了屋子应该是没什么好事情的。松老三破天荒地穿了一件较为整洁的大褂,应当是为了见什么重要的客人才换上的,身上的粗布补丁也不见了,薄薄镜片趁着微弱的烛光反了些光,让人瞧不清楚他眼眸里的深意,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因长期吸食鸦片而被熏黑的牙齿。
“姑娘,当爹的得给你道喜了。”松老三像模像样拱手作了个揖。
大莲环视了小屋一周,这才瞧见那已破旧不堪的方桌上摆了几样完全与这屋子不合的物件,大莲未应父亲的话只默默走到桌前将那礼盒一个个打开来。礼盒上纹的不知是什么图案,大莲没有见过,也并没有什么心思研究那些图案代表的意义,指尖将礼盒上的锁扣剥开,都是她没见过的物件,金光闪闪的。大莲已能够猜出大半了,但仍是想要确定,父亲是否真的会因为这些东西,把她卖了。
“这是…?”大莲极力克制着自己颤抖的声线和即将崩溃的情绪,眼眶已微微发红。近几年来,家里因父亲吸食鸦片已然入不敷出,值钱的物件也一件件都拿出变卖,再加上大莲偶尔绣些个香囊手帕的,才算能勉强维持。松老三从不理大莲的少女心思,她喜欢什么样的少年郎,喜欢什么样的诗文与山水,他也从不理睬。大莲能算到这样一天,但未料到这样快。
“诶呦,我的闺女诶,这李司令今儿可来了,说是要你做人家小老婆,瞧这这只是一部分,过两天还有呢,你就等着过好日子吧。”松老三一连说了许多,气都没顾上喘,待最后一字吐出咳嗽了好一阵,饮了一盏茶,正等着大莲美滋滋地答应,却听得大莲一句斩钉截铁的“我不嫁”。松老三刚想与大莲说清嫁给李司令有如何的好处,大莲匆忙起身便回了闺房,不给他留一丝话头。
还没有几天,这李司令着人往大莲家提亲的事儿便被传得人尽皆知,课余之时平素不相熟的同学也来同她搭话,寒暄了一会儿便是问李司令的事儿,这使得大莲也苦恼得很。佟小六在戏园子练嗓时便听得了这消息,煞有其事地一连好几天在学校门口等着大莲,大莲远远瞧见了虽然心里欢喜,却又绕了大半个校园从另一个出口回去。佟小六从下午四点钟一直等到学校大门紧紧锁死。
佟小六有些慌了,他仿佛意识到大莲让他讲的那些故事有着怎样的寓意。佟小六忽然想起他曾经问过大莲,《白蛇传》和《天仙配》更喜欢哪个。那时候大莲愣了半天说是《白蛇传》,她说人和妖之间有很明显的界限,越了界就要受到惩罚,这是规矩,无论是谁,都是一样的。
大莲一连几个夜里不能安睡了,她有些怕了。她曾经无数次地想过,等她的小六哥哥准备好了,等万事俱备了,就带他去见父亲,她想过让父亲点头有多艰难,但仍然不畏惧。她能够想象到,佟小六听到这消息的表情。他能够在舞台上演绎千百种情绪而把自己真正的情绪隐藏下来,把这种情绪都摊在大莲的面前,不带一丝的遮掩。她有些怕了,有些怕明早太阳升起,不知明天事情又将发展到怎么样的程度。
北平城外的观音庙荒废了很久,近日才又重燃了香火,香客还不是很多,佟小六着人给大莲传了信,大莲接了信颔首自本子上扯了一边纸条下来,取了钢笔在纸条上唰唰写了简短两行字。
『愿为西南风,
长逝入君怀。』
佟小六拿到字条后,几日里积压的烦闷与疑虑全都烟消云散了,他的大莲总是有这样的能力,只消几个字,甚至是与他所问所求根本不沾边的,能够让他扫净心里所有的阴霾。佟小六从未如此轻松和愉快过。
到了约定的日子,佟小六早早便在约定的地方等待,他想了几个晚上,他完全有能力养活大莲,他想带大莲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离开让她既辛苦又感觉到失望的巢穴,她不是任何人的,是他佟小六一个人的,是应该由他来护着爱着的,其他人都没有资格。大莲前些日子听话地不再梳辫子了,将一头黑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额前几缕碎发飘落下来,佟小六耐心替大莲理好才拽了她的手往城外走去。
“小六哥,我很想你。”
“我也是。”
这一路上,他们没再说其他的话,千言万语只汇成这样一句“我很想你”,将心中所有的情绪都汇成这样的一句“我很想你”,待到观音庙门外,二人不约而同双手合十拜了拜才跨了庙门而入。庙堂中心便是那观音像了,许是年久无人照料,许多地方都已损坏,即便如此,当佟小六望着那观音像眼眶之时,仍被那样温柔的眼眸吸引,一时竟忘记跪拜。大莲扯了扯他衣角,抬眸看了看他,便道:“小六哥,跪下。”
佟小六未料到大莲竟这般虔诚,愣了半晌,也听话地跪坐于蒲团之上,本想双手合十好好许个愿望,便听得大莲清清楚楚说着话,那话一字一句都清晰入耳,不像是同观音说的,倒像是对佟小六说的。
“从今儿起,我已心有所属。这辈子,愿与小六哥哥同进同出,同归同宿,我早就是小六哥哥的人了。”佟小六歪着脑袋瞧着大莲,大莲仍是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像模像样地说着。
“别人都不成,只有小六哥哥成,只有我小六哥哥成。”
自佟小六收到那张字条时,便已清楚大莲的心意,有些东西心照不宣的,总有些朦胧的浪漫。他知晓的,大莲从前说话总带着一些伪装,她把她那些心思都隐藏在一些诗文与戏词中间,朦朦胧胧的,有时候连佟小六也要琢磨半晌才能想得明白。这次,她把她的想法都摊在佟小六面前,也都摊在神佛面前,不用任何春花秋月、流水落花作比,只是纯粹地说着,她对她的小六哥简单而纯粹的情感。
佟小六在戏园子里有个自己的小屋,那是早年间班主体恤他没有地方落脚才给了他的,从前是一间储藏室,专门存些戏服道具之类的,后来戏园子壮大起来,那些东西挪到了别处,那间屋子便空了下来。大莲提出要去那儿坐坐。
那几日戏园子停演,许多唱戏拉弦的也都外出,或是回乡或是游玩,戏园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佟小六。那日佟小六带着大莲从后门进了戏园子,一一给大莲介绍着每一间屋子、每一块场地的用处,还像模像样地表演了他每日练嗓的样子,大莲饶有兴致地蹲在一边瞧着。
“莲儿,咱上杭州吧,我唱戏养你。”
“好啊。那咱们就住西湖边儿上,夜里我掌灯在断桥上接你回家。”
“好。”
大莲坐在佟小六那张硬硬的木板床上,撑着头说了许多关于未来的憧憬,说她可以在家里做些绣活补贴家用,说她可以把佟小六喂成小猪,说她可以每天陪着佟小六唱戏听戏看戏本子,未来的日子就在大莲这样的一句一句中成形了,佟小六也心生向往。佟小六抬眼瞧了大莲一眼,大莲仍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着,他觉得大莲可爱极了,便三步两步走到床前。
后来,那粗布制成的床幔落下,佟小六听着大莲呼吸从均匀到深重,只剩下那一声声的“小六哥”、“小六哥”、“小六哥”,最终二人的身体与呼吸都交缠在一处。大莲跟佟小六说他们同进同出,佟小六跟大莲说他们一辈子不分开。
再后来,大莲说她半梦半醒见听到古琴的声响,不知是什么韵,便哼了一段给佟小六听。佟小六说,那是古时候姑娘唱给情郎的相思曲。
——第五回·说什么生生世世无抛漾——
『把酒笑天不懂情,
天亦笑我太痴蠢。』
佟小六最后一次见到大莲,是在中秋夜。那阵子佟小六忙进忙出地编了新的曲目,定在了中秋那夜首演。佟小六本不算得什么名角儿,恰好这北平城又是能人辈出的,反响并不如班主料想的那般好。
佟小六虽是生在贫苦人家,但一身傲骨,即便是有很大的困难,也不会折腰。那日他破天荒地求班主给他留了一个靠前的位子,那是给大莲的。佟小六候场时自两边的高高的幕帘下往台下扫了一眼,大莲那日穿了件火红火红的衣裙,若非其上毫无花纹,佟小六便以为她穿着嫁衣出门了。
锣鼓声起,佟小六着了戏服上了台,这戏服比起之前的更为华丽,像是花了大价钱制的,趁着佟小六的身子,实在是美。大莲从椅子里坐直起来,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眸光闪闪好像天边的星辰。佟小六拈了兰指,做了许多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引得台下一阵掌声与欢呼声。大莲很早便心中笃定,若“潜龙在渊”是真正存在的,佟小六便是那潜在潭底的龙,一朝腾飞便能成了名角儿,受千万人追捧。而她呢,也许永远在这小小的天地,看着他。才子佳人,龙凤呈祥,都是大团圆的戏码,她遇上了祥龙,遇上了才子,偏偏她不是那凤凰,不是那佳人。
『说什么生生世世无抛漾,
早不道半路里遭魔障。』
大莲听到这句唱词时,正将热茶递到唇边,抬眸将这两句细细听完又琢磨半晌,即便是昔日九五之尊也有如此无奈,如今这样乱世又能求得多少圆满。大莲舒了口气,又将茶盏放回桌上,默默又念了许多遍戏词,直到剧场一片寂静,只留下她一人。
佟小六让人带了话,说要大莲一定要等着他。大莲便在那戏园子门口围着那几棵树来回绕着走了好几圈,待佟小六出来时,星星已隐去了光辉,月亮自浓云中露了头出来,天已经很晚了。佟小六拥着大莲的时候,发现她在微微发抖。大莲的手比往常更冰冷几分,指甲上血色淡去了许多,佟小六蹙眉缩了手只轻轻触到大莲脊背后的衣服,大莲又颤抖了一阵。而后,佟小六手上觉得黏黏的,沾在他手上的,不是水、不是汗,是血。
大莲一声也没吭,一滴眼泪也没掉,依旧同他说着白天遇到的趣事,偶尔还哼两声新学来的歌。佟小六没提一个字,他晓得大莲在隐忍着什么,也晓得大莲因着什么如此执着。不过是她小六哥哥一句要“一辈子在一起”的约定。
自那晚起,佟小六便与大莲失了联系,大莲便如烟云一样消散,留给佟小六的只剩下那些回忆和她认认真真抄写的书稿。佟小六走了许多地方,都未寻得大莲的身影,正欲往大莲家中去寻,被戏园子门口的小厮拦下,说是位姑娘送了些小吃过来。佟小六打开食盒瞧了一眼,将其上一张字条打开来。
『下辈子,
不要吃桃花糕了。』
佟小六认得,那是大莲的笔迹。佟小六疯了似的跑了出去,可大街上满是人,又如何能寻得他心念念的大莲。那夜,他睡得并不安稳,总是能梦到一些往事,天刚蒙蒙亮便醒了。佟小六出了门才听闻昨夜有位穿嫁衣的姑娘投了河,尸体却没有找到,待佟小六打听了一圈才知是大莲。佟小六那几日浑浑噩噩的,虽未饮酒,但嗓子已发不出一丝美妙的戏腔,声音也沙哑的很,每每在清水河畔一坐便是一整天。
“莲儿,咱不是说好去杭州的吗。”佟小六未带一点点哭腔,眼眶却已泛红,面上泪水被风吹得凝固,着一长衫直立将这些日子心中情愫一点点都唱了出来,直唱到“好一对痴情的人双双就跳了河”,便再无下句。只听得“噗通”一声,万物都归于沉寂。
『若这辈子不能在一起,下辈子也不能。那便在忘川河畔、奈何桥头做一对什么也记不得的鬼。』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