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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光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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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晚间。
夜风换了件深色的衣裳,一人走进了刹山北侧的密林。
月色疏朗,在林间密叶中流下,稀释了斑驳树影,显得那些错杂的影子清透,仿佛下一刻就要升腾而起,化作林间魅影了。
夜风全然不惧,她步履快,但不显得急,似乎十分熟悉地穿过密林,走到了张村夫描述的那个地方——
那处孤坟。
唯一让她意外的是,那地方聚了很多人。再定睛一看,果真看到了李书生的身影。
“那些门派不来相帮,那就靠我们自己!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鬼地方!”
“李兄莫急,我们定陪你一探究竟!”
人声错杂。
看来这李书生是个执着之人,他四处求助不成,竟就带着一帮轩城自愿相助的义士群众又来了这地方一趟。
虽说人如此之多,实在是出乎夜风所料,但也因此,她正方便混入其中了。她便又走了两步,离人群中心更近了些。
“夜风?”
夜风脚步一顿,朝说话人看去。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龙缚。
她皱着眉看向龙缚的时候,目光扫到了他身后的另一个人,那人打扮看起来是个金贵的小公子,他听到龙缚叫夜风,立马也回头看了过来。
夜风对他倒是稍有印象,这是金莫的儿子金黎。
他发现夜风注意到他,眼神连忙躲闪,夜风收回目光时,他又探着头朝这边看。
“你来这里做什么?”夜风懒得再搭理金黎,朝龙缚问道:“李书生找你来的?”
龙缚摇摇头,“我瞎转悠。今日碰巧听说了这事,想着你会不会来凑个热闹,就来看看了。”
“平时可没见你对我这么好奇,少跟着我。”
龙缚难得插科打诨,“昨夜里都给你烧纸上坟了,我跟来看看烧得够不够。”
夜风十分不信任地看他一眼,转头又朝那坟走得近了些,“随便你。”
龙缚快步跟上去,仔仔细细地看那处野坟的墓碑。
石碑虽然看上去已然有些老旧,但刻痕却依旧清晰,字迹潇洒随意,写着:
光之。
没有“墓”字,是华谷那把神器的名字。
这坟难道和华谷有关?
“夜风,你怎么看?”
夜风看也不看他:“我笨,看不出来。”
龙缚轻笑一声,知道夜风这是在敷衍他,余光又瞥见那金黎伸着脑袋往这边看,便头也不回地小声对夜风说:“金长老这儿子怎么回事,伸长脖子看你,怎么,改天要上门提亲啊?”
“瞎扯。”
龙缚继续说:“这小子太嫩了。年纪小,跟踪人的手段也不怎么高明,处处留痕,还觉得自己特聪明,没人发现。当真是少年意气,做事张扬又狂妄。”
夜风看他一眼,“对别人指指点点,说得头头是道,你不也是少年心气的年纪?”她话至此,突然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说道:“敢问龙兄你贵庚啊?”
龙缚闭嘴不说了。
他们两个人算起来相识时间最长,可其实根本上,谁也不了解谁。龙缚不知道关于夜风的一切,只知道这家伙现在当了个煞日谷主,夜风也一样不了解他。
就说这最基本的年龄吧,两人都互相不清楚。唯一肯定的就是,肯定跟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他们看起来相处得自在,但其实各个字里行间都藏着这个,掖着那个。
这也是夜风为什么不喜欢依赖龙缚。
是,他救了她,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救了,那是曾经的事情,恩情,也是她欠的东西。他可以在以后的任何时候都袖手旁观,可以选择在任何时候抽手离开,再轻飘飘地冲她丢下句“我曾经救了你啊”。
她只能靠自己。
虽然她承认,有时候是会突然为眼前这个相识了这么久的人竟然如此陌生,她甚至不知道“龙缚”是不是他的真名,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这样类似的事情有一瞬间的孤独和难过。
但只是一瞬间。
就像刚才夜风突然抛出的那个问题一样,它爆发得毫无征兆,但好在离开时也同样。
那一瞬间之外的更多时间,她只是在定定地发呆,有时或许会想到之前龙缚介绍自己的时候。
夜风不信任他。
首先就是因为他的姓,当今天境天子便都是龙姓。
龙缚给出的解释是:“我是龙族的妖。”
他说自己是只龙妖,先祖曾与当时天帝有恩,特赐祖辈世代龙姓。
夜风懒得再追究。
有个理由就行,管它真假。反正她自己也没半句真话。
两人没再说什么,只是盯着人群中央的李书生。他看起来有些瘦弱,再加上一身的书生气,又顶着凉春的刺骨晚风吹了有些时候,此刻看上去脸色都有些苍白,却还是挺着那具病弱的身子骨轻咳几声说道:
“先多谢诸位,就是这里了。”
他稍稍侧身,露出身后的那处坟。姑且先叫它“光之墓”吧。
“这地方有古怪,似乎是靠近就会被拉进去,但如何出来在下目前还不太清楚,上次也是误打误撞才跑出来的。其中可能有危险,诸位一定要想清楚,不要一时热血上头就跟在下闯了进去,免得日后后悔。”他边说着,还蹙紧眉头朝四周人行了个礼。
“李兄,你这是什么话!”
“我们既然跟来了,哪有这个时候离开的道理?”
“……”
夜风远远听着,目光不离李书生,摇头叹道:“可惜了。”
“怎么?”龙缚问。
“当今世道,怎么偏偏要做书生呢?”
龙缚懂她所叹。
如今世上,皇族没落,门派四起,哪还有书生的容身之地?这些人无权无势,一腔忠心才干无处施展,不愿学术法奇阵,又丢不下手中旧书,每日盼着蟾宫折桂,却无从考取功名。
这世道到处是打杀,哪安的下一个读书人的满心文志?
夜风方与龙缚叹完,就注意到已有不少人跟着李书生进了那光之墓中。
“我们跟上。”说罢,便冲龙缚一招手抬腿也跟了上去。
龙缚偏头朝后看了眼,那金黎急急忙忙地朝这边挤。
“那小子又跟来了。”
夜风头也不回,“嗯,我看见了。”
这光之墓大抵相当于一个联结点,其间可能施了什么术法,或者布了什么阵,直直通向一棵树。所以进入其中的人都会觉得自己好像是从这树里走出来的。
这是一棵枯死的参天巨树。站在树下看,甚至看不到顶。
龙缚四下打量着,这地方看上去杳无人烟许久,周围的烟尘仿佛都借着死气弥漫在空气里,把天色压得暗黄又压抑,让人喘不上来气。在远处便是遍地的尸骨,和散落一地的各式兵器,血迹大概都干涸进了大地,衬得此处天地间都充盈着一股血气。
他细细看着,心里却莫名有一种感觉,觉得这地方他好像来过,但印象不太深刻,他想不起来了。
他目光环绕一圈,最终落在了一旁的夜风身上,她看起来对这里的景象毫不惊讶,只是抬眼草草瞟了几眼,就又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夜风当然知道这是哪里,这是流光境,是她二十年前毁掉的那处秘境。
不容她再多想些什么,李书生他们已经开始壮着胆子四处散开摸索着探看了。她轻轻皱了皱眉,没多说什么,就跟了上去。
李书生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急急蹲下细看,他这几下动作硬生生把夜风刚迈向另一边的脚步拉了回来。夜风挪近了些,探着头小心翼翼地看。
绊住李书生的是一本书。
风卷着细沙吹过去,掀开了它的扉页。书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书生隽秀有力的字迹:
书中自有黄金屋。
李书生拿起纸条时,夜风注意到,那下面还压着小小的一块碎金。
东西虽然奇怪但很普通,可李书生却像想到什么似的,反应剧烈,把那本已有些残破的书紧紧抱进了怀里。夜风远远站着,还能隐隐约约地听见他的抽泣,她皱着眉看了好一会,才转身离开。
她回头时,那金黎刚好跟上来,离得又近,险些撞上。
龙缚快走几步到金黎面前,拧着眉问:“你干什么?”
没想到龙缚会开口,夜风都惊了一惊,挑着眉偏头看他。
这家伙顶着一张二十出头的脸,还扬着下巴,一脸拽样,放谁看了都想打他,别说是少年心气的金黎了。
夜风仗着身为长辈九十岁的高龄在心里暗暗摇头:小孩就是幼稚。
“你又干什么?”
“我干什么关你什么事?”
“那我干什么又关你什么事?”
“……”
夜风听着一阵无语,“要打要骂旁边请,把路让开。”
两人这才短暂地停嘴一瞬。
金黎抓着机会问:“你认识我爹?”
“华谷的三长老金莫,全轩城有谁不知道的吗?”
“我——”
金黎还想再问,周围却突然卷起一阵阴风。
“什么情况?”
“怎么回事!”
地面开始剧烈地震动,众人都有些站不稳,有些胆小的已经开始大喊大叫,甚至四散奔逃了。
“金小公子,跟着我们,我们护着你。”
没想到危机时刻竟还有人想着金黎,不像是他爹派来的,应该是想着出去后借这个由头前去邀赏。
不管那些人本心如何,好歹还是能护他一二的,金黎却毫不领情,拨开其中一人护着他的手,没有一分好脸色地恶声恶气,一字一顿道:“不需要。”
好心当成驴肝肺,那些人当然气不过,有的还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都走了。
“我们是不是也该找个地方避避?这四下邪气横生,万一——”
仿佛真应了龙缚这句话似的,周围阴风四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来回跑动,速度极快,只能看到残影。
“有、有东西在摸我!”
“我这边也有!”
“我葫芦呢!”
夜风循声看去,这番乱象彻底打乱了众人,那李书生也与其他人分隔开,一个人把怀里的书抱得紧紧埋头快跑。她和龙缚周围转瞬竟然只剩金黎一人,那小子嘴抿得紧紧的,指骨攥得发白,明显害怕得不行了,还在硬撑。
夜风看着,莫名觉得有些好笑,“金小公子,害怕啊?”
“我、我没有。”
“你这小子真是,一点都不像你爹。没同他一样生个笑脸,还一天天的嘴硬要强,下巴都要扬到天上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陌冰和安柳幽城带大的呢。”
金黎被她说得有些愣,一时间竟然不说话了,倒是龙缚,没好气地说:“倒霉啊,没想到我们竟然落得了和金小少爷共患难的份上。”
夜风四下观察一阵,突然头也不回地拍拍龙缚肩膀,没头没尾说道:“哎,你保护好金小公子啊。”
“干嘛?”
夜风回头冲他一笑,重重点头道:“邀功领赏啊。”
金黎在一旁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就给他安排好了去处,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还没说要和你们一块走呢,再说了,父亲他不——”
“闭嘴,来了。”
这是金黎今日第二次被打断了,但他这次倒没再多说什么,乖乖闭了嘴,探出半个身子凑到他们身边看。
那些四处乱窜的鬼影不止一个,其中一个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直直冲过来。
龙缚抬手运起灵力,准备先下手为强,夜风却回头把他的手压了下去。
“干什么?”他抬头发问,却只对上了夜风满脸笑容。
那货一脸狐狸笑,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别急,还没摸清底细就出手,万一这里面有什么问题,你一出手,把东西全都招来,那我们可就跑都跑不了。”
她这话听起来头头是道,好像颇有道理,但龙缚哪哪都觉得不对劲。
这家伙什么时候开始想的这么多了?她一般不都是管它三七二十一,先打再说吗?
龙缚愣神的瞬间,那鬼影闪过来了,他正琢磨着什么东西会被顺走的时候,一抬头发现,夜风不见了。
好家伙,别人是丢东西,他们这是丢人哪。
他和金黎面面相觑,人呢!
“……”
龙缚看着眼前的金黎摇了摇头,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抬腿就走。第三步还没迈出去就又放下来,回头不情不愿地开口:
“金小少爷,你是要我请你吗?”
夜风觉得自己像是被挟着跑了好久,她这个视角看不见周围景象,只能看见地面上的沙土和尸骨一点点地后退。
“你就不能施个术法直接把我送过去吗?颠得我头晕。”
没有回音。
她身旁架着她跑的东西是灵力堆出来的,勉强能看出来个人形。听到夜风说话也不回应,只是加快了步子。
夜风翻了个白眼,正想再说点什么,就发现眼前的景象突然开始快速地接近。
那人——姑且算是人吧——松手了。
夜风眼皮一跳,急急忙忙使了个术法硬生生停住,然后才翻身坐起来。她抬眼一看,眼前是片宽广的湖。
湖面平整无波,风吹过都了无痕迹,像面光滑的镜子,同它周围一切暗黄的景色一样,死气沉沉。只有靠近夜风的岸边有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涟漪,那团灵力刚刚就是从那里钻进去的。
“原来是到了啊,到了好歹提醒一下啊,万一把第十四代幻灵就这么生生摔死了,你们不是亏得慌?”
“摔死你?要是这样你也能摔死,那是你活该。”声音湖下传来,是个青年男子。
他说话之余,听起来还有晃动的水声,是他刚顺的酒葫芦。
夜风往湖边挪得近了些,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半跪着朝着湖下说:“怎么说我也是九十岁的人了,老胳膊老腿的是真摔不起。”
“切。”另一个青年冷哼一声,接着是一个女子,声音里总缠着一股媚气,说起话来像吐丝呵雾,媚到了骨子里:“十四,你莫说年龄。若是这样说起来,我们几个随便哪个可都远胜于你。”
“小十四姐姐!”
夜风眉头一跳,“你……别这样叫我。”
“嘿嘿,”这回是个小姑娘,“小十四姐姐怎么不下来玩?都二十年了,从你毁掉这里都好久没见你了。”
夜风沉默一会:“……我被他们关了十五年。”
一时间,下面的声音都消失了,他们全都安静下来。
“先说正事吧。”开口的是个年纪稍长的男人,似乎在他们这些人里极有权威,他一开口没有任何人反对,夜风也点点头。
“十四,你用……”他突然顿了顿,极为贴心地避开了那个心知肚明的词,“那天之后,流光境也因此切断了和天境的联系,也算是……因祸得福。我们几个倒无妨,但是神树也因此而死,所以我们一直都很担心你的灵力供应。”
“我没事,”夜风扯出一抹笑,“你们知道的,没有惊忧,幻灵是怎么都死不了的。我这不活的好好的吗?”
湖下的声音略微一停,又继续道:“我们上不了岸,只能延展出一些灵力打探,但范围有限,我们也不是特别清楚,你又一直没回来,我们就相当于与外界断了联系。直到昨天夜里,我们久违地感受到了光之的存在,流光境与人境的路便通了。没想到,真把你给等来了。”
“但光之并不在我手上。”
夜风能感觉到,下面的人皆是一惊。
“你需要我们怎么做?”
“帮我拖住他们,”夜风说的是李书生带进来的那些人,“在感应到光之移动之后,再把他们引出来。”
“那,说定了?”夜风站起身来,整理整理衣服正要离开,却又听到下面的声音:
“你旁边的那个人……”
“你说龙缚?”
“我们……应该见过他。”
夜风歪了歪头,“我也见过吗?”
“对,很久以前。”
……但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