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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寒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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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夜,天境岚云殿。
“动作真快。”
龙阙拎着流魂走进岚云殿庭院时,竹羽已经被送了上来。他双目紧闭,失血过多晕了过去,正被华枝拥在怀里。
竹羽受此重伤,龙阙当然也受了影响,但他强忍着,只能从他蹙得格外紧的眉尖窥见端倪。龙阙还挂着笑,却因为强压下去的痛苦有些狰狞,他问:“谁送上来的?”
华枝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她身上绛紫的衣裙拖了满地,坐在谢了满庭的芳菲之间,看起来像是一朵即将枯萎病死的花。
龙阙有些愤怒,却只能咬牙看着华枝平静漠视的眼神无可奈何。
她不说,他还真的没有办法。
虽说龙阙的惑术能控制他人,甚至让此人从潜意识中做出他想要的回答,但华枝的母亲是殇轻涯。她也算是半个殇家人,曾列在殇术无为之一的惑术她多少也是会的,只是从来不用,所以这术法对她无效。
龙阙也不是没试过其他的方法,可自从多年前他们二人的那个赌局华枝赌输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眸子里只剩下幽井一般无边的平静。
龙阙威胁过她:“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可那个女人只是目光缓慢地移向他,就像听见有人呼唤她的名字一样毫无波澜,“我本来就会死。”
而在得知旁人的死讯时,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哪怕是后来看见崖下伤得惨重的自己的亲妹妹,她的语气都没有产生过一丁点的颤抖。
龙阙终于彻底地相信,这个女人和她院里每日亲手摘毁又重新长好又被毁掉的花一样,早就死了。
可竹羽是个例外。
他是除夜风以外第二个被华枝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龙阙本以为能看到她难得的抓狂、崩溃或者几滴眼泪,没想到这些一个都没有。
华枝只是看着怀里的他一言不发。
像是精心侍养的花突然夭折,而花主人做出回应的只有短暂的接受和无边的沉默。
龙阙心有不甘。
他不怕“混蛋”的咒骂,不怕“刽子手”的指责,他甚至会对这些话回以微笑,但他怕这种平静。
“他要死了。”龙阙刻意拖长声音,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华枝还是看着他,但对他的话浑然不在意,只是淡淡开口:“或许吧。”
龙阙又说:“你的好徒弟自作聪明,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但她想错了,我不会放过她,我会继续找、一直找,她逃不掉的。”
华枝面无表情,轻点下头:“嗯,猜到了。”
“我会亲自去找她。”
“哦。”
“……”龙阙讨了个没趣,但还是有些不死心地想要继续开口,“我——”
“天寒了,”华枝打断他,“早点回去歇着吧。”
明明是夏末,风中却已然带了凉意,大概是因为人境方才下过一场雨吧。
但也算不上是天寒。
龙阙没有动作。
“天尊怎么还不走?”她细眉一拧,“原谅小女子是个不精礼数的粗鄙凡人,只懂得目送天尊,就不远送了。”
“……”
龙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华枝依旧坐在满地败花中,一动不动。大概对她而言,在这里的每一个晚上都是风凉彻骨的寒夜。
他对岚云殿门口的人下令:“重新锁上。”
人境,漓洲城酒楼。
“多……”
夜风的“多谢”就这样卡在了嘴边。
她盯着眼前倒酒的小厮,脑中一片混沌,好不容易在沉默中清醒了一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
……你为什么没有脸啊!
她刚刚在无为林和来着的路上耽搁了太长时间,眼下已然黄昏,天就要黑了,又适时地有阵风从她后背袭来,更为此情此景平添了几分诡异。
夜风环视四周,这楼中的小厮都跟她身前这位一样的打扮。
有个离她稍近些的,正要端着上一桌客人吃剩的小菜回内厨,转身时面庞势必会暴露于自己眼中。
夜风咽了口口水,目不转睛的同时在心里祈祷:
要有脸啊,要有脸啊……
结果显然不如她所愿,甚至可以说更糟。
端着盘子的那人脸上雾气随着步子走动轻轻飘荡,但始终笼在脸上 ,不曾消散。
那人察觉到夜风的目光,脸前雾气扰动,勉强能看出来些许弧度。
“……”
夜风目送着他回了内厨。
他刚刚……是在笑吗?
更吓人了好吗!
没事的没事的,夜风在心里默念,她可是神仙啊,区区妖魔鬼怪……
“客官,你是在害怕吗?”
夜风这才又注意到她桌旁的小厮,他不仅没走,还十分善解人意地对她嘘寒问暖:“我刚刚看你举止怪异,是被我脸上的黑气吓到了,还是……”
他好心地顿了顿,才犹疑地补上自己的猜测:“……旧疾复发?”
“……”
原来她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像病入膏肓啊……
不过听起来这人说话与旁人无二,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了吧?
夜风一口气吐出去还没落到实处,就看到这人散了脸上的黑气,露出了下面黑紫的皮肤。
这肤色看起来病怏怏的,不似常人。
他面目有些畸形,微微凹陷的眼眶上方的眉毛一皱,说道:“我怕吓到各位客官,这才加了黑气。”
“你是得了什么病吗?”
那人摇了摇头,“我吃错了东西,中了毒。”
夜风有些疑惑,明明中了毒,为什么他看起来丝毫不慌乱?
她追问道:“不寻些法子治吗?”
那人还是摇头,“来不及了,我已经——”
“李葛!”
远处突然传来叫喊声,那小厮也顺势止了声音。夜风目光看过去,发声的人正匆匆忙忙地朝他们的方向奔来,竟是方才无为林里那摊贩旁的……穷鬼。
“王响,你不做工跑来这里干什么?”
想必这小厮就是李葛了。
“哎哟,也不差这一天。”王响喘着气,“我来找你是有重要的事,有个——我去!这女的怎么也在这!”
王响惊得连连后退几步,夜风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体。
倒不是这穷鬼剧烈的反应吓到了她,而是他的脸!
他的脸完全没用黑气遮挡,之前袍子宽大,所以夜风没有看清,眼下这才发现他的整张脸都有红色的疤痕,有些地方甚至脱了皮,露出鲜红的血肉。
像是……被火烧伤了。
王响就顶着这一张有些骇人的脸对李葛说:“她今日来打听了关于‘殇’的事。”
李葛脸色明显一变,目光投向夜风,却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就听到酒楼掌柜的问:“这是在干什么?不干活么?”
语气不冲,只是有些不耐烦。
李葛也并不慌张,面色平静看过去点了点头,“黄昏前的工钱一结,今天夜里不干。”
“行。”掌柜点了点头,回到柜前开始算账。
“袍子拢严实点,已经黄昏了,别露出来。”李葛冲王响叮嘱,后者听话地理了理黑袍,将大半张脸重新藏在了阴影里。
“我们得带她去找殇。”
“啊?”王响有些不愿意,“我不想再看到那个疯婆子了。”
“这是他们的意思。”李葛强调,“事成取八千。”
王响眼睛一亮:“这么多!”
“……”
相比他们的欣喜与兴奋,夜风的心情就很复杂了。
当着她本人的面把她当做悬赏的货品一样谈论,一点都不避着,是真不见外。
“走吧?”
“啊?”
“你不是要找和‘殇’有关的人或东西吗?我们带你去啊。”
夜风有些犹豫地提醒:“那……你不等着拿你的工钱了吗?”
为了送她见殇后的八千,连眼前的工钱都不要了吗?夜风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这么值钱……
王响一笑:“你是第一次来漓洲城吗?李葛刚刚不是已经要了吗?哎不用担心不用担心。”
为什么她听不懂也不理解……
夜风突然就想回轩城了。
这里的人怎么都这么奇怪啊!
“跳得真好看!”王响看着漓江中的舞女说道。
这是漓洲城的另一项风俗——“江中莲女”。
漓江两岸种的是大片大片的荷花,唯独江心有一株雪白圣洁的莲花,据说是多年前仙人造访在江心留下的。可能是被施了仙法的缘故,此莲每每在周围有光亮时盛放,光黯时则会慢慢合瓣,恢复含苞的样子。
漓洲城的民众对这株莲分外珍视,时常以莲为中心举办庆典活动。夏日里最常举办的就是“江中莲女”了。
每至夏日,就会有不少佳人丽女在江中交错起舞,有些会些许术法的,还能达到脚点莲心,衣袂翻飞动莲瓣的效果。
当真美若天仙。
王响叹了一声:“要是有一日我能在正午时来看一次就好了。”
“少啰嗦,快些走吧。黄昏将尽,她们也跳不了多久了。”
为什么他们这么强调时间?
夜风皱眉朝江中看了一眼。
她正午经过这里时也看过一会,和现在没什么大差别,如果非说有什么的话……现在跳舞的女子中有几个戴上了面具,几乎遮住了全脸。
午时也有女子遮面,但那时用的大多是薄纱,只是为了点缀,现在这样,倒像是在遮掩什么。
……遮掩?
“袍子拢严实点,已经黄昏了,别露出来。”
李葛也这样叮嘱过王响。
难道说那些戴上的面具的女子也是这个目的?
可是为什么和时间有关?漓洲城又为什么有这么多面貌可怖,打扮与常人不同的怪人呢?
那摊贩叫他们“穷鬼”,穷鬼……
“姑娘怎么走得这么慢?在想事情?”
暮色褪去后,夜色压下得迅速又悄无声息,夜风抬头时才意识到天色已经暗了。
她敷衍李葛道:“我在想这寒夜凄冷,会不会有鬼啊?”
回应她的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王响的骂声:“废话!我俩就是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