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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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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建中的地铁站堵住了大半个路口。
电瓶车因为堵在路中间的鸣笛声就在一栋楼之外，穿过幽暗的架空层，在后巷也听见它们的间歇性叫嚣。
巷子里的路灯早就被不知道哪年的酒瓶给砸爆开，成为一个孤零零的摆件。
刚刚逃脱围堵的少年在巷子里慌不择路，他越过一处岔口，里面伸出来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干燥但温热，握在因为狂奔被吹得冰凉的小臂上，让他的神经信息终于开始回流，下一秒，他就被塞进了杂物堆里。
那只手松开他，“嘘。”
然后那个人就走了出去，月光勾在他手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是一把刀。
少年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差点无意闯入什么火拼现场。外面有人喊了一句“辞哥。”更远的地方爆发出咒骂。
借着箱子的掩映，少年飞快地在聊天框里弹过去一个定位。
按灭手机，他藏在一摞空酒箱之后，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对面的回复。
争吵的声音更大了，他依稀听见贱人之类的词语。然后是玻璃裂开的声音。少年屏住了呼吸，脚步声更近了，乱糟糟地往他脑子里塞。
骤然炸起的一声“条子来了！”划破了后巷逼仄的夜空。
地铁到站提示音响起，接近十一点，平时人就不多的站内更加萧索。冷风从出口灌进来，下车的乘客拉起了帽衫的帽子，试图抵御这秋夜的寒风。
从三号口出，黑色的连帽衫淹没在黑夜里。只有他手上摆弄着的东西，被他上下颠起，反射着街边小店的光。
而那东西的一端似乎套在他手上，让它无法脱离手心的掌控，只是向不同的方向奔袭又跌落回去。
等他拨开挡风帘，披着寒风灌入CU便利店的时候，店员才看清他手上拿的是一串钥匙。
“万宝路。”他右手按在柜台上，“再来一瓶酸奶。”
“要什么？”店里万宝路只卖软金，店员从柜台里抽出来一盒，并没有抬头看他。
听到他随口报了一个本地的酸奶品牌，店员这才抬头冲他身后的冰柜扬了扬下巴：“在那边，自己拿。”在便利店制服帽檐的下面藏着一双沉静的眼睛，它嗤笑着看向对面的人，似乎在说难道还要我给你拿？
男子这才意识到对面这位并不是认识的人，闹出来这个不大的笑话。等他取了酸奶回来，店员又要他的身份证核验是否成年。
“我这么显小？”他的听起来心情不错，拉下口罩，“出门没带身份证，刷脸可以吗？”
口罩下的那张脸，放在全国其他地方可能会有店员不认识，但在榕州，绝对不会。他就像收银台上那瓶本土酸奶一样，算是榕州的名牌。
沈方酌。
店员的食指按在酸奶上手踟躇了片刻，给他打了价码。沈方酌递出付款码的瞬间扫了一眼女孩背后的值班信息表，他异常优越的视力让他瞬间锁定了那个名字。
周辞？沈方酌仿佛被这个名字刺了一下，想起来一桩旧事。
沈方酌拿了东西要走，女生又叫住他：“你的吸管。”
沈方酌一般都是撕开瓶封喝，但没好意思拒绝陌生人的善意，接过吸管，银色的钥匙扣在他手指上勾着，像一串风铃。
周辞垂下眼，记住了钥匙扣的样子，那是一只金属制弓，上面紧绷着透明的弦。
世界冠军，沈方酌。六年前从榕州射箭队走出去的天才少年。
周辞又看了一眼他买走那盒万宝路后，橱窗里留下的空格，他竟然抽烟吗？
夜里客流量不大，沈方酌走之后，周辞只卖出了两三份临期的饭团。
夜班交接的同事匆匆赶来，从即将下架的便当里抽出一盒塞给周辞，小声说：“马上十二点了，快回去吧。”
这是便利店的传统，老板允许他们在交班的时候获得今天的宵夜，不计较是否到了零点。
周辞换下工作服，从后仓推门出来，男生又忍不住叫住她：“后面那条街最近混混很多，你小心点。”
“谢谢。”周辞把便当收进包里，“你也小心。”这是她惯常待人的方式，给她什么她就还来什么。不会多加矫饰，也不会有任何遗漏，像一个设定好程序，永远妥帖但从不亲密。
男店员悻悻低下头理货，听见她推开帘子出去的叮咚声之后才又抬头看了一眼，而对方已经快步走远了。
周辞在回家路上把便当送给了老铺子的奶奶，她有个上高三的孙子在这会儿正挑灯夜读。减轻了身上的重量，周辞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抄近道往后巷里钻了。
十分钟后，周辞回到家，灯光从卧室虚掩的门缝里泄出来，夹着里面英文交流的声音。
周辞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加热之后端到了卧室门口，然后掏出手机给里面的人发消息。
“早点睡，给你热了奶。”
她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那扇门，转身去了浴室。两道门巧妙地隔绝开两个世界，属于这之间的中心地带，空无一人。
周辞洗澡的时候，躺在她床上的手机不断因为新消息亮起，最终陷入了死寂。
这些消息在第二天周辞醒来才得见天日。
里面痛苦地写到：“你不在的这些天，我真的要崩溃了。”
沈方酌把酸奶空瓶放到桌上，骆逸捞起来丢到了门口准备明天带回店里回收。沈方酌坐在沙发上飞快地戳着手机，头也不抬地问他：“你店里来新人了？”
“哦，你说小周啊？”骆逸反应了一下，“对，忘了跟她说要帮你留酸奶了。”
沈方酌又想起那个挑衅一般的眼神。戳屏幕的动作停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有半个月了，”骆逸回忆了一下，“之前你认识那个小黄说她要回老家，招聘贴出去第二天小周就来了。你都走小半年了，不知道也正常。”
周辞。
沈方酌的手在手机边缘摩挲着并不打话，骆逸话多压根没在意他这点又继续说了下去：“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可能两三个月，东郊新训练基地，国内这个赛季在这边训练。”沈方酌不能长时间看电子产品，捏着熄灭的手机在手上转。
“不休假啊？”骆逸瞠目结舌，“你不是才从欧洲回来？”
“休，”沈方酌说，“十天。”
骆逸一边感叹这人上交国家的辛苦，一边谨慎地挑着电视台，最终锁定了某个地方台，里面正播着古装仙侠苦情剧，男主灰飞烟灭女主伤心欲绝。
沈方酌怀疑起了他最近的取向怎么突变，捞过遥控器调到体育频道。
“…近日，在射箭世界杯黎基站反曲弓男子个人半决赛中，我国选手沈方酌出现失误——”
骆逸抢过了遥控器又切换回电视剧，女主正在带着兵要造反，在南天门外杀红了眼。骆逸当场表演起了凄然泪下：“杀回去，对！就这样杀回去！”
沈方酌觉得他小心翼翼的样子没意思，把帽子反扣在脸上，把电视剧当他睡觉的背景音。
家门口举行的奥运会就在明年，而世界冠军这个词，却离他已经有三年之远了。
沈家早就搬离C市，老房子也被卖了出去。但当年的朋友都还在，让沈方酌不至于孤家寡人。
骆逸把二楼借给他住，沈方酌在六点因为生物钟醒过一次，但他没有起来，而是继续埋在被子里，直到十点才恹恹地下楼买早餐。
便利店已经不是昨天的女孩在值班，骆逸本人在里面招呼。沈方酌拿了一份便当被骆逸拦了下来：“这是你能随便吃的吗？”然后从冷库里拿出准备好的肉下到了他自带的小锅里，在关东煮的旁边冒着热气。
“合规产品，江予给你买的。”
沈方酌站在柜台前等，看着旁边热热闹闹的关中煮，冷不丁开口：“明年就能吃这些了。”
“什么？”骆逸忙着给他下调料。
“我要退役了。”沈方酌抬眼看向好友，却又鬼使神差地看到了后面值班表上的名字。
周辞。
辞别，告辞。
骆逸差点冲出来拉他，沈方酌的手按在开合的桌板上，没让他出来得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你才二十三岁！”骆逸压低了声音，生怕吵架引来围观。
“教练也知道的。”沈方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最多坚持到奥运了。”
沈方酌C市城市大使的海报还贴在隔壁地铁站里，上面打着迎奥运更青春的标语。
骆逸急切地说：“那只是一次失误！你前面发挥都很好！”
沈方酌蜷起的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不是第一次了。”
骆逸不再理他，把抽屉合得哐当响。
沈方酌早料到了他是这个态度，也不恼，谢过竹马给他煮的早餐之后自己端着盒子去窗边的位置坐下吃饭。
他在这个时候看到了周辞，她穿着灰色卫衣戴着棒球帽，一副不想引人注意的打扮，沈方酌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来。周辞从便利店门口经过，目不斜视地往后巷去了。
这几年迎奥运，治安好了不少，但后巷那边最近又有不好的传言，不过光天化日之下小混混怕是不敢出来作乱。沈方酌盯着她的背影，不出片刻，人已经消失在他视线范围之外了。
周辞，沈方酌又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周辞穿过后巷，一辆玩具小车滑到了她脚下，她停下脚步把那辆微缩的货车还到了小男孩的手上，“在后巷不要脱离大人的视线。快回去吧。”
后巷其实不叫后巷，而是包围在这一片区商户背面与老旧居民楼之间分支繁多的巷子，它甚至没有名字，七拐八绕，过去出过不少惊动市公安局的案子。不过因为近年文明整改，已经没有恶性事件在这里发生了。
但周辞却试图把后巷说成一个怪物，藏匿在它背后张牙舞爪。
可惜也不过是狐假虎威的徒劳。
看小男孩跑远之后，周辞才继续往目的地走。
她走进了一间底层商铺的后门，昏暗的空间把她和外面的光天化日剥离开，周辞终于和便利店低头扫码的打工妹告别，她摸出来口袋里的烟从走廊上服务生的手里接过一只打火机。
周辞把烟叼在嘴上，没等点燃，一只手就从旁边伸出来拽住了她的胳膊，周辞的脚踉跄了几下被拖进了包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