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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满盘皆输 ...

  •   云中水阁惯来是仙雾氤氲,难见天色。

      长珩站在中央的云台上,一袭白衣衬得身形英挺,俊美的眉眼也显得温润不少,但神情淡漠,细看桃花眼中还有几分讥诮。

      “罪仙长珩,身为水云天战神,罔顾职责,违逆天道,却拒不认罪,法理难容,应即刻送上诛仙台处死。”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连平日里稳重如山的澧沅也面露惊讶不满。

      那日长珩在忘川的言论传回了玉京,但有很多不明来龙去脉的神仙,只知晓那句“长珩反了又如何”,也并未看到战神回到水云天。

      有人批判长珩此举到底是意气,有人猜测长珩究竟是为了那早已叛出仙族的小兰花,还是为了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息兰族上神。

      还有人议论,年纪轻轻的战神从来都是言出必行,该不会真的投靠了月族。

      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战神不仅回了玉京,还押着挚友容昊进了天牢,这才被云中君用捆仙绳带至云中水阁审判。

      而即便是得了个“诛仙台处死”的下场,长珩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抬眸,看向高台之上的人,身上的气息冷冽疏离。

      换作曾经,长珩会生出旁的情绪,愤懑、怅悔,抑或是失望难捱,但此时此刻的他,心绪平和。

      他只是在想,自己这位兄君到底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母神逝去之后,云中君便是他唯一的亲人,不可否认有段岁月,云中君真的对他很好很好。

      即便后来做了水云天的君主,他成了君主手中指向九州三界的利刃,成了护佑水云天安宁的战神。

      云中君或许就是在这些日子中变得面目全非了——

      容不得他身边有女仙靠近,暗自安插在涌泉宫的眼线,对桑榆丝毫不顾及的死手。

      可他还是有过犹豫、会下意识在不经意间给云中君机会,却忘了,始终没变的唯有他一人。

      痴顽到头,险些失去了桑榆。

      云中君瞧着他一言不发的模样,气极反笑,正要开口,一道焦急的女声响起。

      “一切错在丹音,长珩仙君无罪!”丹音难得失礼,近乎是横冲直撞跑进的云中水阁,抬手也只草草行了个礼。

      见状,澧沅当即呵斥:“丹音,退下!”

      丹音置若罔闻,深吸了一大口气,再说话时,语气清晰:“小兰花就是失踪了三万年的息山神女。”

      息兰一族,是距今三万多年都未曾再现的上古神族。

      前不久忘川那位露过一面的息兰族上神,据说是重出于世的息兰血藤,已是让仙月两族诧异不已,更遑论息山神女。

      长珩心下猛地开始颤抖,转头看着丹音跪在原地,一字一句地说着。

      “长珩仙君为救小兰花屡赴苍盐海,并非罔顾天道,而正是因为冥冥之中的夙世因缘。”

      “丹音昨日…曾在司命殿的天极镜中,见到长珩仙君与小兰花两次大婚的景象,一次是凡间历劫。”

      “另一次,便是仙君与息山神女,在仙界众生的簇拥和祝福之下,于忘川边大婚,天极镜展示未来,从无出错。”

      “小兰花就是息山神女。”

      长珩眸光霎时滞住。

      丹音当时在昊天塔里,分明是说凡间与自己成婚之人,是桑榆。

      她没有骗自己下凡历劫的理由。

      只会是天极镜中的画面或许不全,让她误以为小兰花是桑榆,于是最后兜兜转转,与萧润成婚的是兰花娘子。

      世间的阴差阳错避无可避。

      千年蹉跎,战神寻遍三界也不知所踪的神女,竟是司命殿里一株兰花草。

      “息山神女世代为三界生灵,镇守凶神太岁,长珩为救神女,不惜屡次犯险,实为义举,天道命运,果然深不可测。”

      云中君笑起来,言辞恳切:“长珩无罪,当复归战神之位。”

      “恭迎长珩仙君复归战神之位!”

      长珩指尖顿了顿,旋即狠狠抠进掌心。

      如丹音所言,天极镜中之事,就是注定发生之事,云中君这番虚以委蛇的话,无疑是在为那旨万年前的婚约铺路。

      做回战神,做回东君幼子,便能与息山神女于忘川边成婚。

      那他和桑榆怎么办?

      适才淡漠的眉眼间陡然漫溢出了悲恸与苦痛,长珩盯着云中君,没有应下。

      云中君好似并不在意他的沉默,随意地扯了扯嘴角。

      整个云中水阁陷入了诡谲的静谧。

      打破这气氛的,是一位携卷轴前来的仙侍。

      “禀报君上,这是罪仙容昊狱中所写的供述。”

      云中君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伸手展开卷轴,阁内跟着便有人发出轻微的议论声。

      长珩隐约察觉到了异样,回想自己与容昊所谈之事,并无有这等需要径直递上云中水阁的重要事宜。

      下一秒,云中君捏着卷轴登时站起身来,罕见的在众仙面前动了大怒。

      “容昊所述,月族猖狂无道,犯我边境,屠戮我仙族三千戍边将士,此仇不报,将士们的英魂如何安息啊!”

      “请君上,发兵苍盐海。”澧沅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为族人报仇。”

      “为族人报仇!”

      ......

      桑榆闻讯赶到玉京的时候,正巧撞上丹音。

      “桑榆?”丹音愣了愣,旋即快步朝她走来。

      漱玉林的日光赫赫,透过林间叠翠枝桠的光芒拢在桑榆脸上,五官褪去了稚嫩,美不胜收。

      这是与仙族泾渭分明的气息,也是与从前截然不同的姿容神情。

      有些熟悉。

      丹音没说话,欲言又止地打量着她,直到望进那双眼睛,依旧水灵乌亮,只是眨巴眨巴间,盈满了坚韧坦然。

      周身仙泽流转,像极了玉京那些个老神在在的上神,眉眼间透出几分英气,样貌气度愈发的从容矜贵。

      更像于三界中独当一面的长珩。

      “丹音仙子,许久未见。”桑榆眼神顿了须臾,蓦地想起诛仙台上的事。

      丹音是个直性子,嘴上虽得理不饶人,但一颗心赤忱,爱恨分明,可也是这样守礼又干净的仙子,在诛仙台上决然为自己求过情。

      细细想来,两人相识不过几面。

      “你怎么回来了?”见桑榆沉默,丹音自顾自问道,“你如今已是息兰族上神,何时将小兰花带回息山?”

      桑榆本是因着长珩迟迟未归,心神不宁,想着自个儿好歹对玉京还算熟门熟路,仙力尚可,这才回到玉京。

      是以,丹音的前半句倒不是什么难回答的,然而后半句一出,她隐隐觉出了不对劲。

      指尖覆上袖口暗纹,她声音沉了沉:“带小兰花回息山?”

      漱玉林毫无征兆地扬起一阵凉风,拂过桑榆鬓边碎发,落在了寒若冰霜的小脸上,一刻钟前还温和的表情,此刻像是骤入凛冬般。

      冷厉、尖锐。

      “你说...水云天都知道小兰花是神女了?”

      “是,我昨日误打误撞到了司命殿,又看见天极镜里的画面,才知道小兰花就是息山神女,我本来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说,可今日我若不说,云中君当真会以罔顾天道的说辞,处死长珩仙君。”

      “也是昨日,我终于明白,是我从一开始就看错了人。”

      “如果不是我告诉长珩仙君在凡间与他成婚的人是你,或许他根本不会跳下神水厅历劫,你也不会在诛仙台受那么久的极刑,对不起,桑榆。”

      “这不是你的错,他们迟早会知道的,是我太天真了......”桑榆的声音轻飘飘的,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回过神来。

      “所以,因着容昊的供述,云中君不久便将发兵苍盐海?”

      “是。”丹音猜不准她的心思,于是只能把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云中上神下令,仙月此番大战,须得全力以赴。”

      “如此倾尽仙族全族之战,领兵出征的只会是......”

      桑榆闭了眼,脸色差得近乎瓷白,接过丹音不忍说完的话:“是长珩。”

      月族领兵之人一定是东方青苍,仙族与之抗衡的,能成为月尊掣肘的上神屈指可数。

      现下息山神女回不来,长珩知晓小兰花于她的重要,也有早就融入骨子里的责任,绝不可能强行让小兰花恢复神女身份。

      那便不是屈指可数,而是量身定做。

      云中君就是在逼长珩。

      唇瓣翕合,桑榆阒然抬眸,空着眼神道:“我且知晓,多谢丹音仙子告知。”

      丹音抿了抿唇,看着桑榆转身就走的背影,不解地开口:“你去哪儿?”

      桑榆没回头,声音还是清越依旧,如汨汨流水汇入人心间。

      “去找长珩啊。”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在作祟,丹音下意识便想问明白:“去找长珩仙君做什么?如果云中君知道你来玉京了,你可知后果?小兰花呢,你不管她了吗?”

      桑榆是真没料到丹音会说这些,还这般直接了当,想了好一会儿,终归还是转过身来。

      “长珩与我约定不出半日,一定会回苍盐海来找我,可如今已过两日却杳无音讯,所以我来玉京找他。”

      “云中君便是知道我来玉京了,我如今已是息兰的上神,他又能奈我何,遑论我同他还有旧账未清算,是他欠我,也是他,该避着我。”

      “我这辈子,本就是为了小兰花而生,岂会不管不顾。”

      这番话没有丁点不耐烦,甚至隐约还能瞧见桑榆唇畔一深一浅的酒窝,可是很淡。

      语气淡,神色淡,淡得丹音心里那份不安愈演愈烈。

      若非她恰巧偷听到了澧沅与云中君的对话,她当真要被搪塞过去,要忘了自己原也是要去长珩的。

      “那你呢?如若仙月大战,小兰花执意留在苍盐海,长珩注定守护水云天,你呢?”

      “你又有何打算?”

      桑榆愣在原地。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丹音在月族定然有眼线,不然怎么跟知晓了她与东方青苍商议了什么似的。

      “我是息兰的上神,我能有什么打算。”桑榆无奈地笑起来,“我去见见长珩,便准备回趟息山。”

      息兰族向来中立于三界,可三界对得起这份中立吗?

      “桑榆!”丹音骤然提声,望向再度作势要转身的人,艰涩地说出了那件原本要先告知长珩的事。

      “你在诛仙台失去的修为与…与精血都在云中君那里,他们想让你再…挖出心头血,浇灌灯芯,重塑神灯,才能抵御东方青苍的业火。”

      听到这话,桑榆倒是明白了,为何丹音会作出反应,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我又不傻,如今能近我身的人少之又少,别担……”

      “那长珩仙君呢?如果他们以三界众生来威胁长珩仙君,如果是长珩仙君向你开口呢!”

      桑榆没回她,只静静站在原地,打量了着跟前这位仙子,明明是澧沅的掌上明珠,该彻头彻尾站在云中君这边的身份。

      却一而再再而三提醒自己。

      这副愠怒难抑的模样,生怕自己行差踏错交出心头血,称了云中君的意。

      能在这种局势下还这么关心她的生死,挺稀奇,说的话也在理。

      桑榆大抵能理解,丹音这是在气,气她心中自诩正道的仙族,现下费尽心机地要夺取自己的心头血肉。

      可她也不知,这身血肉从一开始就是阴差阳错,到最后也是留不住的。

      “桑榆,你如果现在去找长珩仙君,云中君当即便会有所行动,你难道不知他们的心思吗?”

      这次,桑榆甚至听到了些许的不可置信。

      意识到自己的结局时,她比丹音更不可置信。

      与东方青苍在寂月宫琢磨了整整一日,最后一条设想过的出路被封死的刹那,她就知道,没办法了。

      她无法放弃长珩,也无法让小兰花安然回归息芸的身份。

      竟是满盘皆输,无一圆满。

      既然如此,是谁想让她死的心思,重要吗?

      沉默了许久,桑榆最终叹了口气,似乎妥协了一般:“我知,所以还想托你帮我个忙,你凑近些。”

      “什么?”丹音没有细究她忽然的要求,刚往前迈半步,就感觉一股霸道的神力迎面袭来,瞬间汇入了眉心。

      像是想要吸食点什么,紧接着清晰视线内的人影,却变得模糊。

      饶是修为再怎么低的仙子,也能察觉到桑榆在干什么了。

      这是在消除记忆。

      “桑榆,你要做什么?你放开我!”丹音攥紧拳,急声道,“你要让我忘了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你忘了云中君他们说的重塑神灯,忘了长珩与我相关的事。”桑榆看着神识逐渐涣散的人,笑着垂眼。

      “你别担心,神灯重塑无论如何一定会失败。”

      “因为我,才是神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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