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承者的烦恼》山蕉

4、第 4 章

　　让梅琳达住进橡树庄园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愚蠢的决定！
　　我简直要后悔死了。
　　她的一双眼睛好像是长在我身上一样，无论我在哪个角落，只要我做了不合她所说的规矩的事，她总能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我身后，对我说：“你不可以这样，黛拉。”

　　比如现在，吃早餐的时间，从我打算坐下开始，她就开始挑毛病：“你不可以这样，黛拉。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餐桌礼仪，入座和离席都要从座椅的左侧进出，你刚才又是从右边上来的。”
　　当我拿起刀叉准备开吃时，她又提醒我：“要先把餐巾铺在腿上才可以开始用餐。”
　　当我喝汤时，她又说：“喝汤是不可以出声音的，黛拉，这样很不优雅。”

　　我不耐烦的说：“记住了，梅琳达姨奶奶！”
　　梅琳达姨奶奶不依不饶：“你不光要记住，还要做到。你一定要做个个礼仪上不能出任何错误的淑女。不然你将来出席社交场合会给霍兰德家族丢脸的。”

　　我放下刀叉，“梅琳达姨奶奶，你曾经也是这样教育我妈妈的吗？”
　　梅琳达姨奶奶：“那是当然。”
　　“真不明白，我妈妈是怎么忍受你的。”
　　梅琳达姨奶奶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脸上，“比起你，她样样都做的很好。”
　　我问梅琳达姨奶奶：“你喜欢我妈妈吗？”
　　梅琳达姨奶奶：“她是我最爱的侄女。”
　　“我妈妈呢，她也一样喜欢你吗？”
　　梅琳达姨奶奶沉默。

　　“我就知道！你天天都板着一张脸，恨不得掌控全世界，没有人会喜欢你。”
　　梅琳达姨奶奶被我气到了，她抓起桌子上的餐巾扔到我的脸上，恶狠狠地对我说：“果然是个野蛮人，你根本不配橡树庄园！”
　　我也生气了。
　　这个举动跟米希尔养母扇我巴掌的侮辱程度是一样的。
　　我冲梅琳达姨奶奶咆哮：“我才是橡树庄园的主人，你不是！如果你还弄不清楚这个事实，我会把你赶出橡树庄园！既然你说我是野蛮人，那么你听清楚了，我是野蛮人，我不需要你遵守你的规矩，别想拿规矩把我变成和你一样虚伪的人！”

　　我起身离席，饭都不想吃了。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生气。没多久，贝里管家敲门。
　　“进来。”
　　贝里管家端来我最喜欢的煎香肠和奶油蘑菇汤，还有新鲜的草莓。

　　“自从离开橡树庄园，梅琳达小姐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了。”贝里管家安慰我：“看在她年纪大的份上，你不要和她生气，黛拉小姐。”
　　我拿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贝里管家，梅琳达姨奶奶当年为什么离开橡树庄园？”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那是在你的母亲艾玛小姐十二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之后不久的一个晚上，查理老爷带艾玛小姐去一个老朋友那里给艾玛小姐看病，回来之后，他把艾玛小姐交给我，然后直奔梅琳达小姐的房间，跟梅琳达小姐大吵了一架，他甚至动手打了梅琳达小姐。我从来没见过查理老爷发那么大的脾气。当天晚上，梅琳达小姐就离开了橡树庄园投奔乔治老爷那里了。家族里的人都说，是查理老爷责怪梅琳达小姐没有把艾玛小姐照顾好才把梅琳达小姐赶出橡树庄园的。从那以后，梅琳达小姐伤了心，再也没有回来过橡树庄园，直到查理老爷过世。”

　　“我母亲生了一场大病？是什么病？”
　　“看过很多医生，但没人知道那是什么病。发病的时候艾玛小姐总是说自己被火焚身一样难受，时常咳血，还会产生幻觉，说自己手脚脱落，脸融化了什么的。查理老爷把她放在冰水里泡着，但还是难以让她退热。再过几天，艾玛小姐就昏迷不醒了。医生说她的肝肺已经烧坏，没得救了。查理老爷伤心欲绝。”

　　我被贝里管家的话震惊到。
　　他说的病情跟我母亲死前的病情很像！！只不过没那么严重。和病魔斗争的那两年里，母亲总是发烧发热，也咳血，每天有一大半的时间泡澡冷水里降温。后来她还是死了，死于肝肺受损。

　　“后来呢！后来母亲的病怎么样了？？”
　　贝里管家：“说来也奇怪，那夜查理老爷带小姐看病回来后，第二天，艾玛小姐的病就痊愈了。”
　　“是谁把母亲治好了？”
　　贝里管家摇头，“连我也不知道。查理老爷带艾玛小姐去看病的时候，没有带任何人跟着。”

　　我忽然有些怨恨查理外公。
　　“要是查理外公没有反对我爸爸和妈妈在一起，他们就不会离家出走。我的爸爸就不会淹死在海里，妈妈也不会无处可医病死。”
　　贝里管家欲言又止，最后一声叹息，“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们得向前看，不是吗，黛拉小姐。”

　　我心烦意乱，起身，穿上靴子。
　　贝里管家：“您这是要去哪里，黛拉小姐？”
　　“去一个没有梅琳达姨奶奶的能让我心情好起来的地方。”
　　贝里管家问：“那是什么地方？”
　　“橡树林。”

　　我牵了一匹马，拿上一杆猎qiang。
　　贝里管家递给我一个怀表大小的圆盘，“这是从东方国家寻来的指南针，如果您迷路了，指南针会为您指引方向，您朝着针尖指引的方向一路向南就能走出橡树林回到庄园了。”
　　“谢谢你，贝里管家，这对我来说可真是个好东西。”

　　我正要出发，梅琳达姨奶奶来了。
　　她一如既往的说：“你不可以这样，黛拉。马和猎枪属于男人，淑女是不会骑马扛枪的。”
　　我重重哼一声：“梅琳达姨奶奶，难道你忘了吗，我是来自美洲的野蛮女孩，不是淑女。”
　　梅琳达姨奶奶板着脸：“正因为你现在还不是淑女，我才要把你培养成淑女。今天上午你还有钢琴课，老师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你不能离开。”
　　我当着梅琳达姨奶奶的面跨上马，“今天我什么也不想学，梅琳达姨奶奶。”
　　说完我骑马朝橡树林奔去。

　　我一个人在橡树林里打猎。这感觉实在太好了。没有梅琳达姨奶奶盯着，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我的枪声在林中回荡。我猎到一头麋鹿，两只兔子，和四只野鸡。

　　“这里禁止打猎。”
　　身后忽然一个声音，我受到小小的惊吓。
　　回头，我看见守林人盖隐站在我的身后。

　　我对盖隐说：“你怎么跟我的梅琳达姨奶奶一样，在我最高兴的时候忽然出现在我的身后，告诉我不准做这个，不准做那个。”
　　盖隐面无表情重复：“这里禁止打猎。”
　　真是个死脑筋。我提醒盖隐：“这里是我的橡树林，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盖隐显然不把我的话当回事，“这里禁止打猎，针对的是任何人，包括橡树庄园的主人。这是你的祖先，瑞肯?霍兰德先生定下的规矩。你应该牢记霍兰德家族族训。”

　　盖隐的话让我很不高兴。
　　“就算我的祖先曾定下这样的规矩，现在橡树林是我的，我可以改了这条规矩！”
　　盖隐回了一句让我更不高兴的话：“你果然和你的母亲一样，是个不守承诺之人。”

　　我很生气。
　　这是他第二次出言诋毁我母亲。上一次他说我是背叛者的女儿。
　　我是他的主人，但他对我没有一点点尊敬之意！他不仅对我没有敬意，他对我已经逝去的母亲也没有敬意。
　　他这样无礼，即使他长得再漂亮我也不能容忍他。

　　我举起猎qiang吓唬他：“你要是再敢诋毁我的母亲我就杀了你。”
　　但是他似乎一点也没有害怕。他不仅没有跪下求饶，他还上前几步，走到枪口前。他用胸膛抵挡我的枪口，看我眼神充满不可抗拒的威慑，他冷冷的说：“你可以试试。”
　　我当然不敢试。他又不是麋鹿兔子野鸡,他是活生生的人。我从来没有杀过人。

　　他不肯退缩，我又不敢真的杀他，对峙了一会儿，我只好放下猎枪。
　　“你为什么三番两次的诋毁我的母亲？我真是太好奇了。你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那么我的母亲离开庄园的时候你一定还很小，你们之间能有什么仇怨呢？”
　　盖隐又不回答我的问题了。
　　我很恼火。
　　“如果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把你赶出橡树林！”

　　显然，盖隐也不惧怕我赶他走的威胁。
　　他转身离开。
　　我不甘心，跟了上去。
　　我一路跟他到一座木屋前。
　　那是用橡树搭建的木屋。三角形的屋顶，圆木堆砌的墙壁，屋檐下挂着一排野猪、野狼、野熊、野鹿的头骨。

　　我想进屋看看，但盖隐拦住我。
　　显然，他不想让我进他的木屋：“我没有邀请你。”
　　我毫不客气的推开他：“这是我的橡树林，当然也是我的木屋。我进我自己的木屋用的着你邀请吗。”
　　显然，盖隐被我的无礼惊讶到。
　　我知道我不应该无礼闯入盖隐的木屋，但如果能报他刚才无礼诋毁我母亲之仇，我很乐意这样做。

　　盖隐的木屋里面让我感到惊讶。
　　木屋干净整洁，床头有一排书架，上面摆了很多书。靠近窗户的位置有一架旧钢琴。除了书和钢琴，屋里还摆了很多木雕，像人一样站立耳朵长到夸张的兔子，展翅的雄鹰，回首的麋鹿，叼着鱼的黑熊，还有长了很多条尾巴的狐狸，各种奇形怪状，栩栩如生。

　　“这些木雕都是你雕的吗？”
　　我问盖隐。
　　“是的。”
　　我惊讶，“没想到你的手这样灵巧。这些书和钢琴也是你的吗？”
　　“是的。”
　　“你还会弹钢琴？”
　　“是的。”
　　“是谁教你的？”
　　“这跟你没有关系。你该走了。”

　　我偏不走。
　　“你知道吗，盖隐，这一点也不像是一守林人的房间，你也不像是一个守林人。”
　　我在屋里走了一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盖隐，你的猎qiang在哪里。”
　　“我没有猎qiang。”
　　我不相信，“橡树林里那么多野兽，你身为一个守林人，怎么会没有猎qiang。你一定是把它藏在哪里了。”
　　“我不需要那个。”
　　“那如果你遇到我上次遇到的那样的凶猛的野猪，你该怎么办？”
　　“我会打死它。”
　　“你用什么打死它？”
　　盖隐伸出拳头晃了晃，“用这个。”

　　我笑出声，“你以为你的拳头有多厉害？恐怕你的拳头还没有碰到大野猪人就被大野猪锋利的獠牙给顶穿了。你不知道它跑起来有多快！”
　　盖隐沉默。
　　这当然不是那种“你说的对，我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我懒得辩驳你”的沉默。

　　我随手从盖隐的书架子上拿了一本书，“最近我在读书。我的文学老师亨利先生要求我每周必须读完一本书。借你一本书看看，看完了还你。”
　　盖隐没说什么。
　　我拿着书离开木屋。

　　当我走出木屋好几米远后，盖隐忽然跟我说话。
　　“你不该让别人住进橡树庄园的。”
　　我回头，看见盖隐倚着门，表情严肃冷漠。
　　“别人？你说的是我的姨奶奶梅琳达吗？她是我的姨奶奶，橡树庄园也是她的家。而且，我的母亲小时候受她照顾，我对她负有责任。”
　　盖隐又不说话了。
　　“你这个人可真奇怪，你不喜欢我，不喜欢我的母亲，也不喜欢梅琳达姨奶奶。当然了，我也不喜欢梅琳达。但是，难道你讨厌所有霍兰德家族的人吗？”

　　盖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是他说：“以后如果你遇到危险，可以来找我。”
　　我很意外，“如果我遇到危险，来找你，你就会帮助我吗？”
　　盖隐回答：“是。”
　　“为什么？”
　　“这是我答应你外祖父的事。”
　　“答应？”这话听起来不太对，“难道我外祖父要求过你保护我吗？橡树庄园里有那么多人，他为什么要求你保护我？”
　　盖隐又开始回避我的问题，“你不需要知道。”

　　我换了一个问题：“那么盖隐，你是一个信守诺言的人吗？”
　　盖隐觉得我的问题侮辱了他的品格，他盯着我，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当然是。我会用我的生命捍卫我的诺言。”

　　盖隐的话让我很高兴。
　　“用生命捍卫你的诺言？也就是说，你会用你的生命保卫我的安全，我可以这么理解吗，盖隐？”
　　盖隐眉头微皱。显然，我的理解让我跟他之间听起来有一种非凡的关系，而盖隐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他也并没有反驳。
　　我想这是因为我外祖父的关系。

　　“你愿意用生命保卫我的安全，我很高兴，盖隐。但是我有很多宝剑和猎qiang，不需要你的保护。你只需要帮我看护好这片橡树林就好了。”
　　说完，我离开了橡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