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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二十三章 我们可以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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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尼洛克斯特高中每年都会以一场盛大的庆典开启新学年。庆典通常安排在校友日之前,用以庆祝校运队获得的佳绩,尤其是他们的冠军篮球队,同时也为彰显校园精神。除了热闹的集会,校外的体育场上还会举办小型嘉年华。那里提供热狗和棉花糖,学校会派班车接送学生往返。作为一座公立学校,哈尼洛克斯特的生源质量好得出奇。这里的学生大多家庭富裕、成绩优异,频频有人考入常春藤,该校也因此享有盛名。
但这些传统截止在了大约十年前,如今,哈尼洛克斯特出名的原因早已改变。
事发那天Nadir正好轮休,他找了家咖啡店打算放松一下。那段日子Erik会时不时冒出来把他吓个半死,但难得一次,让他头疼的不是Erik。
当Nadir正边喝摩卡边读着手中的报纸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情况很严重,你得回来一趟。”
Nadir还没来得及看新闻。“出什么事了?”
“哈尼洛克斯特的体育场发生了大规模伤亡事件,所有单位都已响应,包括拆弹小组。”
“拆弹小组?”Nadir难以置信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有多起报案称发生了爆炸,这意味着联邦调查局也会介入。Khan,这将会是漫长而艰难的一天,做个深呼吸然后赶紧归队。”
那的确是漫长而艰难的一天,对整座城市而言都是。Nicholas Vaughan,孤身一人带着一把半自动步|枪和多枚自制爆|炸物去了集会。燃烧装置造成了一定恐慌和伤亡,但最终是那把枪夺走了大多受害者的性命。为了这一天,Nicholas曾在当地的靶场练习了数月。那场悲剧轰动全国,再次掀起了那些老生常谈的争论,关于控枪以及——这些问题青少年到底是怎么了?
大多证据表明Nicholas不善与人相处,他喜欢独来独往,只有几个关系一般的朋友。相比霸凌,他更多是被同龄人忽视了。他对人冷淡但相当有礼貌,综合评分偏低但考试成绩优异。总之,他虽然“有点奇怪”,但还不足以引起校园顾问的注意。
Nadir没有深入参与案件调查,他到达现场时情况基本已经得到控制。警局在体育场外的加油站旁设立了一处临时指挥点,他被安排在那里为慌乱的家长们指示正确的医院。
Nadir没有和Isabel交谈,但看着她进了指挥点。
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向了另外两名警员。“我儿子在哪儿?我没找到他!我没找到他!我听说集会出事了,但我没看见他!帮帮我!我找不到他了!”
“夫人,请镇定一点,我们会帮助你的。你叫什么名字?”
“Isabel!”
“你姓什么?你的儿子叫什么?!”
听完警员的解释,那个女人、那位母亲发出了一声掺杂着恐惧与悔恨的哀嚎。那声音萦绕在Nadir脑海中,久久不曾散去。
I. V.
Isabel Vaughan
“当时你也在?”她盯着他的脸。“我不记得见过你,不过我也不记得多少那天的事了。”
“我在旁边,我们没有交谈,但我看见你跑了过来。直到刚才我才认出你。”
“那是因为我整了鼻子、染了头发,还改了名。作为一个杀人狂的母亲,你总能收到人们异样的目光。”
“可以想象,”Nadir说。他依旧无法完全理解眼前的情形,这种不真实感使他一时有些恍惚。
“我的丈夫无法接受现实,最终离开了。他应该已经再婚并有了一个女儿。”
“我很抱歉,”Nadir略显尴尬地安慰道。
“但我没有再婚,”她继续说。“我每年都会去探视Nick两次。”
“后来你进了二次生命?”
“是的,大多数同事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公司雇用我也不完全是因为Nick或怜悯。多年前,我曾是一名儿童精神病医师,Vaughan医生。”说到这里她翻了个白眼。“哦,这可让媒体找到了话题。一定是妈妈给Nick施了什么心理学巫术,一定是她把他搞崩溃了。”
“我从没那么想过,”Nadir说。“我从不认为那是你的错。”
Hope就像没听见他似的。“他们没完没了,一定是我让他听了不该听的音乐,玩了不该玩的游戏,或者给他买了错误的饼干。我真希望这些话是我编的。”
“你知道的,这些全天候新闻台就是这样。无论多么荒谬,他们总得找点话说,别往心里去。”
她看着一旁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手叠放在膝盖上,问:“在你看来Nick到底是怎么了?”
“我没有相关的专业知识,我不能-”
“不不不,这只是朋友间的谈话,我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
Nadir叹了口气。“就我多年来的经验而言,大多数罪犯是后天形成的。他们在童年时期极度缺乏关注甚至受到了虐待,Erik就属于这种情况。但…综合我接触到的所有证据,Nicholas明显是个例外。我记得他患有某种内分泌失衡,叫什么来着?”Nadir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新闻。“十一岁时,他还因为好玩点燃了邻居的门廊,对吗?他确实有些问题。”
“如果我说我也这么认为,你一定不会惊讶。”她说。“我知道我不是个完美的母亲,但谁又是呢?也许我确实应该对他更细心一点,但我甚至从没体罚过他!他父亲也没有,我们连高声说话都很少。然而,从幼年起他就有点…不对劲,他总是和我们很疏离。我的丈夫对此非常困扰,他会羡慕地看着别的父子在院子里玩橄榄球,或者外出露营,Nick对这些却毫无兴趣。大多时候,Nick都不理会我们。不过,偶尔我也能让他坐在我腿上,跟我说说话。”
“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一场可怕的悲剧,你也无能为力。”Nadir轻声安慰道。“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事发之前把他关起来。但你知道的,这都是事后聪明。”
“但还有补救的余地,”Hope突然站了起来。
Nadir心中一沉,“二次生命。”
她抿嘴露出微笑。“Nadir,你和我,其实我们没有太大区别。我们都在乎-我爱着一个被所有人憎恨的人。”说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又很快恢复了镇定。“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吗?就好像你在做一件不该做的事,一件坏事。”她耸了耸肩。“然而我无法阻止自己,我知道你也是。”
Nadir看着Hope沉默了良久,她道出了那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这让他心中五味杂陈,疼痛不已。“Hope,Isabel,我不确定这…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无法赞同……”
她走过来坐到他身边,两人的腿几乎挨在了一起。她看着他,右手搭上了他的左臂。“帮帮我,帮我救救他们。这不是出于贪婪或任何邪恶的目的,而是完全出自于爱。而且,我们几乎就要成功了。”
面对心中掀起的情绪风暴,Nadir尽力保持着理智。“但对Erik有效的方法不一定对Nick也奏效,他们俩可能有着完全不同的思维。”
“不会的,”她说。“虽然不完全相同,但他们有相似之处,比如都缺乏恐惧反应和共情能力。Erik是成功的关键,而我们几乎就要治好他了。”
“但我们甚至不确定Erik是否会回来,”Nadir再次提醒她。“还有Nicholas,我们不能……”光是想到这点Nadir就忍不住反胃。
“我知道要把Nick从一座最高安全级别的监狱里弄出来很难,但也不是没有渠道。”
“Hope,我很同情你,真的,但Nicholas的行为-”
她立刻打断了他:“Erik杀的人比Nick多,你还不是毫不犹豫地把他送进了二次生命。”
Nadir不自在地动了动。“Erik曾经是个职业杀手,死在他手上的大多是罪犯。直到他杀害了一个无辜的人,我才意识到不能再对他放任下去。但即使是那起谋杀,也是由毒品造成的疯狂引发的。他可没有蓄意策划一场针对几十人的屠杀,尤其那还是一群无辜的孩子。”Nadir知道自己的辩驳很苍白,同时他也不想为Erik开脱。“再者,我也说过,也许二次生命并不适合Erik,也许他们两人都该进监狱!”
“但说不定我才是对的!”Hope提高了声音。“说不定我们可以拯救他们,让他们过上正常而幸福的人生。我们还可以帮助其他误入歧途的年轻人,为他们在黑暗中指明方向,确保他们永远不再伤害他人。”
“你真的认为政府…和公众能接受这一切?”
“我才不管公众怎么想。”Hope眼中闪着怒火,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不-”
Nadir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把两人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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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那句话后,Christine差点昏了过去。她眼前发黑,接着一阵眩晕,脚下的地板似乎也在晃动。她深深呼吸,靠在他身上缓了一会儿才没倒下。
“嫁给我,”Erik颤声重复。随着他缓缓转身,她不得不后退一步松开了手。
她仰头直视他的双眼。“对,我会嫁给你,成为你的妻子。”
她害怕他会拒绝,但同时,出于完全不同的原因,又怕他会答应。
“你…你提出这个条件只是想救那群废物的性命!”Erik吼道。不过从他颤抖的声音和双腿,Christine能看出这令他措手不及。“你这么做只是为了救他们。”
“我的确不想让他们死,”她轻声承认。“但我也不想你死,如果嫁给你能让你想继续活下去,如果这足够的话,那么我愿意。”他没有说话。“我不会再抱怨了。只要你放了Raoul,我绝不会再提起他。”那个名字让他反射性地绷紧了身体。“跟我走,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我不恨你,也不想你死。”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说谎,”他低声说。“你可能只是为了达成目的在骗我。”
“那下次我又该怎么阻止你?你随时都可以带着炸弹走进人群。”
“我……”
“你说过你可以做个好人,那就证明给我看。只要你能做到,我就会留下。Erik,我们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唱歌、散步、游览世界,什么都可以。”随着这些话出口,它们听上去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Erik陷入了沉默,她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万一他拒绝怎么办?她没有更多筹码了,如果他不同意,那她得设法赶在他之前进入大楼并通知所有人。考虑到Erik的速度,那将非常困难。
开什么玩笑,她根本不可能成功。
“你会牵我的手吗?”忽然,他轻声问。“如果我们结婚了,你会牵我的手吗?”
欣喜和悲伤同时涌上了她的心头。“Erik,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
他站在原地,双臂垂在身侧,手里依旧拿着那台小电视。
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我们把那些东西从你身上摘下来,好吗?”
他后退一步,说:“但这该结束了,今天一切该有个了结了。”然后再次把电视举到了眼前。
“Erik,别看了,他们不能把你怎样,关掉它和我一起离开。”
“可我恨他们所有人。”
“我知道,所以别证明他们是对的,别让他们获胜。等我们离开这座城市,你就再也不必想起他们了。”
“万一你在说谎呢?”
“我向上帝发誓我没有。”
Erik的视线在她和电视之间游移不定。突然,他紧盯屏幕,眼中露出了极其怪异的神情——震惊。Christine还从没见过他如此惊讶的样子。“她怎么会…?”他低声说。一声充满挣扎的怒吼后,他把那台电视猛地砸下了楼梯井。物体撞击水泥地面的声音令她瑟缩了一下,那东西大概已经碎成了几片。
接着,Erik一把扯下面具走到她面前。“你要嫁给我?”他恶狠狠地问。“你要嫁给这张脸?你愿意嫁给一个怪物,和它共度余生?”
“是的,但你不是怪物。”Christine努力保持镇定,她注视着他的脸,试图适应它。“我会嫁给你的,Erik。”
她想上前给他一些安抚,但Erik依旧处于盛怒之中。“那好,”他把面具扣回了脸上。“那好,那么你将永远属于我。比起自由,你选择了牺牲自己。我希望你别明早就后悔,我亲爱的,因为你已经没有退路了。”说完他转身朝楼下走去。“怎么?”他回头看向她。“快跟上,亲爱的,我们得去结婚了。”
“能请你把那件背心脱掉吗?”她问。“还有告诉其他人Raoul的位置,拜托了?”
一声愤怒的叹息后,Erik开始解身上的带子。她默默祈祷着炸弹不会被意外引爆,直到他脱下背心,她心中才如释重负。“谢谢,”她说。
“等我们离开后,我会告诉别人那个小白痴在哪儿的。”Erik咬着牙说。
她点了点头。随着他把背心扔向地面,她再次做好了迎接爆炸的准备,但什么也没有发生。于是,Christine跟在他身旁朝楼下走去。她现在几乎无法思考,只是一步接着一步机械地向前。她没打算逃跑,也没打算做任何违背承诺的事。
穿过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后,他们终于离开了那间旧工厂,她大口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躲在大楼的阴影中,两人走上了一条空荡荡的人行道。路过灯火通明的政府大楼时,Erik没再多留意它一眼。她望了下那边,然后也跟着他进了漆黑的停车场。又经过一段水泥阶梯,两人来到了地下。他的黑色轿车停在几排开外,Erik按下按钮解锁了车门。Christine爬上车,将双臂环在身前抱住了自己。
Erik进了驾驶室,他没再看她,发动车子退出车位,迅速离开了停车场。天色渐暗,街道在窗外飞速后退,各色广告牌和行人的身影糊成了一片。她努力适应着Erik的车速,尽力让自己别太害怕。
驶出几英里后,Erik拿出手机按下了一个按键。“Chagny在一间废旧汽车工厂里,就在那场有趣的会议所在的政府大楼附近,他没受伤。”
Christine隐约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回应,对方似乎问起了她。
“她很好,”Erik呵斥道。
但那人听上去并不放心,反而非常、非常愤怒。
“能让我和他谈谈吗?这会有帮助的。”Christine伸出一只手轻声问。Erik看向她,怀疑地眯起了眼。“我保证不会透露我们的位置。”令她惊讶的是,又犹豫了几秒后Erik竟真的把手机递了过来。但他还是不忘边开车边留意着这边。“嗨,”她开口说,“我是Christine。”
“Christine!”对方似乎大大松了口气。他的嗓音低沉悦耳:“你在哪儿?我去救你,你在哪儿?”
“请问你是?”她问。
“我是Nadir,Nadir Khan,请让我帮助你。”
她依稀记得在新闻里听过这个名字。“Nadir,我想告诉你我很好,我不会有事的。请别再寻找我了,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停下。”
“不,Christine,请让我帮助你,告诉我你的位置。”
“请确保Raoul没事,还有请转告他我很好,千万别再寻找我了。我没事,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没事。别再找我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不!你在哪儿?”
“再见,Nadir,请多保重。”说完她挂掉了电话。直视着Erik的双眼,她递出了手机,他接过去后又打量了她一阵才看向前方。接下来,车子在沉默中行驶着。
Christine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尚未平复的情绪让她处在哭泣边缘。但借着不知从何处获得的力量,她暂时忍住了。
她混乱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事实。
Erik想得到她胜过杀戮。比起死亡、毁灭和复仇,Erik更想和她结婚。
被迫陷入这种处境对她而言依旧很不公平,然而-然而相较炸弹与死亡,至少眼前的情形是她可以应对的。
“Erik?”
“怎么?”他声音里的怒意已经褪去。
内心深处,她依旧想朝他尖叫——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差点做了什么吗?
她问:“车里没有三明治吗?我们能不能买点吃的?”
“哦,当然,我的未婚妻饿了,当然。”他自言自语地说。“白天越来越短,黑夜越来越长,我挺喜欢的。”
如果说她曾怀疑过这才是Erik的真正目的,那这念头很快便被打消了。从他寻找道路和餐馆时迟疑的眼神就能看出,这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他原本没打算活过今天。
驶出市区后,他很快给她买来了香肠披萨和蔬菜沙拉,然后带着她潜进了一家三星级酒店。途中,他允许她在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一小块磅蛋糕作为甜点。进入房间后,他拿出手提电脑摆在她面前,语气强硬地要求她挑选一件婚纱。无论多么昂贵,只要她喜欢就行。
然后他说:“我要出去走走。”她投来担忧的眼神,怕他会去完成被中断的事。“我只是去透透气,”他立刻说,显然看出了她的心思。“选好你的裙子、鞋和首饰,以及所有你想要的东西,所有。”
“我会的,”她保证道。
当Christine在电脑前开始履行诺言时,两行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既是因为创伤也是因为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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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室外待了一个多小时。
很久以前,因为一场愚蠢的领地斗争,曾有个熟人从背后捅了他一刀。他迅速解决掉了那人,但伤口还是疼得要命,并很快发生了感染,那种灼烧感令人痛苦难耐。
这就是他现在的感觉。他的大脑又热又胀,直至他无法分辨什么是什么,直至眼前等待他的只剩下死亡的美丽虚无。他想要摆脱自己,摆脱这个世界,同时对人类施以惩罚。所有这一切只需一场简单的暴行,一次标志胜利的爆炸就能实现。他心中只剩对所有伤害过自己的人的强烈仇恨。从他那恶劣的母亲,到那些幼年时虐待他、训练他,利用他实现野心的人,再到二次生命、州长以及那个可恶的男孩。
但不包括Christine。尽管尽力了,他依旧无法对她产生真正的恨意。
于是,他的第一个顿悟、他炽热的大脑中出现的第一丝清明,便是他并不想真正伤害她。面对试图展现善意与理解的Christine,他无法恨她。所以他收回了那个选择,他不会强迫她的。
但他依旧想复仇,想得到解脱和一份伤亡统计。
然而她阻止了他,通过一个简单的承诺。
她向他承诺了一位美丽的妻子,一种人间的生活。几幅画面点亮了他的思维:日落时与他的妻子一同散步;在温暖的壁炉旁与他的妻子共进晚餐;与他的妻子手牵着手一起读书。他并不相信她,但这承诺是如此美丽,寥寥几个字涵盖了他的毕生所求。
他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自己会选择Christine而不是复仇。
最后的百分之一是由那台电视决定的,或者说是电视上的画面,电视上出现的人。他看见了那个女孩,Alice离开她的仙境,来到了这个世界。她看上去瘦小羸弱,她-她来这里干什么?
而他不想杀死她,还有那个姓Giry的女人。于是,为数不多几个他不憎恨的人共同伸出手,偷走了他的复仇计划。
丢下Christine走出宾馆时,他对此仍然相当愤怒。因为,本该是时候让人类付出代价了,本该是时候让他们体会苦难了。
可他们却逃过了一劫,因为他心爱的Christine,他未来的妻子。对她的爱意重回身体,在血管中蔓延,化解了他的仇恨。
但他依旧很难受。他对自己感到恶心,因自己的存在而恶心。他就像一场行走的瘟疫,不是吗?酒店停车场外,他躲在灌木丛后呕吐了起来。过去几天他都没吃东西,所以吐出来的大多是胆汁,但也可能是他自己的可悲与不堪。吐完后,他蜷缩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祈祷着自己能就此消失。
他本该已经死去,连同那群西装革履的白痴一起。他本该已经死去,化成残骸碎片飞溅到城市的各个角落。怒火再次涌上心头,他的思维混乱不堪,爱与恨不断撕扯,直至将他推到了疯狂的边缘。
于是,他回了酒店。他还活着完全是因为Christine和她的承诺,所以她必须做到。他要命令她立刻选好裙子,开始准备婚礼。他要得到她的爱意和她永恒的誓言。他们甚至不需要别人插手,他自己就可以主持仪式。
他要让她爱上他,她已经没有选择了!她承诺过的,她承诺会永远属于他!
他大步走回房间,如同一阵黑色的风暴,准备向她提出要求。
房间里灯光昏暗,床品保持着原先的样子,但Christine已经睡着了。她还穿着白天的衣服,面朝门口趴在被子上,湿润的双颊微微泛红。
桌上放着半块磅蛋糕,它被仔细包好压在一张印有酒店名称的便签上。Christine在纸上写了一句简短的留言:
Erik,这一半是你的:)
他的心脏仿佛受到了一记重击。
他跪倒在床边,摘掉面具,将他那丑陋的面孔埋进了同样丑陋的双手中。
他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人,也清楚他永远、永远无法摆脱这样的自己。在命运的诅咒下,他早已迷失。
“Erik?”她醒了。
他绷紧神经,等待迎接她的指责、她的咒骂,以及仇恨。
“Erik,把手给我。”
他在黑暗中摸索到了她的手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一整晚,即使是在睡梦之中Christine也没有放开他,正如她承诺的那样。
握着那只温暖而细腻的手,他感觉胸膛中生出了某种美好又可怕的东西。
那晚之后,他再也没能逃脱那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