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知我意》桑榆非愚

2、日料 陈婧确实赶

　　陈婧确实赶时间，她要赶去接她刚上幼儿园的儿子。那句“老同学”也无非是为了免去口舌麻烦，毕竟杨瑞对于八卦的执着非同一般。杨瑞是陈婧写书意外走红后，需要处理一些版权问题结识的，对于陈婧的过去知之甚少。事实上，从初恋到分手，从刻骨铭心到撕心裂肺，这个故事她也再未同人讲过。倒也不是刻意回避，爱、恨、情、仇，她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愿在他名气越来越大直到如日中天的这些年提及他半个字。世间情爱，爱与被爱，她七分看透，所以书粉们都封她“人间清醒，情爱天后”。
　　她回想起刚刚逃离的一场荒诞重逢，匆匆忙忙，恍若隔世。十年前的混世魔王对着操场大喊“我们要一辈子”，十年后欲言又止地说好久不见。
　　“妈妈，妈妈！”儿子豆豆奶声奶气的叫唤声把她拉回现实，她朝他张开双手。豆豆扑了过来，陈婧将他抱起。尽管今天的陈婧有一些沉默寡言，豆豆依旧一路叽叽喳喳讲个不停——今天上课被老师表扬了，漂亮的姗姗穿了公主裙，下午的小饼干是巧克力味道的……正说到“萌宠之家”的小兔子今天竟然不吃他喂的胡萝卜，两人已经站在家门口了。豆豆抢着开门，还没踏进屋子，小鼻子就开始抽吸起来。
　　“妈妈，我是好饿好饿好饿的毛毛虫，今天吃什么呀？”
　　“排骨汤，一会就好。”
　　排骨出门前就炖的差不多了，陈婧切了点冬瓜，下到锅里，又切了点番茄，准备炒个鸡蛋。饭菜上桌，热气腾腾，卖相不错。豆豆虽然仍旧对小兔子不吃胡萝卜这事气鼓鼓的，但还是胃口很好地吃了好几块排骨。陈婧胃口寥寥，郑重其事地表扬完今天好好吃饭的豆豆之后，她就去洗碗了。
　　正当她格外仔细的刷着儿子的小碗，耳边隐约传来“嗡嗡嗡”的声音。
　　“豆豆，你干嘛呢？”
　　“在画画呢！”
　　声音不是来自于豆豆那里，她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细听那声音，“嗡嗡”声愈发真切的钻入耳膜——是她的手机。她不爱开手机铃声，这个习惯好像是从生了豆豆以后就延续到了今天。她有些烦躁的擦干手，因为记不起手机放在了哪里，只得寻着声音去找。夜色黑凉，玄关处没有开灯，手机的灯光一下就暴露了它的位置。
　　来电是个陌生号码。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串数字，是很容易让人记住的排列组合。不知为何她有种第六感——这个电话来自顾南风，她既不想上前去接，也不想直接挂断，立在原地与其对峙，直到这刺目的屏幕光自动暗去。她在黑暗中静默片刻，像是思绪万千，又像是意兴阑珊，以至于手机再度吵闹起来时，她甚至微微吓了一跳。
　　这回，她犹豫片刻就拿起手机按下了通话键。
　　果然，“老同学，你终于接电话了。”
　　“顾南风，你有什么事吗？”
　　不温不火的语气，却让顾南风一时言语不能，未及开口，电话那头又再度发问——
　　“是签约有什么问题吗？”
　　“和我签约，没问题嘛？”
　　“目前看来，没什么大问题。”
　　“我是股东。”
　　“哦，你说过了。那如果我要抬高价格，也是你说了算？”陈婧忍不住呛道。
　　顾南风一时失语。正当陈婧还在懊悔为什么要这样多嘴一句，电话那头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然后顾南风笑着说了一个字：“……好。”敲竹杠似的沟通，陈婧压根没当回事，毕竟还没有哪个甲方嫌钱多的。但顾南风显然不这么认为。他办事极有效率，立即把“马上加钱、尽快签约”的事吩咐下去。事情总算是落定了。此刻他才感到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疲倦，甚至口干舌燥，手脚发冷。他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反而愈演愈烈，额头传来不正常的温度。竟也不测体温，在床头柜翻了粒退烧药就着凉水一口喝下，然后倒头就睡。
　　而陈婧这头，还有些没有回过神来。按理说，她的初心之作能卖个好价钱，是值得欢呼雀跃的一桩好事，但她此刻心情复杂。这部小说是她第一本作品，虽说清新特别，但也略显稚嫩，有诸多可以改进的地方，绝不是包赚钱的“香饽饽”，顾南风何至于执着成这样？她早已不是小女生心境，更没心思去猜测别人的心思，转头就安慰自己——一个敢买，一个敢卖，偶遇故人，实属巧合。唯一有些避讳的——金主是自己的前男友。思忖至此，她感觉心情舒畅了一些，随手翻看手机——居然有两条未读短信，看时间，是在她接通电话之前发来的。
　　“我是顾南风，找你有事。”
　　“接一下，好不好？”
　　她有点懊恼：啊，方才自己的表现太像是被两条短信哄的接了电话。陈婧顿了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按了几下，为短信的主人备注了名字——故。
　　没曾想，此举却是她自作多情了。因为在正式签约前，顾南风再没打过一次电话。
　　倒是杨瑞，三天两头打电话来。先是对闺蜜与大明星的“老同学”关系太过掺水连顿私饭都没蹭上颇有微词，后是对合作方送上门的合同诚意太足导致她毫无用武之地啧啧称奇。三句话不离八卦，意图扒出些许猫腻证据。陈婧单凭一句“寡妇门前是非多”就噎死了巧舌如簧的杨大律师。
　　总的来说，这段时间陈婧倒是落得清闲。翻出被冷落了有段时间的瑜伽馆VIP卡，一小时冥想，再一小时普拉提，动静结合，疗愈身心。五脏六腑通体舒畅，心情也不自觉欢快起来，她哼起了豆豆最爱的动画片《超级飞侠》主题曲。正哼到高潮部分，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回头一看，也是个穿着瑜伽服的女子。她只觉得有点眼熟，对方不待她尴尬，一两句话就介绍完自己，自称是一鸣影视公司的总裁助理小麦。陈婧仔细一回想，那日坐在对面一排的男男女女中似乎确有这号人物。小麦顺水推舟，言辞恳切地邀她共进晚餐，陈婧不便一口回绝。而且小麦提议的那家日料店，恰是她最近种草的。
　　刚点好菜，小麦电话响了，她示意自己出去接，陈婧点点头。
　　顾南风进来的时候，陈婧正眼睑低垂欣赏着眼前的几盘食物，对待吃饭这件事，她向来是虔诚的。顾南风自顾自地在对面坐了下来，注视着昏黄灯光下她睫毛落下的两道扇形阴影。她看得颇为认真，但不至于察觉不到有人进来，当她终于舍得把目光从食物上移开的时候，才发现坐在对面的似乎并不是一个女人……
　　花容失色倒也不至于，事实上，惊讶过后，她咽了咽口水。
　　她甚至没法安慰自己他或许没看到，因为顾某某此刻已经笑靥如花，还把她刚刚心里评好的“最想吃第一名”推到她跟前。
　　该死……运动使人饥饿。

　　小麦进来的时候，正遇上这一幕。她迅速捕捉到一点：大明星心情不错。按照小麦心里的设定，陈婧应当是高冷美女作家那一挂的，然而事实上，不论她抛出什么话题，陈婧都愿意聊上几句，颇有思维见解，又不让人难以招架，再加上那一副骨肉匀称皮相紧致的美人相。小麦正感叹老天爷鬼斧神工的造人术，不经意间看到大明星噙着笑全神贯注地看着陈婧，这是？小麦也是职场上浸淫许久的老人，再加上又身处五光十色的娱乐圈，一窝子的男盗女娼，呸呸呸，是帅男靓女。大明星似乎对这位美女作家很感兴趣，但小麦面色如常，不露分毫。陈婧虽觉得与小麦十分投缘，但也没有故意回避在场的第三人顾南风，主动多次道谢，甚至提及合同签订的相关事宜。顾南风柔声回应，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小麦啧啧称奇，大明星平日里多的是“无处安放的魅力”，这会倒也不过是个不善言辞的“凡夫俗子”。
　　时候不早了，小麦起身去结了账。
　　“我吃的很饱，谢谢款待。”陈婧这一句恰合时宜。三人走出日料店，顾南风的司机不知何时已等在门口。小麦抢先一步打开车门——
　　“陈作家，一起走吧。”
　　“不了，我自己开车的。”
　　她朝他们挥手再见。顾南风一行在视线里消失，她掏出手机开始叫车。她撒了个小谎，代价是秋风微凉。好在车子很快就来了。
　　她像是有些累了，靠在后排座椅上，微微侧着头，黑暗中看不出脸上是什么表情。窗外，车水马龙，灯火繁华。
　　意料之外的一餐。海胆的鲜嫩、芥末的刺激、梅子酒的清爽……仿佛还在喉间。虽则饱腹感强烈，但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像是看了一场电影，跌宕起伏，引人入胜，几乎就要共情了——此时电影散场，荧幕上出现了几个字“情节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顾南风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某一天开始，很突然地，一次又一次的频繁出现。她时常觉得恍惚，与此同时又异常清醒。好比方才，大体上自己的表现也算是处变不惊，淡定从容。但依然有那么两次，她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第一次她见来人是顾南风惊魂初定之时，眼瞧着他悠哉哉坐定，给自己倒了杯水，继而举起了筷子……时光荏苒，某些记忆却悄无声息地清晰刻于脑中，她记得，顾南风是不碰生食的。事情上，他确实吃的极少。
　　第二次是分别前。她突然很想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山河已秋”就是她的。但也仅仅是那么一瞬间的冲动。答案原本也无关紧要。更何况，三十几岁的成年人，好奇心早已寥寥。
　　出租车玻璃上投出的模糊人影，时而穿梭于这座城，时而与这座城光影重叠。她无意欣赏这灯火灿烂——没有一盏灯是为了等她，此刻豆豆也应该在杨瑞阿姨家睡着了。这条回家的路，偶有车辆和行人，一年四季不缺席的，是两排年代久远的法国梧桐。每年这个时候，它们总是一派不甘衰谢的样子。在这样寂静的夜晚，车轮碾压着满地落叶发出的声音，仿若近在耳畔。像是一种无情的宣告，你看，没有什么抵挡地住秋风萧瑟。如果再来一场雨，整个地面将会是潮乎乎的金黄色。有的梧桐树甚至等不到这场雨，已然光秃秃地立在那里。这个秋天，似乎格外漫长一些。
　　这个城市的夜景，倒是有人在欣赏。甚至两人的动作都如出一辙，心境却大有不同。顾南风眼底透着光，面上带着笑，心不在焉地听着明日的工作安排。他太喜欢方才的场景了，看着她小口小口的吃饭，不怎么挑食，吃的不少。如果时间再久一点，仿佛整颗心都要被这画面一点点温热、填满。如果时间再久一点，似乎一辈子……也不嫌多。这种感觉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怎么形容呢？意料之外，又甘愿被其支配，毕竟人类这种生物是容易被情绪左右的。
　　忽而他联想起一桩往事。大三，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日料店，那个时候日料店还不像现在这么十步一店，陈婧多少有些好奇。很小的一个店面，生意火爆。他无法接受生食，主要是心理原因比较抵触这类，就直言不讳地和她说了。后来他们再没吃过日料。当时分明很想吃的她，是怎么说的呢？记忆十分模糊了，她大约只是说，自己原本也是因为有优惠券才来的，咱们换一家吧。
　　桀骜的顾南风轰轰烈烈地爱着陈婧的那些年，骄傲的陈婧也曾小心翼翼地珍惜着这个男孩。时过经年，顾南风无数次午夜梦回，唯有一个陈婧。原来，哪有那么多的缘分天定，不过是因为深爱。那么，又有什么“天命难违”？他只相信神佛在上，人定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