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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翘篱是栅栏沟里的一盏座钟,因先前的主人家里吃斋念佛染了灵气化了人形,后面主人家道中落就流落到了栅栏沟谋生。

      岁月流经,时代更迭,栅栏沟早已不是花女们营生之地。翘篱游荡人间数十载别的没学会,将花女那套走街傍巷的眉目风情学了个十乘十。

      也或许是她媚骨天成,栅栏沟的生活只是给她平添了一丝烟火风情,她又生得最美,将先前栅栏沟的翘楚都给比了下去。奔着她来的男人们一茬一茬前仆后继,那段日子翘篱倒也过得还算舒心。后来栅栏沟被民国新政府取缔,她没了落脚的地儿,又化了原形被埋在了栅栏沟的废墟之下。

      再次化为人形时已经叫人捡到平民窟里头去了。

      平民窟的日子比起栅栏沟还难过,原身座钟在废墟下遭了秧,损坏了很多零件。翘篱化为人形之后总是高烧不退,这个时候美貌当不了药吃。平民窟里的人即便看她再美,如今自己个儿都顾不上了哪还能管她的死活。

      她整日里总是昏睡着,被烧得糊涂时,睁眼间总是看见一人。那人端坐在高台之上,一袭道袍加身清风道骨的模样。

      翘篱问他:你是谁。他也不同自己讲。

      翘篱准备使出她在栅栏沟学的东西勾他话,那人却笑笑只在她额间眉心处轻点了下就不见了。

      再后来,她就醒了。醒来后身旁多了盏座钟,她借着座钟镜盖看见了自己眉心中突然出现的红痣。

      媚眼天成,红痣更添娇媚,数十载年华她才终于想到欣赏起这副皮囊来。不得不说,她很满意。

      自从座钟脱离出本体来,她的高烧也渐渐好了起来。头也不疼了,眼也不花了,整个人倍儿精神。新政府颁布新的经济条例后,她顺应政府‘恢复国民经济’的口号做起了钟表生意。

      离开了平民窟,在上海滩西区的福泽巷口开了红灯笼钟表铺。整个店铺就她一个闲散老板,不见工人。倒不是她不想请工人,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没法儿请。

      翘篱在栅栏沟学的全是些上不了台面揽花客的活儿,如今正儿八经的开铺做生意是断不能再用之前的了。

      先前在栅栏沟她算的上顶翘儿,从男人那儿捞到不少金银珠宝,换了银钱在巷子置办了这处院子。钟表铺开张后本来还剩些了些。结果做人以来一直没吃过啥好的,下了一次馆子吃到了,剩下的全叫她一个嘴贪给吃了个干净。

      钟表铺开在穷凶极恶的地界,生意十分惨淡。唯一的几单生意也全凭着她那张美艳无害的脸。如今家里是彻底穷的揭不开锅了,翘篱这日想着出门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碰到个钱多人傻的骗上点垫吧垫吧肚子。

      没成想还真叫她给碰上了。她出了巷子走了半里地遇见个穿长袍马褂的,普普通通的瞧不出有钱没钱来。

      走了这么久,这地界好不容易有了个人,翘篱想,不骗白不骗。

      于是她打那人身旁走过时假装被绊了脚,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人身上。

      “哎呦。”

      世间男子都喜美人在怀,娇声喘喘。翘篱拿捏着力度,心想这样还不能把你拿下。

      男人皱眉。

      “哎呀,哎呀。脚好疼,定是扭到了。”

      她掩面挤出几滴泪来,眉心拧作一处,完全一副被扭伤了脚很痛苦的模样。

      “不知小姐伤到何处?”那男人这才将她堪堪扶住,俯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神微滞片刻又打量起她全身。

      不会这么巧撞上了也使过这招儿的人罢,翘篱被他那一眼瞧的毛骨悚然,叫疼都忘了。

      “是扭到脚了吗?”男人这时又轻声细语的问她。

      原来没被发现阿,翘篱悬在嗓子眼的心才慢慢放了下去,第一次骗人就被发现说出去该多丢人脸呀,阿呸,多丢鬼脸呀。

      “嗯嗯。”

      翘篱才继续作哭状点了点头,悄悄歪起头来窥他。那人生的好看极了,剑眉星目,清隽英气,即使身着很普通的马褂长袍也没有一点市井之气。可比她先前在栅栏沟见过的任何男人都要好看上了几倍,不过比自己还是长得差了点儿。

      “能走吗?。”她正恬不知耻的自恋着,就听见男人问她。

      “呀呀呀,脚疼的厉害,走不了了,走不了了。”翘篱回过神来继续装疼,丝毫没有从男人怀里起来的打算。

      男人看了她一眼,然后轻扶着她寻了块青石坐下,又弯身蹲下给她检查脚伤。

      左脚被他抬起放在他的膝盖上,“是这只?”他的声音很沉,听起来却意外地悦耳。

      “嗯嗯,哎呀,疼,好疼呀。”管它伤没伤呢,做戏做全套的道理她懂。

      男人手指修长有力,给她捏揉脚踝的动作却异常轻柔:“现在有没有感觉好些?”

      脚踝处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幻化成人后一直流落在栅栏沟这样烟柳之地的翘篱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眼前这人同她在栅栏沟见到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样,温柔至极。

      她没被人这般珍视过,即便是做钟的时候也是被人搬来搬去的。她应该是有点喜欢这般的。

      男人给她揉了好一会儿,然后抬眼看她:“你叫什么?”

      翘篱不明所以的看着他:“我没叫啊。”

      “我叫祁淮生,你叫什么?”男人眉眼带笑,显然被她的举动可爱到。

      翘篱:“我叫....”

      翘篱:“???”

      翘篱:“......”

      翘篱一下子愣住了,她呆呆的看着他,脑子里来来回回的响着‘我叫祁淮生,你叫什么?’。

      她在人间数十载,好像从来没人问过她叫什么。

      她有名字吗?她本只是礼堂里一盏毫不起眼的钟,哪有自己的名字。后来化了人也不敢想过,倒是去了栅栏沟才有了花名。可如今被人问起,‘翘篱’这个花名儿倒有点说不出口了。

      “不能同我讲吗?”男人见她有所犹豫。

      翘篱咬着嘴,摇摇头。

      “阿,阿篱。”她却还是想告诉他,她是有名字的。她记得巷子里有个小孩儿叫阿大,于是就取了‘翘篱’一字作‘阿篱’相告之。

      “阿篱?”男人口齿相抵,表情思考着,好似在琢磨它的真实性。“阿篱,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翘篱摇头又点头,正午的光正巧从他头顶落下,说话间眉眼透着温柔,那几乎要叫她陷了进去。她突然就不想骗了,哪怕她现在好饿,好想吃东西。可她舍不得骗这个人了。

      “对不起,我,我其实没有扭伤脚。”她觉得心里一片怪异,有点找不到她自己的声音,“我是骗你的。”

      “我知道。”男人笑到。

      她就更讲不出话了,要将头埋到地底下去了。她的骗局早就被他看透了,可他温柔的没有拆穿她。

      怎么会这么温柔呢,竟叫她后来甘愿成为他的笼中兽。

      *

      祁淮生果真和栅栏沟里的男子不一样,翘篱想。

      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翘篱以为自己讲完实话后二人应当就此一别,没想到肚子偏生不争气,临走时叫个不停。祁淮生却在那时主动提出了要请她吃饭,她本是拒绝的奈何肚子叫的太欢了让人质疑她不饿的真实性,于是就被人领着进了城。

      翘篱吃过最好的东西便是在栅栏沟的路边馆子里,她看祁淮生马褂长袍不像有钱人家,最初也只是想着带她来的是街边随便一家不上堂的面馆子。结果没成想,来了个前所未见的豪华地儿,她先前还怕他觉得过意不去想了一大堆的客套说辞,全都打包咽进了肚里。

      这样的地方从未有人带她来过,栅栏沟的男人从不请花客吃饭,好像下窑子买花客陪喝陪睡只是约定俗成的以物易物,花钱买消遣才是他们给花客掏钱的理由。

      翘篱第一次被一个男子请吃饭,无关风月,无关其他。

      她坐在包房的西式沙发椅上,眼睛提溜着,好奇的打探新世界。这是不同于栅栏沟的新世界,这是她没见过的新世界。

      从外边进来就是亮堂的大,星星灯垂在她的头顶,她一伸手就能挨着了似的。雕箜的窗柩抬眼就能瞧见外面电缆线下的电车和行驶的小轿车,栅栏沟的窗户永远瞧不见这样的景色,黑漆漆的只能看见脱坯的墙皮。油画肌理的墙壁挂着好看的西式壁画,永远不会有栅栏沟逗弄嬉耍男人女人们的粉色暧昧廊纱。

      祁淮生在房外同几个金发碧眼的男人女人们讲着奇怪话。

      翘篱起身,猫着腰轻轻踱步过去,趴开条门缝偷偷朝外看,窥见两个西方女人,白色洋裙黑皮跟鞋,金灿灿的发波浪卷似的垂在圆滚滚的胸脯前,华彩的灯照进一片沟渠。

      她又低头瞧自己,身上的娇艳旗袍好像显得不合时宜。

      可祁淮生的长袍马褂也不合适宜,她就松了口气。

      祁淮生同那些人讲奇怪话,叽里咕噜咦咦哦哦,嘴快得跟放鞭炮似的,翘篱捂手偷嘴笑,眼睛弯的像一道月牙,眉心红痣却添几丝妩媚风情。

      祁淮生结束对话进来。

      “笑什么?”他觉得很有意思,她一个人也能笑的这么开心。

      翘篱如被妈妈揪住做了错事般,准备要道歉的,可是又想起她早已不在栅栏沟了,胆子就大了。

      “你同他们讲的话奇奇怪怪的,很好玩儿。”

      祁淮生就笑出声来,胸膛震颤出几丝幅度,“这是英语,西方人讲的语言。”

      翘篱不懂什么是英语,她活得是栅栏沟站街傍巷的生计,学的也是些蔫酸吃醋的话儿,不过一直学不明白。所以总是讲些前不着调儿后不挨边儿的话。

      “英语?那你同他们都是英人?”讲国话的是国人,那讲英语的不就是英人了。

      翘篱随口抛出问题,抬头一双认真眼等他作答。

      他更是喇开了笑,叫身上的长袍马褂一丝也不斯文,“不是。”

      “那你就是国人?”

      “嗯,我也讲国话,所以我是国人。”

      他又闷着笑却不带嘲讽,就是单纯觉得她讲话很好笑。

      此时,门外来了推小车的男人,叩了门沿推车而入,对身着一袭花街巷柳才有的蘼丽旗袍的翘篱感到好奇,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对男人恭敬道:“祁先生,菜都上齐了。”

      随着最后一个音落下,所有的餐食被人揭盖一一放上了桌。

      “好漂亮,我以前都没见过这般好看的吃食。”

      她半个身子往前探,白皙秀颀的脖颈宛如他在英国留学时见到的天鹅那般,好奇惊喜挂了她满脸,几乎就要碰到桌上的花瓶。

      祁淮生身形一动,去将人拉住了些:“小心些,莫叫花瓶弄伤了脸。”

      服务生惊呆了眼。

      真是活久见,上海滩商会大佬祁淮生竟温温柔柔同烟柳花客在大世界吃饭,叫明日时报登上最显眼的头条可还了得。

      服务生也没敢细瞧,只是觉得那女人生的倒是美,比那些拼了命想爬上祁淮生大床的上海滩名媛们好看了许多。只是可惜,祁宅大院儿可不是那么好进的,更何况她这样花客出身的人。

      他们更没敢多留,置好菜就赶紧退出去了。

      *

      天色见晚,霓虹初现,此刻的夜上海才是真正的纸醉金迷、美轮美奂。

      华灯初上,歌舞升平。高跟鞋在地板上摩拳擦掌,白色蕾丝袜裹不住肆意的眼,波浪发跳进男人的心,波涛起伏的浪拍在黑色礁石上引出一连片的低笑。好一曲灯红酒绿、醉生梦死。

      烧烈的酒双手奉上,脊柱的弯吃着金钱权势的回扣。丈量天地全凭一张妖艳的嘴和一双无骨的手。有人伏低做小点头哈腰攀权附贵,也有人高跷骄傲看迎来送往不屑一顾。好一幕曲意逢迎、阳奉阴违。

      大世界,不单单只是吃饭的地儿,更是达官显贵你来我往高谈阔论的人生场。

      有人瞧见上海滩最大商会的祁老板在二楼同一美人吃饭,却不敢叨扰。吃过饭后,见门侍拉开门恭敬的将祁淮生和那美人送出了大世界。

      翘篱同那人讲着话从台阶上下来,正巧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大世界的门前,仆人扮相的男子从车里出来,看见他们赶紧跑过来。

      “祁先生,”他在祁淮生不远处站定,是找祁淮生的。

      仆人焦灼的搓着手心,见他还在同身边少女模样却扮相成熟的女子讲话也不敢贸然打断。

      “怎么将这车开了出来?”祁淮生抬眼看去,瞧见那辆被他严行令止开出府邸的轿车竟然出现在了大世界门前,停下脚来看向仆人。

      “祁先生,您赶紧回老宅看看吧,老夫人正发着火呢。”仆人见他不满,现下也不敢同他解释为何将这车开了出来,只是催着让他回老宅。

      祁淮生敛了眉,带上几分严肃:“老太太怎么了?”

      “家里的钟不小心叫佣人碰坏了。”

      仆人不敢瞒着,老太太脾气向来很好,只有钟坏了才会叫她如此不顾的发脾气。

      祁淮生向来又是尊敬老夫人的,知道她宝贝家里的那盏钟还特地叫人打了玻璃罩护着,如今老太太因为钟的事儿生气他肯定是要问底下人责的。

      仆人也不敢瞧他脸色,就在一旁忐忑不安的等着,就是站在祁淮生身后啥也没听见的翘篱也看出了他的难挨。

      他沉着脸色叫人招了辆黄包车,又敛了敛严肃转过头去看向她。

      “阿篱,”

      “不用麻烦的,也不是很远,我走回去就行了。”

      看样子是给她叫的车,但这刚吃完人家的饭,又要麻烦人家叫车给自己送回去她确实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在他开口前赶忙拒绝。

      祁淮生却不容她拒绝,将人带到轿车前,又唤了那个仆人:“你将人安全送到家后再回老宅。”说完又转向她:“今日家中有事,我就不方便送你了。你一个女孩子,晚上还是得注意些,就坐我的车回去。”

      暂时不用回老宅面临问责,男人如获大赦般快步走到轿车前替她开了门,翘篱抬头看他不容置疑的脸才想起,原来黄包车是给他自己叫的。

      翘篱扶着车门钻进后车厢,趔趄了一下,听得那人在背后说了声:“小心些,切莫再如今天那般扭到脚了。”

      她坐定后去看他,心想着都将他的小轿车坐了,他还有心同自己打趣。

      当真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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