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械投降》银那达珈

44、孤独之人

　　“你在发什么呆？”

　　尊贵如二皇子殿下果然还是没干过什么伺候人的活，守了大半夜已是极限，现在又吐他一身腌臜，这妮子简直是踩在他的神经极限蹦迪。

　　又觉得她现在毕竟是个病人，勉强忍了忍道：“身体好些了吗？太医说你误食了药物和治疗风寒的汤剂起了药性冲突，才遭了罪。你舍友说你中午都没吃饭，我还老远给你送了食盒，你不会都没吃然后饿得去哪里挖草根了吧？”

　　明明是关心的话，从萧奕轩嘴里一字一字蹦出来却变了味。

　　林云熙被他气得又想吐了，“一颗麦芽糖，一叠小笼包，半碗桂花粥...我就吃了这些，尊贵的二殿下。”

　　萧奕轩被呛得默了默才道：“剩下的半碗粥我叫人查过了，都没有问题，那小笼包我母妃中午也是用了的，现在也没事......”

　　说完又不相信多问一句：“其他真的没吃了吗？”

　　林云熙没好气看着他，萧奕轩摸摸鼻子：“人没事就好。”

　　“你是疯了吧过来这里，惊动了多少人？”林云熙想到善后的事情有些头疼，别的皇子都端着架子想在皇帝和宫里其他人面前留个好印象，就萧奕轩他是天天鸡飞狗跳恨不得把皇宫闹个天翻地覆才好。

　　“储秀宫就你舍友知道。”萧奕轩避重就轻。

　　“那储秀宫外面呢？”林云熙毫不留情发问，见萧奕轩不吭声便自顾自猜测：“陛下？贵妃娘娘？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皇后她们不知道。”萧奕轩飞快打断。

　　好了，破案，这事目前就皇上太后婉贵妃，她和萧奕轩以及舍友温如兰知道，还在控制范围内。

　　影响这么小林云熙也不惊讶：“陛下帮你兜底了吧？”

　　在皇宫里想要把事情影响范围降到最低，没有谁比皇帝亲自出马更管用了。

　　萧奕轩没说话，林云熙当他默认：“你现在还觉得那胭脂里的毒是陛下弄的吗？”

　　月色安静，萧奕轩没回答问题，定定起身：“我去收拾一下，你才醒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先休息。”

　　由于林云熙俯下身呕吐的，脏物都在地上或萧奕轩身上。

　　这是储秀宫，萧奕轩没有换洗衣物只是去简单冲洗一下，他回来时候衣服上还淌着水，但整个人干净许多，然后又拿着抹布和水桶将地面上的残留收拾干净。

　　林云熙是第一次看他做这种事情，皇子周围都是有人伺候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竟然也会收拾屋子，还做得挺到位。

　　“有什么好奇怪的？”

　　萧奕轩撇头，最后拧干了抹布，将污水拿出去倒了回来：“我小时候经常去祖父家住，在那是不让用下人的，自食其力所有事情都要自己做，连生火打柴我也会。”

　　“但你祖父......”林云熙想起梦境中皇帝曾与婉贵妃的争执，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萧奕轩接过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冷冷一笑：“贪污受贿、买卖官员，虽然祖父早已辞官但这些罪名就算京城的三岁小孩都知道。”

　　林云熙了解不深，但单听这话就知道奇怪。梦境中呈现得分明是有人弹劾萧奕轩祖父被皇帝压下奏折然后给乔家自行辞官机会以留一个体面，按理说不该闹到人尽皆知。

　　除非，有人故意为之，或者从最开始这本身就是一个针对乔家的局。

　　萧奕轩单手提溜了一个板凳坐在林云熙身边：“乔家是书香门第，桃李满门，上至京城六部下至城县令首都曾在乔家设立的私塾念过书，有着师生之情。你觉得这样的乔家会行贿贪污，需要涉足官员买卖吗？”

　　林云熙不吭声了，从萧奕轩小时候在乔家成长的教育来看就知道，乔家并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纵使她对朝堂知道的不多，也明白这样的大家族里最注重的不是权势，反而是名声，可如今乔家人虽保住了但名声全臭了。

　　这样的手段不可谓不阴毒。

　　“其中关系我尚能理清，你说父皇他会不知道吗？”

　　萧奕轩的问题在他自己心中早有答案，“他不仅知道，而且纵容了，只因为乔家名声太大胜过帝王声誉，这才是过错。云熙还会觉得他是无辜的吗？”

　　这个问题太过犀利，但很多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作为旁观者的视角反而更清楚，孝文帝先是帝后为君再为父，他勤勉政务是真，容不下权臣亦是真，只是不知对萧奕轩的纵容和偏袒有几分真罢了。

　　“他该是个孤独之人吧。”林云熙不由出声感叹。

　　林云熙本以为这话萧奕轩会赞同，却看他神情僵硬一瞬，转而才慢慢点了两下头，恍然明白其实他再嘴硬，心里也是为这位父皇留有一席之地，即使父子矛盾逐渐加深，安康喜乐心亦有牵挂。

　　烛蜡溶解过半，一滴一滴干涸在桌面上，藏着透不出光的故事。

　　林云熙突然出声：“二殿下？”

　　萧奕轩扭头看她：“？”

　　“你信我吗？”这话声音问得轻，却是在慎重中透露着勇气。

　　......

　　等萧奕轩回到皇子所，黎明破晓，天际微微亮起白光。屋子里上到贴身太监下到洒扫宫女都跪了一地。

　　萧奕轩皱眉：“这是何故？”

　　跪在最前面的小顺子僵着身子回话：“回殿下，这是陛下吩咐的。”他揣摩着自家主子的脸色，看着不怎么好但还是得硬着头皮说下去：“陛下是说让您回来后一起跪着，先跪上一天再去养心殿请罪。”

　　“呵呵。”萧奕轩并不把这话放心里去，衣服也没换抬脚便要出门，架势是要和自家父皇理论清楚，但被小顺子一把抱住大腿。

　　小顺子哆哆嗦嗦：“陛下还说了，如果殿下不听他就请那位林秀女去养心殿一叙。”

　　萧奕轩怒：“胡闹，她还病着呢！”

　　萧奕轩烦躁地在院子里走了个来回，看着一众战战兢兢的下人，倏的站定，一掀衣袍也跪了下来，“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罚我些什么。”

　　左右寂静无声，聪明一点的太监都连脖子带脑袋恨不得往地缝里面埋。

　　天气甚好，他们可是什么都没听见。

　　......

　　养心殿里。

　　孝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淡淡出声：“他跪下了？”

　　邹和贴心地将案几上凉了半盏的茶汤换点：“回陛下，二殿下回去后就跪着了，现在过去已有两个时辰仍未起身。”

　　“哼。”孝文帝端起茶杯小嘬一口，“这次倒难得老实。”

　　“听前院落来报说，是陛下留的那句话起了作用。”邹和如实禀报。

　　孝文帝重重放下茶杯：“可笑，为一女子闹这么大动静，以后还怎么管整个天下。”

　　邹和低头不敢回话。

　　伴君如伴虎，这位帝王的心事如今邹和也是摸不透了。

　　但原先邹和是知道的，因为陛下并非嫡长子出声，立嫡立长一直是他的一大心病，即使与皇后一族矛盾重重，太子之位迟迟为立，他心中瞩意的一直也是大殿下。

　　为此再喜欢婉贵妃也不惜手段削弱乔家势力，甚至偏宠二殿下，树作靶子给大殿下练手。

　　邹和能混到大内总管这一职就注定他不能有任何私心，他的心是皇帝这一边的，自然冷清冷肺看着皇子们为那个位置争权夺利。

　　只是间或有时，稍稍怜悯一下浑然未觉仍旧恣意放纵的二殿下罢了。

　　但如今事情好像变了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大皇子夜闯储秀宫算计苏相嫡女一事被发现，亦或是陛下暗中探查发现大皇子还与左都尉使之女何软软有难解难分的情丝，还有皇后一族暗中的手脚连连。

　　邹和能感觉到，陛下的心在慢慢发生着偏移。

　　直到那一天，二殿下突然闯入养心殿，大着嗓门坚决喊道自己不娶嘉敏郡主。

　　孝文帝难得没有敷衍了事，而是认真端起架子和二殿下分析利弊：
　　你嚣张放纵，百年之后若朕归于黄土，唯宗室之女能护你周全。

　　邹和才知，原来陛下也是为这位打小上房揭瓦的小混球耐心考虑过以后的，即使他对他而言可能不过是诺大棋局上的小小一枚弃子。

　　令邹和没想到的是，龙威之下那位二殿下还语出惊人：不自由毋宁死，若是您非逼我娶妻，那我便和兄弟们争上一争，还请您看好百年之后是谁为大启福泽延长。

　　邹和听得两腿战战，但他仍能清晰记得那位二殿下似乎长大了，他炯炯似染上烈火的双眸带着从未有过的锋锐与坚毅，或许是邹和老了，他觉得那一刻二殿下像极了多年前被兄弟左右夹击囚困于浅邸立誓破局的陛下。

　　自信、无畏、勇敢、执着。

　　当然这一套在陛下面前是行不通的，养心殿砸了一整套茶具，孝文帝亲自下场挥着巴掌把这个拽的二五八万似的祖宗儿子撵了出去。

　　人撵出去后，养心殿里奏折挥了一地，茶汤四溅，好不凌乱。

　　但孝文帝却是难得的，坐在椅子上放声大笑，多年皇帝，喜怒不形于色，这是他少有的恣意放纵：“邹和，你听听他的话，老子还在位子上，便大着胆子扬言要来争龙椅了。”

　　默了，他又似感慨似叹息道：“约莫这话也就老二敢当着面说了，真是个不省心的。”

　　从未出声的邹和难得多了自己的意见，反驳道：“陛下，二殿下长大了。”

　　孝文帝没说话，只是轻笑了笑。

　　一夕话毕，他仍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他仍是那个一心只为陛下的大内总管邹和。

　　未来如何，邹和不管。

　　他只知道百年之后，帝陵寝边，必有他邹和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