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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艳火无心淬玲珑(三) 值钱的麻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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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第二日难得的晴暖,支起窗子再燃了两个暖炉,内室里一片煦暖。凉风不时兜进来打个转,玉还卿吸气,闻着幽微的木炭香,难得悠闲地依榻假寐。李鸣谦端着托盘进来,将药粥隔水温着,又轻轻出门去了。
楼下传出些模糊的喧哗,玉还卿闭眼听了片刻,好笑地摸摸额头,舒服地歪在榻上睡了过去。
黄昏时李鸣谦回来了。
刚刚沐浴过,玉还卿正笼着墨色绒袄坐在窗口品茶,意态甚闲地支使着小二收拾房间,东指西点,看也不看李鸣谦那黑得打雷的脸。
等收拾干净,李鸣谦大步走到他对面坐下,不说话,端起他推到面前的茶一口气喝完再将茶盏重重一放——继续扮张飞。
玉还卿也不理,只续满了茶就转头去看街道上的熙熙攘攘,指尖轻叩桌面,咄咄咚咚。他视线刚在街道上扫视一圈,“啪”的一声窗户就被放了下来。眉头微皱,玉还卿还没开口一条毛巾就兜面罩来。慢条斯理扯开毛巾,动作优雅地裹起湿发站起来轻轻揉了两下,他缓步走到里间暖炉旁靠着榻坐好。
李鸣谦跟进来冷哼一声坐下,抓起案上一把黑白子捏在手里咔咔作响。玉还卿挑他一眼,拈起枚黑子按下:“诸事不顺?”再执起一枚:“处处填堵?”见他沉着脸默认,玉还卿笑得没品:“正常、正常。”李鸣谦搓火,顺手把棋子掷出洒水一样朝玉还卿打去。不想隔得太近,玉还卿偏身躲闪速度又大不如常,肩头胸口仍然挨了三两颗。
见他皱眉揉着锁骨李鸣谦心知一时不查劲道太猛,不免尴尬,伸手探了探又缩回来,问:“你歇一天都没好些?”玉还卿转着肩叹:“知道你气得想吃人,我去帮你下手拾掇料理好,回头请你吃人肉包子成不?何苦拣我下手来。”按了按伤处,看来是要上药。“也是你自己捡来的麻烦,怪得谁来?别瞪眼,”玉还卿吊着肩扮无赖,气他:“你不是独立专断本事大么,还来和我摆脸子?”李鸣谦噎到,冷哼着不说话。
玉还卿靠着软榻懒洋洋地解开衣襟,拉开看看肩头果然一记乌青,便侧了身从软榻旁的匣子里拣出药膏,挑一团在掌心搓热了揉在肩上。眼风斜斜扫向李鸣谦,见他僵着脸低头喝茶,玉还卿很满意地点下头,心情甚好。
上完药撑着扶靠站起来理好衣服,玉还卿拍拍李鸣谦:“甭在这和我憋着了,”慢慢走到侧厅饭桌旁坐下:“了不起明天我去看看。”“现在这情形你有什么办法?”李鸣谦跟过来坐下,帮他盛汤:“我们根本不能认真杠上去,这会衙府那边理都不理。”“竹荪很鲜,火腿挺不错的,你尝尝。”慢慢喝完汤,抬头就见李鸣谦单手支额皱着眉,碗里依然空空。抬抬眉,玉还卿夹个茯苓糕丢给他:“这会我们想当好人本不易。官家给方便那是最好,之后你不可再插手,全凭他们个人造化。若是衙府真要——”“那边也不是不管。”李鸣谦闷闷地开口:“有户籍的百姓大多让城主收留在万恩寺了,有伤治伤,发钱放粮。”“嗯……结果他们兄妹没户籍。”玉还卿看看那碟如意合蒸,没有动。“他们家在五元岭,爹娘带着来避难的,一家人在店里借宿打工,这边的户籍不可能有,那边的根本不敢有。”李鸣谦站起来舀了碗如意合蒸,细细挑尽里面的萝卜丝递给玉还卿。“五元岭?”玉还卿指尖一顿,抬头。“天禽?”他微微皱眉放下筷子:“查过没?”李鸣谦点头:“不是天禽族人,似乎是祖上从康国迁去五元岭,男孩说他爹是进山采药的药郎。”
默然片刻,玉还卿重又执起筷子:“明天我先见过他们再说。”夹起玉米烙沾了酱给李鸣谦:“吃饭。”
次日清晨用完早膳,玉还卿想着自己已然歇了这么几日,便待出去转一圈。等换好衣服出门,刚走到门口却被掌柜拦了下来。
“哎哟客官,如今出去不得,出去不得呀!”那掌柜张手拦在门口急得冒汗,玉还卿一记冷眼飞过去那满脸热汗险些冻住,生生噎回了后面的话。“怎么了?”随后而来的李鸣谦见状沉声发问。掌柜的这几日已是怕了他,听他这一问,不自禁地哆嗦一下,紧紧大衣陪笑:“客官您也知道,戒严呀!正阳街后面的卓府可是漓城的大户,现在不知怎么的被一把火全烧得精光人都没逃得出几个,查案嘛不是。据说是蓄意放火,公孙大人气得不行,说要彻查——这不昨儿起城里就戒严呢。”
“卓府?”玉还卿声音冷了几分:“卓记文汇阁?”“哎呀,是呀是呀,客官知道啊?唉,这一闹,这节都过不安生,晦气呀。”玉还卿不理他,绕过去站在门前负手,寒着脸扫视着店前的街道。半晌他回过身走开,面上已恢复地沉静如水,眼中不起半点波澜,经过李鸣谦身边脚下微顿,目不斜视地哼了一声径自上楼去了。
拂开榻上的绒毯,玉还卿倚着坐下,拿着棋子在棋盘上轻轻敲着。过了许久李鸣谦端着茶托进来,房中骤然一股极舒坦的清香融融散开。“雪雾龙牙?”玉还卿原本靠在那闭眼养神,此时坐直了盯着李鸣谦手上的茶托,惊诧之极。茶托稳稳端着一只素色江心白的茶盏,磁碟上还砌着一圈碎冰。
“聆风楼茶博士手道,不会太差。”李鸣谦双眉一轩,姿势标准地弯腰,单手奉茶递给玉还卿。“本想那天送你,不过时机不对,拖了两天。”玉还卿不理他,偏头想想接过,挑眉哼了声自顾自品茶。雪雾龙牙于市井茶楼来说是接近传说的存在,有市无货,这茶又娇贵,生于霞珠峰雪岭的温汤谷,产量本就极少,更不消说那苛严繁复的制茶秘艺和独特的煮茶手道,便是各国皇族也难得一尝。而此刻,玉家的小少爷晃着茶汤闻香品色,浅尝细咽下却轻轻皱起了眉。
叹口气舒开眉宇,玉还卿没好气抬头:“你倒油,居然有这金贵东西,只可惜手法躁了,味儿化不开,真是……”看他意犹未尽,李鸣谦微微得意:“这是陈凡输给我的,知道你喜欢,有备无患啊!”“哼,你倒好打算,”玉还卿刺他一眼继续咂着茶汤:“敢情你身边带了这么个宝贝,用来做战败赔款真浪费了,这茶可比金子值钱。”李鸣谦哪里管那么多:“战败赔款?哪里哪里,你比这茶不更值钱?嘿嘿,”他把玉还卿眼中射出的刀子当春风拂面样一一受了:“这是我预先付的好处,你白收?”“怎么不?”玉还卿冷笑:“大爷我爱的就是白吃白喝,如何?”见他按着火品茶,风姿优雅眼神如刀,李鸣谦是笑得有恃无恐:“不如何不如何,大爷您慢慢地品,我这——”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冰玉扁瓶:“还有呢~。”
舌尖搅着茶水品着雪雾龙牙特有的寒香缓缓咽下,玉还卿放下茶盏站起,面无表情抬脚狠狠踹向李鸣谦,一击未中他也不在意,顺着衣袍板起脸哼:“让他们进来!”
瞧着李鸣谦写满“得志小人”四个大字的背影晃出门去,玉还卿呼口气,从软榻里侧拣了只奁盒转身去了侧厅坐下。指腹在茶盏上一点一点摩挲,他回味着抿了抿嘴,有点无奈:雪雾龙牙,这么漂亮的前奏一响,后面该怎么演呢?现在缚手缚脚处处不便,要处理这么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麻烦还真找不好个准音啊。想着几日里漓城来历尚不明的几股暗流,一双眸子凉了几分,挑出点刀锋似的冷光。这样直接找上来的角色倒不会棘手,就算我没法当真收拾了,我还玩不死你么?
房门轻轻一响,玉还卿搭下眼皮,慢慢饮尽那盏雪雾龙牙,似舒坦似遗憾地吸口气搁下茶盏,站起来。
一身玄黑外袍紧窄合身,宽大的衣袖服顺垂下,上面细致而不知名的暗红纹饰从右祍点点缠上肩背,绕着腰际转下在裳裾上铺开一片,明明是云纹曲卷,游丝毛雕,却似隐隐带些凌厉的张扬。近日有些苍白的脸色被这身衣袍一衬,看来直似玉雕,他清俊的少年身形竟透出些老成肃穆的意味来。
默不出声地打量着比自己还矮一个头的男孩,看他微红而有些茫然的眼中亮了一亮,继而有些呆滞地望着自己,玉还卿有些不耐,再见那孩子回过神来低下头不敢与自己对视心底更微觉不值。接到李鸣谦的眼神,吸口气,悠扬的茶香卷进喉中沁入心脾,舒坦之意熨帖着不由让他松开气势,放软了声线:“我叫玉还卿,”上前一步,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的粗布衣裳很干净,袖口肩头却烫出来些火洞来,露出里面浆洗得有些秃的绒衣。愣了好久他抬头极快地看了二人一眼,低声说:“我爹姓傅,我家不是天禽的。”玉还卿有点意外,看来这孩子很敏感,还算聪明。也好,总不能太亏。听他嗓音微哑,知道这两天是哭的狠了,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从奁盒里拈起块糯米水晶糕递给他,温声道:“别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男孩看着他,眼里有明显的犹豫之色,迟疑着接过水晶糕被李鸣谦领着坐下。扫了一眼对那奁盒跃跃欲试的同伴,玉还卿顺手盖好盒子,在桌边负手站好,很有耐心地等着。
看看玉还卿又看看始终含笑的李鸣谦,男孩垂眼吸了吸气,说:“我叫傅年。”挑起眼皮看了眼玉还卿,触到他的眼神时又有些狼狈地别开眼,过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问:“我妹妹……她还小,你、你能,”豁然抬起头,他胆怯又倔强地直直望向玉还卿:“你能……帮帮我们吗?”
看着男孩小豹子一样干净眼睛,玉还卿顿了顿,没有立时接话。
“你……你、我不是、我不是要你收留我们,我自己可以的,但是、但是妹妹还小要人照顾,你帮我、不,你帮帮她好吗?”声音还在微微地抖着,却有种稚嫩的坚定,如初春雨后的笋,柔软、脆弱,却可以去顶开尘泥穿破岩石,栉风沐雨,不日凌云——如果,有那场春风化雨来成全。
“唔……”盯着男孩的眼睛,玉还卿面上淡淡地,问:“那我凭什么会帮你,”看到他眼中一滞,再不紧不慢地接上一句:“你知道么?”男孩呆了半晌,轻轻摇了摇头,忽而眼神微闪,迟疑着看向了李鸣谦。
“很好,还不傻。”玉还卿负手站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我不知道你是否够聪明,够本事,不过你最好记着了,你——唔,还有你妹妹——还真是个值钱的麻烦,”他忽而一笑,却让身边的两人不由自主打个冷战:“非常值钱的麻烦。”
“呃……这个,还卿……”李鸣谦刚开口,就到了冷冷的一瞥,立时噤声,高举免战旗,以免生灵涂炭。
“那你呢?”玉还卿猛然欺近,站在正一脸不知所措的男孩面前,目光洒落,不带任何感情地笼罩着他:“你又凭什么让我来帮你?”一身黑袍宛如沉沉夜幕,男孩仰头愣愣看着那双清亮如星子的眼,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
“我说了,你是个麻烦。”没有嘲讽,没有鄙夷,玉还卿平静的陈述:“麻烦代表着正常之外,难以处理。有人愿意为处理这些买单未必说明这个麻烦值得这个价钱。”男孩脸上渐渐浮出羞愤,一时悲怒交加涨红了脸,却说不出半个字来。玉还卿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至少,你应该证明下你值不值得。”翩然转身,他坐进对面的太师椅,斜斜倚好,单手支颐,悠然看向那个低头孤坐的孩子,说:“你要清楚,你不是可以等闲打发的零碎琐事,用你的脑子,多少想想,自己是不是可以让我价有所值些?”
这个火力会不会猛了点?李鸣谦望着阖眼假寐的玉还卿,那还显苍白的面上有浅浅的疲倦。
厅角,一只漏壶滴答着水声,淅淅点点。
“我……还不知道李大侠付了多少钱来帮我,我会努力还。”玉还卿没有睁眼,但在听到“李大侠”这闪着光的美称时,李鸣谦分明看到他的脸轻微地抽了一抽。
“现在我确实是个麻烦,但,”男孩直直站起,身子紧绷得颤抖,喘着气大声说:“我会值钱、有价值!我不要只是个麻烦!”把眼泪死死憋回去,犹豫着终于“嗵”地一声跪下,哑声说:“求你……”
“起来。”玉还卿闭着眼冷冷轻喝,男孩不由自主站了起来。见他傻傻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李鸣谦明了地笑笑,过去拍着他的肩温言道:“可以站着就不必下跪求人。你说你会……呃,值钱我相信,至少我这不是一厢情愿而是平等的交换。”
“你说值钱就值钱么?”玉还卿半点不买李鸣谦的帐,轻轻浅浅道:“做了再说。”缓缓撩起眼皮看着抿紧嘴唇满面通红的男孩:“一杯雪雾龙牙的价钱足可以买下半家卓记文汇阁,而天下铺子多得是,能喝上雪雾龙牙的人世上却不会太多。”见那张小脸渐渐有些发白,他再接再厉补上一句:“一年的产量,大概也能泡个三十多盏吧。”
侧厅再次安静,男孩的呼吸声忽急忽缓,在小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良久,男孩下定决心般走到玉还卿面前,眼里还有嫩嫩的惊惧却已不再畏缩。
“我会努力,会有价值,会让我和妹妹值得起李大侠出的价钱,你——”鼓足勇气望着玉还卿的眼睛,屏息:“给我个机会。”
那淡漠的目光若有实质,凉凉的,男孩觉得自己站在了深夜清泉里,水,一点一点上涌,忐忑的心跳让人只想大叫出来。忍住,忍住……他默默地、反复地对自己说,咬紧了牙关强行让自己不去逃避玉还卿的双眼,背上已是冷汗涔涔。当不存在的清泉几乎淹没口鼻、当自己无力克制几乎就要叫出声来的那一刻,他恍恍惚惚看到,对面那墨色袍子的公子皱起了眉。
李鸣谦打了个寒战。
“我辛苦一晚上做的点心……可不是让你捏着来练手劲的。”皱眉,玉还卿看着男孩的右手,那只糯米水晶糕在捏得死紧的小手上俨然被碾成了泥。早知道晚点再给了。
男孩傻住了,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李鸣谦郁闷……我还没吃。
“我知道了。机会,我会找给你,先歇着去吧,你也累了。”玉还卿决定眼不见为净,朝他点点头示意可以离去自己倒先闪进了里间。
呆愣半晌,男孩机械地转头,正看见李大侠眯着眼,轻手轻脚摸向桌上盛点心的奁盒。
点心……做梦般看着手上被自己捏得不成形水晶糕,男孩有些怯怯地将手指送到嘴里,咂一下,脸上蓦然腾起干净的喜悦。手上一顿,看看李大侠再看看内室,那个人刚才说……可以歇着了?那我,是可以走了吧?
“等等。”玉还卿叫住正走到门口的男孩,看他手足无措地愣在当地不觉好笑。递过一个温热的帕子:“擦擦手。”见男孩把帕子推回来不由一怔,问:“怎么了?”
“我……回去和妹妹吃。”嚅嗫着,男孩头低的能揣进怀里。
偷吃不成被抓现行的李鸣谦正有模有样在一旁低头待罪,猛地被玉还卿一脚踹中立时蹦了起来,接到玉还卿眼神指示他当即义不容辞,过去抓起男孩的手仔细擦得干干净净。
看着男孩不甘不舍又不敢反抗的小表情,李鸣谦觉得自己有些十恶不赦。
从奁盒里拆出一只小巧的藤盒,每样点心拣出两件盛好,递过去:“晚上吃过饭了,和妹妹一起吃。”又递过另一只手上托着的东西:“衣服是我的,你收收边先将就一下,你妹妹的待她热退了再办。”男孩脸上刚浮出点表情,玉还卿挑眉毛补上句:“借你的,下次洗干净了还我。”就让他抿着唇不再说话。
目送孩子乖巧不出声地退出房间,李鸣谦一回头,就看见玉还卿贴着自己站着,白白的脸上正笑得森森然,磨牙霍霍。
李鸣谦“咻”的一声倒退三尺,笑得好不谄媚:“啊……那啥,我也不是故意瞒你的,姓卓的跟咱们又没啥关系,我们的人没事不就好了嘛,这就没必要在还病着的时候来给你添堵不是?”
玉还卿只盯着他冷笑,笑得李鸣谦只恨自己没生出条尾巴来可以一表真心。
“我要补眠,现在,懒得和你算这笔账。”
李鸣谦察言观色,小心翼翼挨到桌边,陪着笑放下那只冰玉扁瓶。
冷笑,李鸣谦再次可怜巴巴退回原位。
“现在,”玉还卿倨傲地点点下巴:“你可以鱼精退散了!”
话音刚落,李鸣谦就狠瞪他一眼,却被他反瞪回去的眼神镇压得火星子都飞不起来一个。委委屈屈转身,李鸣谦望着桌上的奁盒一步一回头,心有不甘。
“哼。”
啪!
清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