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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但奴婢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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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那个吻很长。
长到阿彩不敢呼吸。
她看见陛下的手还掐着余温的脖子,但那个吻却是温柔的。极尽缠绵。
像是在吻什么珍贵的东西。
余温的手抬起来,推他的胸口,但推不动。
指甲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红痕。
他没动。
就那么掐着她,吻着她。
青年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洁净如雪的腕骨。阿彩看见了他手腕上的东西。
红绳。旧了,磨得发白。
红绳上坠着一枚玉坠。霜花的形状。薄薄的,透明的,像一片真的霜。
那枚玉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黄昏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阿彩盯着那枚玉坠。
很值钱的样子。
然后她看见,玉坠上的红绳松了。
一点一点。
在陛下起身的那一刻,玉坠从手腕上滑落。
掉在榻边。
悄无声息。
陛下没有察觉。他低头看着余温,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阿彩跪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
那枚玉坠就躺在榻边,离她不远。
她盯着它。
盯了很久。
……
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脸上的时候,余温醒了。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干。疼。咽口水都疼。
嘴唇也是火辣辣的,像被什么东西噬过嚼过。
她愣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梦里明明是邱子胥吃的辣椒,怎么反应到她身上了?
她摇了摇头,不去想。
伸手摸了摸脖子。
疼。
她皱了皱眉,又摸了一下。
肯定留印子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蜷在一张矮榻上。很软,很暖,锦缎的褥子,绣着暗纹的枕头。
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不知道是谁盖的。
额头凉凉的。
她伸手摸了摸——绷带。上过药,包扎好了。
余温慢慢坐起来,四处看了看。
紫檀木的书架,书案,椅子。
案上堆着奏折,有一本翻开着,旁边放着一支笔,墨已经干了。
御书房。
是他的御书房。
她心里一紧。
四处看了看。没人。
她轻轻下了榻,往门口走。
一步。两步。三步。
手刚碰到门闩——
“站住。”
她回过头。
阿彩站在角落里,抱着胳膊看着她。
阿彩的表情很奇怪。阴沉沉的,像压着什么。
“活还没干完呢。”阿彩说,“你想去哪儿?”
余温愣住了。
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上。
那盆摔碎的兰花还在。
碎片、泥土、折断的叶子、凋落的花,一地狼藉。
阿彩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簸箕。
“别愣着了,快收拾。”
余温接过簸箕,蹲下来。
阿彩也蹲下来,帮她一起捡。
两个人默默地收拾了一会儿。
阿彩忽然开口。
“你刚才一直在说梦话。”
余温的手顿了顿。
“什么梦话?”
阿彩掰着手指头数:
“阿爹,叫了好多次。子胥哥哥,也叫了好多次。”
她看着余温,眼睛里闪着奇怪的光。
“那个子胥哥哥是谁?”
余温没说话。
阿彩又想了想,歪着头说:
“还有一个名字——”
余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没听清。”阿彩说,“好像是……成什么?”
余温的手猛地一抖。
掌心划过碎片。
凉凉的。
她低头一看,没出血。
但那一下,像划在心里。
成什么?
成璧吗?
她叫了成璧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名字,让她心脏揪了一下。
……
御书房里间。
江覆一动不动地坐着。
黄昏的光照在他的肩和发上,勾勒出清皎的剪影。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手指抬起来,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上面仿佛还有温度。热的。软的。属于她的。
他垂下眼,手指落下去。
然后他忽然摸了一下手腕。
空的。
那条红绳,那枚霜花玉坠,不见了。
他的手指在腕上停了一瞬。
然后放下。
什么都没说。
暖房里,余温挑了一盆花。
兰花没了。只剩几盆开得正盛的绣球。
一簇一簇的,密密匝匝,白色的,粉色的,挤在一起。
她挑了一盆开得爆满的。
抱着花,往回走。
走到御书房门口,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愣住了。
有一朵花上,沾着一抹红。
是……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道白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细细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什么时候裂开的?她不知道。
她伸手去擦。
越擦越糟。白色花瓣上洇开一片淡红,擦不掉了。
她咬了咬牙,把那朵花掐了下来。动作很快,藏在袖口里。
然后推开门。
御书房里,他不在。
她把花放在窗边,放好了,正要退下——
门开了。
陈全忠走进来。
后面跟着两个小太监。
陈全忠的脸色很难看。他看了余温一眼,又看了阿彩一眼。
“都站着别动。”
余温愣住了。
阿彩的脸白了。
陈全忠走到案前,翻了翻,又看了看四周。
然后他转过身。
“陛下丢了样贵重东西。”
他说,“是陛下贴身带的旧物。今日进过书房的,都要搜。”
余温心里一紧。
贴身带的旧物?
阿彩的脸更白了。
但她立刻开口,声音又尖又快:
“陈公公!奴婢看见了……余温藏东西!刚才她鬼鬼祟祟的,一定是藏了什么!”
两个小太监走上来,开始搜。
搜阿彩。什么都没搜到。
搜余温。
袖口。怀里。发髻。鞋子。
什么都没有。
那朵花,在搜身之前,已经被余温换了个地方——她趁着转身的工夫,把它塞进了贴身的亵衣里。
小太监搜完,退后一步。
“陈公公,没有。”
陈全忠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了余温一眼,又看了阿彩一眼。
阿彩的脸更白了。
但她死死咬着牙,什么都没说。
那枚玉坠,还在她袖子里。
冰凉冰凉的。
……
陈全忠走进来,跪下。
“陛下,搜过了。没搜到。”
江覆没说话。
陈全忠跪着等。
过了很久,江覆开口了。
“戒尺。”他说。
陈全忠愣住了。
“陛下?”
“什么时候把东西交出来,什么时候停。”江覆说,头也没抬。
陈全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
“是。”
偏殿里,嬷嬷拿着戒尺,让余温伸出手。
余温伸出手。
嬷嬷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一层薄薄的茧。只有一道渗血的伤口,像是碎片划过的痕迹。
嬷嬷举起戒尺。
一下。
余温的手抖了一下。
两下。
三下。
第四下的时候,那道痕迹裂开了。
血渗出来。
嬷嬷愣了一下,但还是继续打。
五下。六下。七下。
血越流越急。
从裂开的口子里涌出来,糊了满手。
余温咬着牙,没出声。
眼泪掉下来。
不是哭。是疼的。
就那么流着眼泪,一声不吭地挨着。
八下。九下。十下。
血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嬷嬷的手开始抖。
但戒尺还在落。
十一下。十二下。十三下。
余温的眼前开始发黑。
但她没倒。
就那么跪着,伸着手,一下一下挨着。
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忽然,门开了。
一股清寂的柏子香冲淡了血腥气。
戒尺停下。
余温没抬头。她只看见一双玄色的靴子停在面前。
“出去。”那个声音说。
嬷嬷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偏殿里顿时安静下来。
她跪在地上,伸着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一直没抬头。
血还在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站在她面前,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抬起头。”
她慢慢抬起头。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的眼泪。看着她脖子上的淤青。看着她那只还在流血的手。
他的目光在她手心上停住了。
那只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全是血,皮开肉绽。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藏的什么?”
她愣住了。
“什么?”
“他们说你藏了东西。”他说,“藏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
然后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指尖微颤,咬着牙,从最里层的衣物中掏出那朵花。
沾着血的绣球花。白色的,红的洇开一片,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了。
带着她的体温。
一股幽幽的女儿香充盈在殿内。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就这个?”他问。
她点头。
他没说话。
目光又转回来,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那一点晶莹的,在光下微微闪烁的东西。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似惊鸿掠影,并不动情。
但陈全忠的脸色变了。
他“噗通”一声跪下。
阿彩也跪下了。
所有人都跪下了。
因为他知道那个笑代表着——陛下动怒了。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
江覆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流着血的手。看着她如霜小脸上的泪光。
眸光深沉,缭绕变幻。
“手受伤了,为什么不说?”
她抬头,和他视线相接。
那张脸还是那副表情——没什么表情。
但她忽然不怕了。
她开口。
声音哑得不像话:
“陛下,奴婢也是人。”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浓睫在白净的脸上投下交错的阴影。
她抬起那只流着血的手,指了指脖子。
“这里。”
又指了指手心。
“这里。”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流下来,流了满脸,流经唇畔。
唇珠还带着微微的红肿。
少女的那一双眸,清莹明丽,泪光潾潾。
“奴婢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以前做过什么,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对奴婢。”
她看着他。
“但奴婢也会疼。”
江覆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疼就对了。
疼了就会记得。疼了就会来找他。疼了就会需要他。
而不是站在她面前,却被她像个陌生人一样对待。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让她注意到他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