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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原来我们不必躲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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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敬遣去寝宫内的所有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腹中莫名的不适让他难以安寝。从路边飘着葱油香的拌面到那些只在传闻中听过的、花里胡哨让人记不住名字的菜式,他全想了个遍,竟没一样想吃的。
真是白瞎了来之不易的帝王之命。想到自己还不知能坐多久皇位,江敬不由得叹了口气:又浪费了一天舒坦日子。
不知道腹中的不适因何而起,江敬赌气般地翻了个身,下定决心,顾景明这吃不下东西的毛病得治,不论花多少代价都得治!
他暗暗地把“治病”这条加入了他清点国库、充盈后宫等待处理清单,并且列在了首项的位置,毕竟民以食为天,他要把十几年的饥肠辘辘全都补回来。
又躺了很久,连燕云清攻国的时候,带几车珠宝几车美人都安排好了,却还是无法入眠。从软榻到空无一物的床板,再到冷硬的地板,十几年在睁眼阖眼间就过去了。江敬也时常怀念曾经的锦被绣枕,再次用上锦被绣枕时,他却有万分的不习惯。
灭了灯的寝殿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遮去了原本的富丽堂皇。
江敬抬起手,在黑暗中抓了一下,抓了个空。这种空落落的感觉不真实却又熟悉,与之前的每一个夜晚都那么像。
“需要臣帮忙叫人给皇上添些被褥吗?”问话声在黑暗中突兀地响起。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江敬吓了一跳,他连忙坐起,借着黑暗掩饰心虚,故作镇定壮着胆地问道:“谁?”
“是臣,燕云清。”
江敬哑然。就在不久前,他还在盘算着要不要来个先下手为强,随便给这位战功赫赫的燕将军安个罪名,先了结了他,永绝后患,结果这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他的寝宫中,江敬不免有些心虚。
寝宫内亮起了一盏灯,摇摇晃晃地照出来人温文尔雅的面容。这位自称燕云清的人正冲着江敬笑,一双明媚的桃花眼格外得夺人眼,犹如三月春水,潋滟着温润与和煦。
四目相对间,江敬有些失落。他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他只是觉得“燕云清”名字与战场上那位孤傲的将军更般配。
见江敬不答话,燕云清笑道:“臣怕皇上夜里睡得不踏实,所以特来探望皇上。”他自顾自地在床沿坐下,“皇上今晚想听鉴史志的哪一段?”
江敬被燕云清听着没头没尾的话,茫然不已。
燕云清不等他回答,道“昨日皇上是听到了蒋子文路谒穷书生了吧。那臣就接着往下讲了。”
江敬无言。在他还没摸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可没想到顾景明这么大的一个人了,竟然有睡前听书的习惯?!
清净的夜晚没了,顾景明雷厉风行手段阴毒的形象瞬间在江敬心中塌了大半。
这个幼稚鬼。江敬暗暗唾弃。
燕云清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本《鉴史志》来,熟练地翻开其中一页诵读了起来。
江敬在燕云清的娓娓道来中暗自叹气,按自己前世的局势来看,不出意外,顾景明的故事也会上鉴史志供后人学史明理吧。
当然,就是拜眼前这个正在为他读《鉴史志》的人所赐。
罪魁祸首在,江敬格外得不自在。他本想拒绝燕云清,又怕他异常的举动引起别人怀疑,惹来祸患。他装模作样地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思早已成乱麻。在他纠结用不用在燕云清讲到精彩或紧张的部分时候给点反应时,燕云清合上了书本,单手支着下巴,眉眼含笑看向他。
“皇上,今夜月色甚好,可愿同臣出去赏月?”说罢,燕云清对着江敬眨了眨眼睛:“有件皇上不得不知的却仍未知道的事,臣想告诉皇上您。”
江敬在茶馆做伙计的时候,曾经看到掌柜养猫因为好奇,一头扎进水缸。那时他就明白“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能成大事者,必定是位定性高、耐力强的人,道理江敬虽然都明白,但是他自认为自己不是个能成大事的人,实际上从他碌碌无为的十八年来看,他也确实不是。
就这样,江敬鬼使神差地应下了燕云清的请求,月黑风高乌云压顶的夜晚,摸着黑,绕着弯,避着人,跟燕云清一起“赏月”。
弯弯绕绕地走了几段小路,燕云清气定神闲在前面带路,江敬一脸疑惑地仰望着乌云密布的天,如何都见不着月亮。
爬了几个坡后,燕云清依旧气定神闲,江敬在他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走得气喘吁吁。
又过了几条小道,两人在一条通往山顶的石阶前停了下来。
江敬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抓着燕云清的手臂,气喘不止,一副支撑不住的样子,燕云清仍然面不改色、气定神闲。
江敬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道:“燕……燕将军,这山,还要上吗?”
从下床开始,江敬就觉得自己身体疲软、脚步虚浮,走了这么远的路,他更觉不适。
燕云清搀扶着江敬,体贴地问道:“皇上可是身体不适?”随即像突然记起什么似的,“哦”了一声,“是臣疏忽了,忘记皇上今早中过毒。”
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天子遭人毒害可是件大事,燕云清连假惺惺地关怀都懒得装一下,还拉着龙体未愈的顾景明四处游荡,而且这语气让江敬没有感觉到他有一丝因为疏忽产生的惭愧,云风轻的样子让江敬差点把“今早中过毒”听成“今早用过早膳”。
坊间有传闻,在顾景明还是皇子的时候,朝廷分为两派,一派是支持立顾景明为储,一派支持立顾景曜为储,而燕家与顾景曜亲近,自是顾景曜一派。太子被毒害一事,燕家虽没做声,但弹劾顾景明的密奏那是一封接一封地往顾显那儿递。后来燕家又因燕思思一事与顾景明结下梁子。
都说燕家要不是念在祖宗留下的“满门忠将”牌匾的份上,早就反了。而顾景明也忌惮燕家权势,又需要依靠燕家的力量镇压永安周围诸国的虎视眈眈,因此一直没敢动燕家。顾景明与燕家人表面上看似君圣臣贤,相契相投,其实私下谁也看谁不顺眼。
不过按照前世的发展,到最后燕家还是摘了“满门忠将”牌匾,起兵造反了。
想到这,江敬颤颤巍巍问道:“这毒是谁下的?”
燕云清笑颜依旧:“依皇上所见是谁呢?”
那当然是你咯!江敬心中笃定,但铲除燕家的计划他还没规划好,不能陷自己于不义,故挺起胸膛,有板有眼地说道:“我觉得燕将军不屑做这事。”言罢,还十分豪迈地拍了拍燕云清的肩膀。
燕云清认真地点点头以表肯定:“皇上所言有理。”
燕云清的肯定带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的感觉。
江敬嘴角抽搐,内心疯狂腹诽起燕云清的脸皮之厚。
真不愧是大将军,这脸皮必须刀枪不入啊!
燕云清很合时宜地出声,打断了江敬的胡思乱想。
“皇上不怀疑是宋天师所为?”
宋天师?江敬思忖片刻,道:“断不会是他。”
永安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位宋天师,暂且不说他跟当今圣上是如何契若金兰同进同出朝夕与共,就说这龙阳之好的话本,以他俩为主角的,那都是不胜其数。如此这般的要好关系,加之顾景明如今对宋家的庇护,这宋天师放着大好日子不过,去谋害皇上,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燕云清微微颔首,对江敬的回答似乎很满意,似奖励一般拍了两下手,只见几个轿夫抬着一顶轿子从不远处的小树林里走了出来。
江敬疑惑,道:“这是?”
燕云清理所当然:“这是轿子。”说罢便示意江敬坐上去。
“我们绕了一路,现在坐这个大摇大摆地上去,不会被人发现吗?”
燕云清侧首,好玩得睨了江敬一眼,道:“谁说我们要躲着人?”
江敬道:“你啊。”
燕云清故作沉思了一会,道:“臣好像没说过这话。”
“……”江敬觉得自己好像懂得为什么顾景明和燕云清不合了。
他们的不合简直合情合理入情入理通情达理!
燕云清坐上了轿子,他单手撩开幕帘,瞅见江敬还在原地,垂着眸,抿着嘴,心无旁骛地生着什么闷气,右脚的脚尖一个劲地钻着地,地上的小石子都被铲到了一边,他也没察觉。
没见过顾景明这幅模样的燕云清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道:“皇上,您若是不想上来,那臣到山顶等您,您就在这儿慢慢挖洞,指不定能挖到什么绝世珍宝。臣先行一步。”
江敬这才发现燕云清早已坐上了轿子,正欲抬手示意轿夫起程。江敬想都没想,立马蹬上轿子。
识时务者为俊杰。江敬没读过多少书,不过这点道理他还是懂得的。
“不错嘛,皇上中了毒身手依旧如此矫健。”燕云清由衷地赞叹道,随即又惋惜地叹了口气:“早知道皇上身体无恙,就不用辛苦他们抬着轿子跟了一路。”
“……”
江敬不想再理他,被过身,开始用手指疯狂地戳轿子上的软垫。
见状,燕云清问道:“怎么了?”
江敬没有回头,继续戳:“头疼。”
燕云清指着江敬头上的伤,道:“戳这,伤口在这里,用力点指不定还能以毒攻毒。别戳垫子,没用。”
江敬对软垫戳得更用力了。
山上的石阶修得很陡,轿夫们没点灯,只凭着月光照路,时不时磕着这碰着那的,轿子便不是那么得平稳,有几次晃动得让江敬以为自己要被甩出去了,加上江敬是生平第一次做轿子,显得尤为紧张。
察觉到江敬的紧张,燕云清用安抚的语气解释:“皇上莫怪,这个地方没有什么人来往,石阶缺了斜了便也没人修缮,路确实不好走。”
江敬一手堵着嘴,一手捂着胸口,勉强道:“不怪不怪,怪我。怪我喝了那碗粥。”
“粥?”
“唔哇——”
江敬刚想忍着恶心回答燕云清的话,轿子突然颠簸了一下,他一时没忍住,全都吐了出来。
燕云清没见过如此不雅的场面,一双桃花眼瞪得老大,很快他又反应了过来,掏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
江敬接过燕云清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嘴角,故作镇定指着那滩污物,回答道:“就是这粥了。”
说罢,江敬遮羞般地把手帕往污物上一丢,用脚踩着手帕来回蹭了几下。
燕云清:“……”
江敬如释重负:“干净了。”
燕云清转向江敬,问道:“皇上,您可是觉得臣厚颜无耻?”
江敬诧异,燕云清是怎么知道他的想法的。
燕云清注视着江敬,一脸真诚:“臣如今觉得皇上也是如此。”
江敬:“哈?”
快到山顶的时候,燕云清提前让轿子停下,对江敬道:“皇上,快到了,我们走上去吧。”
下了轿子的江敬又一阵反胃,吐又吐不出,憋红了脸半天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
见状,燕云清加快了脚步,江敬怕自己被丢下,赶忙跟了上去。
夜晚微寒,凉风阵阵,山顶的清旷让江敬倍感舒适,反胃的感觉也好了很多。
零星的几处灌木丛没有规律地散布在四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地上有一条草木不生的小道,像是被人踩出来一般,从石阶笔直地通向前方。
顺着小道的方向望去,不远处有一座破旧的小庙,朱墙黛瓦,金字题匾,即便年久失修,也能从中窥见它当年的辉煌。
“闻安庙?”江敬吃力地分辨出匾额上蒙了灰的金字。
燕云清道:“嗯,皇□□当年带兵打战时修的庙,用来给那些征战沙场的士兵亲人们祈福用的。后来天下太平,这庙便也无人问津了。”
永安国是真的富啊,江敬不禁感叹道,都打战了还有闲钱修些没有意义的庙。
江敬看着庙内明明晃晃的烛光,不解道:“一个无人问津的地方为何会有灯火。”
燕云清冲江敬眨了下眼睛,压低嗓音,故作神秘道:“有灯火的地方就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有秘密。皇上,您看那儿。”
江敬顺着他的视线往庙中望去。
风卷起闻安庙中的纱帘,有一个身影若隐若现。
江敬愣在原地,出了神,就好像上一世,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兵荒马乱中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