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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家与出逃的菟丝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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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假期之后,申念希便埋头准备期末考试。政大的寒假较早,1月12号,申念希便结束了最后一门考试课,她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实习。
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围着打印机转,将法院文书各类材料扫描归档,进行法律检索、文书校对等。
农历腊月二十,距离春节不过十日,申念希在帮带教律师寄好快递后接到了闫晞的一则电话。闫晞问她什么时候回津北过年。
律所的实习工资是按天计算,她倒是没有什么假期不假期的,但是扬意要等到腊月二十八才能放年假。
下班之后,申念希就跟扬意说了这么一件事情。
《千山寻影》春节庆典活动腊月二十五就要上线了,由于更新量大,aq反馈来的问题特别多,除了文案组人员,其他组别的同事每天都加班到深夜,建模与程序组部分同事甚至直接睡在了公司。
前两天,又因为玩家拆包,泄露了春节活动的部分资源信息,部分玩家对新角色及武器装备不满意,对着糊图圈圈画画,一阵狂喷,加之圣诞活动配置错误的补偿问题,越来越多的玩家开始敲客服,并在超话内刷屏,要求整改,不然停氪。
一下午的时间,官博新增评论近万,制作组成员头皮一凉,紧急调整活动内容。这两天,扬意都是十一点多才下班,他实在是不能请假陪她提前回去。
一番商量后,申念希决定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这天飞回津北。扬意订了年二十八下午飞往津北的机票。
买完票后,申念希便规划扬意到津北后的行程以及迎新春的其他事宜。
“意哥,你年假什么时候结束,要不我们把回来的票也买好吧。”
“我年初八就要工作,但是路成浩年初六结婚,我初四回湘萍。”
申念希停笔,抬头看着扬意,“我也想回湘萍,参加婚礼不得带上我,怎么说我跟路成浩也是小学兼初中同学啊。”
“不是我带不带你,是你能不能走得掉。你什么时候开学?”
“论中国寒暑假最长的大学,政大排前三,我2月25号上课,比你晚半个月开工。”
扬意捏了捏她的脸,“后半句故意气我呢,你这么晚开学,4号除了小卖部,哪是营业开门的,你以什么理由走?”
申念希抱住他的手臂,“就说你有南杭的同事初六结婚,回南杭她肯定没有什么异议。”
“那也行,配合你演呗。很想念湘萍?”
申念希点点头,“湘萍是我的家,是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离婚后,申彦康把原来的房子卖了,买了新的。我政审的时候联系过他一次,悄悄回到老房子去看了一眼,装修的很新,新主人已经住进去了,是一对刚退休的老夫妻。他们以为我是楼上的住户,还笑着跟我打招呼,说以后常来常往。可是我再也回不去了,那是他们的家,我是外人。”
扬意握住她的右手,将笔杆移到“年初三:吃合子,睡懒觉”下面一行,“有我在,你在湘萍就有家。想回就回去,万事有我呢。”
是的,有他在,湘萍就有她的容身之地,有一个家,就不再只是回忆里的美好地方。
申念希动笔写下:年初四,2月8号,回湘萍老家。
……
年关近,双休变单休,1月27号,周日,唐钱栩终于放了假。他陪着景小满采购新年礼品,发给国风馆的店员以后,景小满带着他到师傅的工作室体验景泰蓝工艺品的制作过程。
经过几个月的学习,她现在的技艺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已经不需要师傅指导了。
景小满从包里掏出设计稿打印件,平铺在桌面上。
“你画的?”
“不是,茶艺社的一个学妹画的,她托我做一个珐琅彩手镯。拜托你录个影像,回头我剪成视频发给她看。”
唐钱栩打开手机,“没问题。”
景小满从材料箱里抽出银丝,经过拉丝,搓丝,得到一条条紧密的麻花丝,再按照拓片上的纹路掐出对应的水仙花形状。
经过填丝、组拼,最后烧焊到裸镯上。
到点蓝这一步,景小满把装有彩釉的瓷碗推到唐钱栩面前,“你要不要试试?”
“不太会。”
“我教你,手把手教,像你之前教我投球那样,这段我们单留着,存点一周年的素材。”
“好!”唐钱栩把手机立在正对面。
景小满握住他的手,用细笔刷蘸取彩釉小心翼翼地涂满花丝,绮丽的色彩一点点布上银镯,青蓝渐变的细叶簇拥着两星鹅黄色的花蕊。经过高温烧制、自然冷却,所有的程序终于完成。
景小满把它装进雕花盒子里,“累麻了。”
唐钱栩搂过她的肩膀,“订好餐厅了,走,犒劳一下辛苦的你。”
两个人起身离开。
吃完饭,天色已经黑了,集春路的两行树还挂着圣诞小彩灯,但沿街的店铺已经开始售卖灯笼、春联、福猪挂件等。
景小满回了店里,唐钱栩转身走的时候,景小满拉住他的袖口,抢在他回过头之前蹦到他身前,下一秒,她踮脚轻吻了一下他的唇。
“好了,你可以走了。”
唐钱栩一手搂住她的腰,步步紧逼,一直将她抵到门边。他加深了这个吻,一直到景小满双腿发软,背脊沿着门往下滑,唐钱栩停下。
温热的气息在她耳边蔓延,犹如一行蚂蚁沿着耳廓爬行,“走了。”
“到公寓记得给我发个信息,路远又滑,明天加班就别过来看我了。”
“怎么最近不回你爸妈哪?”
“想睡懒觉,冬天起不来。”
唐钱栩揉了揉她的头,“那……晚安。”
“嗯。”
唐钱栩走后,景小满上了楼,洗漱完后,她收到了远在伦敦的学妹打来的视频电话。
景小满把珐琅手镯展示给她看,“明天给你寄过去,您定制的水仙,即将漂洋过海在伦敦盛开。”
“亲爱的学姐,我爱死你了。话说,我这都快学成回国了,你什么时候来伦敦啊!”
“你还真别说,知道我为什么在这跟你打电话吗?八月份的时候,跟他们吵过一架,就是不同意我去国外。说什么治安不好、种族歧视、每天上演枪击案什么的,找了一大堆理由来打消我的念头。我们今晚的谈话,当成国家机密来保守。”
景小满说完,把家庭聊天群打开,翻到八月份的聊天记录,一点点往上滑,“你看看,不知道转载了多少新闻报道,告诉我国外危险的很。”
“不是吧,这也太窒息了,他们之前不是还拿你邻居家的海归姐姐作比较嘛,怎么你出国他们就反对了?”
景小满将手机扔到一旁,烦躁地趴在桌子上,“就是说啊,他们觉得他们夫妻俩半辈子光荣富贵,又培养出了一个优秀的儿子,但女儿却如此废柴,时常对我恨铁不成钢。可是当我想走出舒适圈的时候,他们就开始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活脱脱矛盾纠结体。”
“可你总归要离开他们的啊,你这也谈了个好对象,人生一步步前进,总要迈向更广阔的天地啊。”
“说起我对象,要命,我爸妈知道他在商圈那块买了房之后,可开心了,这样,我就离他们更近了。要不是房子还没装修好,不然他们一定想去参观,我真的尴尬死了!”
小师妹笑到拍桌,“你这好容易跑到湖西,兜兜转转,又要回湖东了。你之前是因为被齐同磊那死人渣弄出事情来,你爸爸妈妈紧张你很正常,肯定怕你又受到伤害。但是你现在谈了个好对象,国风馆也效益不错,或许他们会同意你出国呢?”
景小满无奈地直摇头,“你不了解他们,他们只会更希望我留在南杭,劝我不要瞎折腾,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我哥不常与他们交流,从小到大,我都是更好掌控的那一个,他们注意力都在我这,盯我盯得紧,要是被他们知道我还有出国的念头,少不了一顿臭骂。”
景小满不免想起六月份旅拍回来后的那几天,她高高兴兴第拿着洗出来的相片跟宋秋居和景维涛分享这段时间的工作收获和沿途风景。
可夫妻俩看着这些风景照,又开始讲述他们年轻时的打拼经历。
“这长廊啊跟我们那时候去看的一样,那时候出差经过这,我记得负责招商引资对接工作的那个姑娘是财大毕业的吧……”
“满满是命好啊,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这哪里是工作,分明是游玩嘛。”
“哎呦,那小姑娘真是不容易,农村家庭走出来的,一个人在大城市闯荡……”
他们记得很多年前的那个小姑娘是财大毕业的优等生,可是他们不记得出差的那天,是女儿十一岁的生日。那天景小满等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等到爸爸妈妈的生日祝福,不知不觉间就抱着电话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他们……”景小满闭眼,无奈地啧了一下,“要是这些关爱能在我小时候给我该多好啊,可我现在长大了。”
“姐,其实,你是需要考虑这个问题。出国意味着你要舍弃国风馆,离开你对象。当这一切越来越好的时候,你真的能丢下这一切吗?你不怕回来的时候,这一切都不在了,你又要重新开始了吗?也许,真不一定要执着于出国呢,知足于眼下。”
景小满打量了一下房间,嘴角不自觉下撇,“因为我想证明我不是废人。这间屋子装修的钱,没有一分是来自于我。财富承于祖辈,于我没有一分自豪。从一开始,这间屋子就不是我真正的追求。”
这些古董与房产的价值会一直在,并会随着时间而升值,可个人的价值与之相反。
她望着墙上挂着的工作与游玩照片,“国风馆刚起步的时候,是有一个朋友帮着我一起的,她帮我解决了大大小小的麻烦,有时候我觉得我还真有着得天独厚的幸运,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贵人相助。我那个朋友,她有深爱的人,也有一个深爱她的人。不管对方在不在身边,他们都没有停止过让自己成长为更好的人。甚至,同事休产假,她被调入银行后台工作了,可以不用那么累了,可是她辞职了。她跟我说,她是放弃了一份工作,但也拥有了更多的选择。不破不立,她不畏惧失去。”
“满姐,你回来了。真的,颇有我初认识你那时的傲气,毕业后的这两年,你真的有被那段暗恋挫伤,也被家庭压着。离开他们,离开得天独厚的南杭,离开你的贵人,你会知道世界有多么真实和残酷,美丽的伦敦,其实很让人疲累的。这道坎,不仅考验你,也考验你对象。困顿的理想主义者,注定要清醒地承受痛苦。”
世界是真实的,它真实的美丽着,也真实的丑陋着;它带给人真实的欢乐,也带给人真实的痛苦。只要还活着,即使双目无珠,依然要面对这个真实世界的一切。
美丽的敦伦让人疲惫,旖旎的南杭何尝不是。有人来到这里实现梦想,也有人想离开这里去追寻梦想。
四月初,申念希拟录取的时候,两个人外出庆祝。南杭的梧桐冒出一截截绿芽,像插入沉寂天堂的呼吸管,老旧的树果掉了一地,那一天的日子比以往都更加热闹鲜活。
她很羡慕申念希实现了愿望。
她和唐钱栩谈恋爱,是因为喜欢。可是在父母眼里,觉得她应该稳定下来,把心留在南杭,不要总想着大洋彼岸以外的风景。他们总说,他们年轻时奋斗得有多累,不希望子女再吃这个苦。
她沉思过,却以为,爱不该是枷锁,不论是亲情还是爱情。事实也教会了她,沉溺于一份爱中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情。
“我知道,但我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不仅向爸妈,也向我自己。我也想在我热爱的领域里闪闪发光,用实力给自己的人生兜底,而不是我爸妈,我哥哥,我对象。上天让我遇见那个朋友,就是想告诉我这个启示吧。属于我的,就一定还是我的。而不属于我的,奔赴再多次都没有用。就像她,不管是在南杭还是宁溪,不管选择哪条路,都会遇见她男朋友。”
“还挺有决心,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申请啊?2月份是来不及啊!”
“7月。”
“那时间也好紧凑了,你要赶紧准备材料了,我可以全程提供帮助。”
“嗯,目前,语言考试已经过关了,不枉我从未放弃过英语。”
“牛,我在UAL等你!”
视频挂断,景小满关灯上床。躺了不到十分钟,她起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集春路牌。路灯依旧明亮,照映着上面的字:南有乔木引绿集,杭至陌上折栩春。
河汉清浅,暮往朝来,明天依旧是需要努力在这座城市工作的一天。
每一年冬季的深夜,除了流浪乞讨者,街上都没有行人,房路山湖都归于沉寂。人一定要在某一个时间点,作出一个决定,决定终止绝望而又平淡的人生。
春与冬是两种极端,她不想背着人生的烂账行走,三万天不长,骄阳会灼干风霜,踟蹰抱怨不如掌灯前行,勇敢地行向属于自己的那个鲜活的生生不息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