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有你》余寻白

30、没抱错人

　　申念希觉得燥热的心瞬间就凉了不少。她抱着酒瓶走到矮茶几前坐下，一杯一杯地灌自己。每喝进一杯就感觉心中的惆怅少了一份。

　　渐渐地，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混乱。

　　酒入喉肠的滋味让她忆起在宁溪银行的工作，那些谈合作的酒局让她厌恶却又不得不到赴。

　　喷着发胶的狡诈男人挺着油腻的肚腩，举起酒杯，带着不怀好意的目光特意喊她：“申经理，你们领导都喝了，你也得陪这一杯吧！”
　　“行，徐总，我敬您！”
　　“呦，这豪爽劲，领导风采啊，看来不久，有人得让位了！”

　　每一句话都有躲不完的坑，而那些上位者，就喜欢以此为乐，他们爱看坑里的人往上爬的滑稽姿态。
　　申念希看着位置上的领导，尊敬地笑着：“久居强者畔，自染其风采。借徐总美言，来日若长进，还是多亏伯乐提携！”

　　她的话让众人一乐，酒并不好喝，可是喝了酒，谈成了合作，她回去后，就能忘掉那些虚伪装腔的样子。

　　后来，烦的事情多了，她就依赖借酒消愁。那种因为欣喜开心而喝醉的日子只留存在了美好的大学，现在的她像一条在城市里流浪的野狗，被人踢了一脚，也只能静静地崩溃。

　　她的情感角落是一片废墟，不是喝醉的话，她睡不着，只要有着一点清醒，她就能感受到碎石咯肉的痛。

　　这一次，她同样也痛，是不是喝醉了，又可以躲入梦乡里，暂时忘掉烦恼的一切。工作的酒局跟爱情的纠缠是两道并行的疤，她采取统一的治疗方式。

　　不知道是几点钟景小满打电话过来，她听不清景小满说的什么，甚至也不知道对面是谁，就含含糊糊地回答。

　　“我说你们几个别催，我先好好读书……”
　　“你跟赵应鸿就是我的榜样，放心吧，我好着呢，我只是触景生情。”
　　“他必须喜欢桃花心木，南杭根本没有白桦林，他喜欢梧桐还差不多！一个梦而已我才不会被吓到呢，才不会呢，不会被吓到的……”

　　到最后，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哭了的感觉。

　　电话那头的景小满一脸的懵，这对面是个醉鬼吧？是申念希吗？这说的是什么？

　　傍晚给她发消息的时候不是还清醒着吗？不行，得回去看一眼再说，怎么什么事都赶到今天了啊！

　　景小满火急火燎地到了国风馆，气喘吁吁，三步并做一步地跑上楼，推开门一看，申念希醉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酒瓶含糊其辞，地上还有被打碎的酒瓶渣子。

　　“希希，怎么了？怎么不穿鞋，扎伤脚了怎么办？”她赶紧收拾起地上的酒瓶碎片。
　　“不怕，受得住！被扎的多了也就不嫌疼了。”

　　“别摧残自己啊，你怎么了？下午不是还好好的吗？”景小满夺过她手里的酒瓶放到茶几底下。
　　“没什么，晴宝，我跟你说，现在我喝酒跟喝水一样，再也不需要他给我挡了。”她拍了一下茶几。

　　“跟企业的项目贷我都谈好了，做供应链没问题，等我赚了钱我请你吃好吃的，我请你去渝江旅游，请你吃火锅！”
　　景小满叹了一口气：“晴宝去不了，她在医院，没人照顾你，你怎么办啊，急死人了。”

　　“开玩笑，现在是2008年全国高考英语听力部分，你都还没学医呢，赶紧睡觉，明天我们要拍毕业照了，我一定找扬意拍张合影。”她含含糊糊地闭眼回答。
　　“不行，你迷糊这个样子，连人都分不清，这还一地碎玻璃，得找个人来照顾你，我马上就得去医院陪着，不能耽误时间了，你自己说的啊，要找扬意。”

　　“都工作好几年了，怎么一喝醉就是回到上学啊，你可千万不能受伤啊！”
　　于是，景小满给唐钱栩发了信息，要扬意的电话号码。她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手里搅动着蜂蜜水，眼睛不时盯着手机看，等待着唐钱栩的消息。

　　终于几分钟之后，唐钱栩回复了消息，发来了扬意的电话号码。
　　景小满立刻放下水杯，拨打了号码。

　　“大哥，接电话呀！千万别看是陌生号码给我挂了！”
　　“喂，你好！”

　　“那个，你好啊，大侠。我是景小满，希希的朋友。你还记得我吧。”
　　“啊？怎么了？”

　　“那个，你现在有空没有，希希喝醉了，她要找你，我有急事得马上走，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能不能替我看一下她？实在是不好意思，耽误你一点时间。”
　　“国风馆是吗？我马上过去。”

　　“好，谢谢，谢谢，麻烦你了！那个大门钥匙我给你放旁边张肆包子铺的老板娘那里，你回头走的时候直接给希希就行。”
　　“好，我知道了。”

　　景小满挂了电话，把申念希扶了起来，想灌她喝几口蜂蜜水，但没灌进去，只能作罢。

　　“希希，你一个人小心磕到。我得走了，你坚持一会，马上就有人来照顾你了。”
　　然后她把桌上的酒瓶堆到桌脚下，防止它们掉到地上摔碎扎伤申念希。

　　不一会网约车的司机打来了电话，景小满看了看时间扬意应该一会就要到了，便放心离开了。
　　景小满走后没多久，扬意就到了门口。

　　刚上二楼，他便闻到了一股酒味。推开房门一看，申念希坐在地上，穿着蓝色的哆啦A梦睡裙，手里拿着杯蜂蜜水，黯然神伤，眼睛半睁不睁。

　　他刚要进门，就听见她喊：“站住！换鞋，不然我拖地好累的。”
　　“我还没进门呢，行行行，我换鞋。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扬意换好鞋后，刚想迈出脚步，又被她制止。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若想进门，红包拿来！”

　　“这里是山寨？你还收过门费？你真的是土匪头子？”
　　她傻笑两声：“故意吓唬你的，赶紧过来喝酒，这婚礼都开席了，你怎么才来？”

　　扬意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她身边，蹲下。
　　“你到底喝了多少？”
　　“喝了多少，没多少啊，这杯味儿不太对，怎么是甜的，日子明明是苦的呀。”

　　扬意拿起桌下酒瓶看了一下，“度数这么高，干嘛要把自己灌醉。”
　　“醉了，好睡觉啊。”她彻底闭了眼，趴在茶几上，一只手里还攥着酒杯。
　　“为什么非要灌醉了才能睡。”

　　申念希突然有些哽咽，声音带了哭腔。
　　“因为我难受。”
　　她一闭眼，脑子里就是别的女生站在扬意身边的画面，就觉得他们之间有很多隔阂。

　　“你说科大怎么有那么多的女生喜欢他，他就不能拿个麻袋把自己罩起来吗，晴宝，我想要抱抱。”
　　她说完，就放下手中的杯子，往扬意怀里钻，抱住他的腰。

　　扬意一个没蹲住，两个人一起往后仰了过去，靠倒在身后的软皮沙发上。扬意喉咙一紧，一只手搂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拨她凌乱的发丝。

　　“抱错人了。”
　　“没抱错，我一难过，你都是这么抱着我，告诉我没事的，我跟扬意以后还有机会的。”说完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嗯，有机会。”扬意把她的身体往上托了托，让她靠的更舒服些。
　　申念希轻哭一声，“没机会了，每次都是我不要他，现在轮到他不要我了。”

　　扬意擦拭着她脸颊的泪，“哪的话呀，你这是。”
　　“是我选了师大，我不够好，我上不了科大，也没有去渝江。”

　　申念希心里还是难受，哭的更狠了，眼角有更多泪水滑下。

　　“没事，师大下面的学校不好，不去了，不哭了。”
　　扬意的声音温柔又耐心，申念希渐渐停止了哭泣。
　　“嘘，别这么说，让交大听见了不好，小心人学校找你算账，告你怎么办。”

　　“交大？哪个交大？”
　　“还有哪个交大，渝江那个交大啊，那也是211，也是我志愿表上唯一的理工科院校……”

　　扬意突然觉得脑袋炸开，她当初想和自己一起去渝江，交大居然出现在她的志愿表上了！原来她对未来的规划里有自己，交大是，科大也是，只是最后没能如愿，成了她的一个心结。

　　他之前在湘萍一中志愿墙上看到了申念希的目标院校：渝江交通大学。
　　到填报志愿前，扬意问过申念希想报哪里的学校，还去交大吗。她只说优先考虑社科类，因为分数比预计的要高不少，所以想往更高的台阶冲一下，把分数利用到最大化，而交大偏理工，不作考虑，不太想去了。

　　至于想冲哪个院校，她没说，因为她也不确定是否能被录取。最后录取结果出来时，她才说她被师大录取了，师大的社科类学科优势更加明显，金融学也是师大的优势专业之一。

　　这么看来，她当年选的是：冲师大，如果没被录取，就去交大，那个分数学交大的王牌理工专业没问题。而当初她定下交大作为目标院校的时候，预估水平能勉强进入交大，学垫底的社科。

　　对于扬意来说，申念希的这个选择意料之中，她一直都想往高台阶走，爱情永远要给现在的学业和将来的事业让步。他当然欣赏她的清醒，也认同她决定的正确性。

　　“师大就是正确的决定。”扬意摸了摸她的头。
　　“可我之前制定的目标就是交大，他还问过我，我怕他觉得我一次次变卦，不讲信用。”她揪着他的衬衫，心里隐隐发痛。

　　“在灵山祠，他说我是骗子，他骂我，我要在他脑袋上打一个洞……”
　　“……”

　　她虽然制定的目标院校是交大，但她没承诺过一定要去，而且当年并没有这种情绪，为什么志愿成了多年以后心里纠结难受的决定。扬意笃定她还有别的心思，才选择将彼此的生活分割开来，又接着问她。

　　“那说明他好骗，多少年过去了，怎么还愁旧事？”

　　“我答应他的事情都没做到啊，要是我也能为他勇敢一次就好了……”

　　“变卦又怎么了？别拿你的未来去赌。把前途放在最前面，这是你的人生标语啊！”
　　“不能说话不算话呀，对喜欢的人要真诚。”

　　扬意无奈，她这醉的真是太厉害了，还真就把自己当成她闺密了，连声音都分辨不清了。但这样也好，她对闺蜜，肯定敞开心扉。至少这么多年，她有一份可以百分百信任的友情。

　　“扬意是你喜欢的人啊？”
　　她松手，点了点头，“嗯。”

　　“到最后说好了，我也没报科大。我能接受自己没考上，可我没有为他而战的勇气了。我一次次把他从我身边推开，他会不会怪我，讨厌我，气我，再也不喜欢我了。”

　　说道最后，申念希突然有些崩了，声音直接哑掉了，无声地哭。
　　“他不会，就法学来说，当然是现在的政大更好。而且说不定他……一直喜欢你呢。”

　　扬意微微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喂她喝了口蜂蜜水，他真的希望她快点醒酒，至少意识再清醒一点，这样自怨自艾太伤了。

　　她像咽委屈一样艰难地喝了口水，“没有联系的时候，他一定很委屈。”

　　既然她提到了断联，也许趁着这次醉酒，能把原因问出来，扬意便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他委屈什么，手机丢了也不是你的错啊。”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她的话卑微到尘埃里去了，她破碎的情绪经受不起任何的打击了。

　　“可是又碰见了不是吗，那前几天，他无意中惹你生气了？还是以前也惹过？”
　　说出这两个问题的时候，扬意的心揪了一下，有些迟疑。他想知道答案，但又怕答案是她遭受了不好的事情，受到了很大的伤害。

　　申念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冷笑了一声，然后撕心裂肺地大哭了起来，声音嘶哑。

　　“没有，是我……我不敢见他。为什么会发生那么多事，为什么，我明明都计划好了啊，上天总是喜欢愚弄我。我不喜欢这样变动生活，也不喜欢孤零零的家……”

　　她苦笑了一声，泪水如断线的珍珠，顺着脸颊滑落，“你们谁也别想找到我！南宫文起，停止观测外太空吧，别寻找移民星球了，我们一起静等地球爆炸吧……”

　　扬意神色一下子变得凝重，是她的家里出了事吗？她爸爸去世了吗？

　　印象里学校开家长会，从来只有她妈妈过来，老师问起她爸爸，她总是低头不语，也不开心。究竟是怎样的事，痛苦到她醉成这样都不愿提及。

　　扬意突然有些后悔问出了这个问题，满眼的心疼，轻拍她的背，像是在哄小朋友一样。
　　“没事了，现在都过去了，别哭了好不好，不提以前的事了。”
　　“我走的远远的……可我心里始终放不下扬意啊。我只能在梦里偷偷想他，我不应该嫌累的。”

　　她比谁都明白，前途比爱情重要，她也确实一直在选前途。闪闪发光的他一直在走着自己的路，而申念希也明白不该再守着那轮不属于自己的月亮了，也得好好走路。
　　可是现在，扬意回来了，她又舍不得了，她总感觉自己留不住他，她害怕任何意外情况的出现。

　　“既然不开心，那就忘了他吧。”
　　扬意说这话时语气正经沉稳，像是带了点命令的感觉，却一下子刺到了申念希的某根神经。

　　她突然挣脱扬意的搂抱，站了起来，情绪有些激动，还夹着一丝哭腔。
　　“忘掉？我该怎么忘啊！”

　　说着她赤脚跑回卧室，扬意也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只见她从书桌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然后打开，将盒子里的纸条全数倒出，褶皱的旧纸条撒了一地。

　　扬意弯腰拾起几个，打开看了一下，瞬间怔住，这是初中那三年自己偷递给她的那些小组讨论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和公式，墨迹都有些褪色了。
　　她居然一直存着！她一直留着他们之间的青春回忆！她从来都如此珍惜那些回忆！

　　这个盒子，跟着她从湘萍到雁安、到津北、到宁溪、又到南杭。她心内质问：这该怎么忘！没有他，就没有后来勇敢抗打的申念希！这身上都是他的影子，该怎么忘！

　　每一次，她自信而又坚定地站在演讲台上赢得比赛；
　　每一次，她不慌不忙、沉着冷静地处理工作遇到的各种繁杂紧急的事情；
　　每一次受挫，她就会想到那句：都被罚到外面了，想开点，看看景，就觉得这一切都不算什么，咬咬牙就爬起来了。

　　她真的无法彻底忘记他，只能尽力控制自己不去想念。只是总是会有那么一瞬，在下意识地以某种语气说出某句话的时候，她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觉得自己这样好像一个人啊
　　像谁啊？哦，某人啊，他啊
　　那个占满了我整个青春的男生
　　可惜，我走不到你身边了……
　　只能谢谢你带给了我自信和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