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有你》余寻白

15、不支持无理由退货

　　景小满围着沙发踱步，反应了一会。

　　“扬意喜欢你吗？他对你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没明确说过喜欢，但肯定也不讨厌，以前玩的挺好。”

　　可不是玩的好么，最暧昧的那段时间跟谈了有什么区别？

　　大二上学期的时候，申念希说社联有一个男生追自己一个月了，还挺执着。在扬意那边听来，好样的，追你一个月了你才透露消息，你不会真有跟别人谈的心思吧！
　　他一通电话打了过去，两个人谈天说地，聊了很久。

　　最后，申念希调侃他：“你说你以后要是谈了女朋友，她追溯以前，知道你跟别的女生那么能聊天，会不会找你算账啊！”
　　扬意郑重强调：“那你有责任维护我的人身安全，要么替我挨骂，要么给我找个不会翻旧账的。”

　　“我怎么确保她不算这笔账呢？”
　　“找个学财经的。”
　　“谁家找对象限专业啊！为什么要财经专业？”
　　“起码要会算账，算算她有没有欠别人情债，以及会计算各种成本。”

　　会计算各种成本，他明指她，因为她把学到的经济学名词分享给他，最近的一次，聊的是机会成本与沉没成本。

　　申念希不敢再回想过往，当时的自己真的是有点疯狂了，不该那样贪恋的。

　　“那扬意知道你喜欢他吗？”
　　“应该不知道，因为我没说过。”申念希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想要震碎自己的心虚。

　　“那这个唐钱栩跟扬意是什么关系？简单的朋友？”
　　“他们是高中同班同学，然后一起考上了科大，都在渝江念书。”

　　“你喜欢扬意这件事，唐钱栩知道吗？”
　　“我不知道唐钱栩知不知道，我都不认识他。知道这件事的人就你，黄沐晴那丫头，加上我大学四个室友，就你们六个人，最多还有你哥景其琛。”

　　景小满捋了捋关系，思考了一会。

　　“嘶……有以下几种可能。第一种，唐钱栩来店里真的只是拍写真，至于为什么给扬意发消息，不得而知。第二种，扬意也喜欢你，他是替扬意来打探情况的。第三种，他喜欢你，而且是高中那时候看上你的，是想通过扬意牵线。第四种，他喜欢扬意，然后你也喜欢扬意，他怕你跟他抢，所以来打探敌方情况，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

　　申念希听到最后，直接一口水喷了出来，之后狂笑不停。

　　“小满，你还真会设想。这都什么可能，一个比一个不可能，一个比一个离谱，扬意可是大直男，软院无直男只是一个调侃罢了。”
　　景小满往沙发上一趴，“哎呀，那还能怎么想。刚刚在超市他那样，我觉得他不像是来拍写真的。所以我觉得第二种和第三种比较靠谱，当然前提是他们单身。”

　　“他确实是单身。”
　　“谁？哪个？你怎么知道……你问过了？”

　　申念希硬着头皮把昨天遇见扬意的事情跟景小满如实道来。

　　景小满听完激动的直拍腿，发出土拨鼠一样的尖叫:“woc！woc！我才离开多大会啊，发生了这么多巨变。他该不会真的是你的天赐良缘吧，法明寺也太灵了吧，这发货速度绝了啊。”
　　“应该，或许，有可能，我也不知道。”

　　申念希捂着脸，感觉脑子里乱乱的。

　　“怎么能不知道呢！你的天赐良缘丢了，偏是他给你找回来的。这个姻缘订单，可不支持无理由退货啊，你得尽快签收啊。”
　　“签收？指不定是中转站！”

　　“中转站怎么了，你把货扣下了，让老天再给收件人重发一个得了呗！还有一点，他目前单身，那他离过婚没有？有孩子没有？”
　　“没问。”

　　景小满气得拍腿，“这你都不问，万一他离过婚有孩子呢？你可不能年纪轻轻给人当后妈呀！”
　　“……”

　　申念希埋头不说话，景小满继续追问：“你真打算遁入空门一辈子当道姑啊！而且我觉得你当初明明也可以选择跟他说明心事，一起打拼规划未来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申念希缓缓抬起头，神色凝重，语气严肃：“小满，我一直觉得我当年的决定是对的。如果他还喜欢我，那我更加确信我的做法是对的。”

　　“为什么？你喜欢他不就应该跟他在一起吗？我觉得你有点一意孤行。”

　　景小满越来越猜不透申念希的心思了，总觉得她即使说出来了很多事，但心底依然会隐藏着些什么，而且她这个人比想象中的还要倔强。

　　“怎么在一起？我不想去大城市了，那个时候自卑和敏感支配了我一整个大四，我太想要一个稳定的能看得见的未来了。我真的需要一份来自事业的支撑力量，我觉得那是我唯一能够紧紧握在手心里的东西，我害怕任何变动，把目标放在了体制内。”

　　每次提到家庭创伤，申念希都会紧紧抱住膝盖，像未出生的胎儿那样蜷缩成一团，这么多年，她安全感都极其差。

　　“可是你跟他说，让他留在科大好好读书，你去宁溪工作，这也行吧，他不会拎不清自己的未来的。至于工作城市，以后也可以慢慢商讨啊，我觉得你们两个都是偏理性派。还有，你考公就没考虑过渝江啊？虽然是偏了点，但也算发达吧，至少能跟他一起渡过三年。”

　　怎么会没有考虑过，事实是那时的她只想求稳。
　　“津北、渝江、沪城这类直辖市学历标注的是本科及以上，人太多了。就性价比和上岸率，以及生活舒适度来说，没有比宁溪更好的了。”
　　景小满无奈，“好吧。我不是怪你就这么选择放弃，只是觉得恋爱是美好的，可以为爱冲锋嘛，吃点爱情的苦没什么。”

　　事实证明，不同家庭养出的孩子真的不一样，即便是感情次次受挫，景小满依然愿意相信感童话爱情，能很快满血复活。

　　申念希倒不是觉得，扬意最后会变成和申彦康一样的人。只是，她吃到了教训，不会轻易地把爱情和未来拴在一起。

　　申念希得到了来自母亲很多很多的爱，只是，因为爱申念希，闫晞耽误了事业，三四十岁的年纪已经放弃装扮外表，甚至连松香都不舍得用太贵的。大城市的生活成本高，闫晞说要全力支持女儿奔向理想的地方，为她积攒更多的生活资金。

　　在申念希眼里，妈妈并不懦弱，她只是有了牵绊，闫晞的身上是很多女性的缩影，人是很容易被摧毁的，也是及其脆弱的。

　　她知道母亲活的很累。她从心以为，能力不足的时候，再背负着爱情，真的走不远。相爱是要回应的，不能仅有一方付出。可是那时的她连最基本的陪伴都不能承诺他，她需要重新蓄力。

　　“我要过生活，他在谈理想。这就是区别，理想很美好，但生活很残酷，现实会教我们做人的。为了不要有更多的争吵，我一直忍着脾气。我想独立，我需要工作。我知道那时的自己眼下要顾好什么，我要先活出自我。”

　　而其他的，都可以先撇下。

　　朋友和伴侣之间的区别很大。

　　“小满，作为朋友，你们是不用对我的家庭，对我个人负责的。我的家庭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与你们无关。你们不必参与，这些事情也不会把你们搅合进来。可是伴侣不同，他需要与我一起面对这些，他摆脱不了我的家庭的，甚至我的家庭带给我的负面影响，也需要他去接收。我们不仅要组成一个家，还要再面对两个家庭。如果他不能承受这些，只能接受我好的一面，那和普通朋友有什么两样？”

　　她想走出泥潭，而不是把别人拉进泥潭，也不是让别人站在泥潭边上拉自己一把。

　　“可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跟你一起承受这些呢？”景小满快速地反质疑她。

　　“就是因为我知道他，了解他，所以才不告诉他，才让他变成我的普通朋友。朝着我打来的风雨，凭什么要砸在他的肩上。而且我们当时年龄都太小了，面对现实，都无法作出改变，只能被动接受，会更加无力。我只想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开开心心的，这就最好了！”

　　她当时知道他保送了研究生，现在又知道他有了那么好的工作，她真的很开心。她的生活一塌糊涂，不得已放弃了读研、放弃了税务局的工作。她深切地知道现实会让人有多么的无奈，被破碎家庭钳制的生活有多么的窒息。

　　申念希掰着手指一个个数。
　　“我这身体素质，总是让别人担心，上学那会，红眼病、疹子、水痘、腮腺炎我都得过，流行病一样没跑掉，我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倒霉蛋，大小意外不断。”

　　“在宁溪的时候，我出去跑业务，跟一个持刀行凶的精神病擦肩而过，幸好交警反应及时，制服住了。往前走了没两步，又差点被醉酒司机撞死。”

　　“还有一次流感季，我高烧烧到40多度，一直退不下去，我去诊所看病，医生都吓坏了，不敢给我打针吊水，让我去医院挂急诊。”

　　“我感觉我被烧得都偏瘫了，一步路都走不动了，就回家了，想着生死由命。你嫂嫂过来看我，被我通红的眼球吓到了，水果都提不住了。她个医学生，什么恐怖血腥的东西没见过啊，第一次见她那样，我自己都不敢照镜子了。”

　　她把手掌合上，“还有那个变态的骚扰犯等等，我运气真的不好。我不想什么都靠他，也不想成为他的牵绊。很多时候，我希望自己从没有来到过这个世界，毕竟有时候，真的就是在清醒地痛苦着。”

　　听完，景小满脸上也浮现几丝忧愁，那种屈于无奈现实的心酸总是相似的，人生有些东西不是你不甘心就可以选择不放弃的，也因为人与人之间的牵绊，往往爱也痛苦。

　　“别这么说，你来到世上，是有很多人为你欣喜的，也会有很多让你欣喜的人事物。”

　　“我不敢计算他要为我奔波多少公里，我们才能有结果。我很害怕我欠他太多，最后没有办法返还给他。”

　　景小满不知道该怎么说服眼前这个倔强到让人心疼的姑娘。

　　自己不是她，根本无法做到感同身受，也没有勇气代入她这些年的糟糕经历去思考人生问题，更没资格以旁观者的角度去评价她做法的对错。

　　她刚来到南杭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太好，却嘴硬说是旅游累的。被黄沐晴摁着去医院做了检查，发现身体很多指标都有问题。

　　在银行工作的那段时间，为了更高的业绩，应酬喝酒喝到胃出血，拼了命的攒钱。经常焦虑，饭都吃不下，引发胃痉挛疼昏过去。后面一年又选择了考研，整个人更是熬到暴瘦、脱发、神经衰弱，头痛频发。

　　最近半年，她整个人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才算调整好。

　　申念希挺直了身，笑了一下，语气柔柔的：“但我也算福大命大，和死神碰面那么多次，都还在呢。而且一路上也有你们一直关心我，也不算太糟。现在这些事都结束了啊，以后都是好日子了啊。”

　　景小满强撑着笑了一下，往申念希旁边靠了靠，“说的是啊，都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那你那么喜欢他，不想跟他有个圆满的结局吗？不在一起的话，不会觉得很遗憾吗？你连喜欢都没有说出口，你都不知道他心里的答案，你都不好奇吗？要争取一下了吧！”

　　申念希把抱枕抛起来，让它降落砸在脑袋上，颇有种甘愿接受生活暴击的感觉。
　　“要争取，但我不敢执着于结果了，经历了那么多，我才想开，以前害怕失去，现在不怕了，结局不重要。”

　　景小满不赞同她的话，因为自己是在弄清楚陆沉逍的想法之后，才彻底放下那场暗恋的。
　　“好佛，是我的话，我就要当时就要弄明白。你说这人生，要是没有好的结局，那为什么要遇见呢！倒不如从一开始，就选择不开始。”

　　申念希笑了一下，像是在自嘲，“人生有时没得选。”

　　其实景小满说的问题她当初也纠结过，但是在大四那年就已经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在国考报名的那天，她报完名后从图书馆出来，站在宽阔的楼梯上看风景。

　　那天的晚霞特别漂亮，是粉紫色的，温柔浪漫，映满了湖水。湖面上流动的云朵像一条远去的舟楫，载满了重如山海的思念。

　　看着湖天融为一色，申念希想到高二的时候，因为害怕宋启明真的向老师举报，所以她在某天傍晚碰到扬意时说：“以后线上讲题目吧。”

　　扬意仿佛对她这个决定意料之中，很平淡地反问:“他有那个胆子吗？我俩之间也没什么吧，年级主任还能不让交流学习？”

　　她有些尴尬，“不是，被年级主任抓到，肯定要喊家长。你别看之前家长会上我妈那么温柔，她发起火来真的吓人，她一直以为我是去黄沐晴家里学习的，欲盖弥彰，这样真的解释不清了。”

　　“你妈妈管你很严？”
　　“现在肯定，毕竟不是时候。”
　　“嗯，高考第一，专心学习，不能分心。那你觉得什么是大胆走在一起的时候？”

　　申念希看着周围人来人往，他们一直这样站着说话真的特别别扭，便用手指了一下晚樱大道。

　　两个人转头走在了静谧的石板路上，凌厉的风刮过树梢。

　　“被抓到了，你也没法解释吧。不想闹这样的误会，年级主任那张脸跟审死刑犯一样，你不怕被你爸妈骂吗？”
　　她一手捂着脑门，无奈地笑。

　　“也叮嘱过，说要是敢谈，就打断我的腿。”
　　他扭过脸来，低头对她笑，夕阳勾勒着他的侧脸。

　　“不过，考虑到我俩人身安全，那就换线上吧。真不知道，你会什么时候谈恋爱。”

　　申念希抬眼，看了看两栋教学楼上印刻的大字：仰贤楼、思齐楼。

　　“等到能力足够的时候。你呢？”
　　“遇到喜欢的，她愿意，就谈。”
　　“那你怎么确定就是那个人呢？”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草坪上，松树上的鸿雁被惊飞。

　　扬意顺着飞鸟的轨迹看着天边，“就像现在吧，看到这么美的晚霞时，觉得应该分享给她看。”

　　“是挺好看的。”
　　“军训那天的更好看。”
　　“嗯，我也觉得。”

　　晚霞越来越浓烈，像一滩梅子酒。

　　她回想刚刚的对话。
　　是的，那一刻，又沦陷了，又跌进落日的陷阱里心动，想要和他恋爱了。

　　她心中立誓：爱我所爱，无惧困难。扬意，我一定努力追上你的脚步，站在你的身边，和你一起耀眼，再回到这里，一起大胆地看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