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合黑鹤》耿水母

18、纹一只鹿-黑鹤随笔

　　翻着相册，从大理站到南京南，从和父母拍的全家福到鱼嘴湿地公园的日落。
　　“黑鹤，我这几天要专心准备申请啦，就不聊天了喔。”“嗯，申请加油。”
　　鹿合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我们还会遇见吗。
　　从十九岁开始的旅途已过六载 ，身边的人大多如车窗外的风景擦肩而过，再也不见，可我还是没习惯离别。
　　打开了与鹿合的聊天记录，由文字保留的时间向前回溯再回溯，直到第一条信息——黑鹤纹身的定位。
　　“等你成年了，如果我还在，可以过来。”
　　“谢谢你，黑小姐。”
　　那时我初到南京，在金鹰世界开了家小纹身店。春时子夜黑得并不彻底，商业区霓虹灯在玻璃窗上晕开昏沉的胭脂色。我刚暂停了音箱里循环播放的后摇歌单，门口的小风铃便说梦话似的，很轻很轻地晃悠着发出响声。
　　是个女孩子，眼眶被泪水泡烂了似的，肿胀着泛血色。卷发胡乱地堆在头上，坑坑洼洼的轮廓被光勾勒。
　　“我带了两千，够纹一只鹿吗。”声音哑了。她擦擦眼睛，我快要闻到眼泪和表皮组织混在一起的咸臭味了。
　　“你先回家睡一觉，洗个澡明天来。”
　　“大概这样，”她好像什么也没听进去，拽着衣领在锁骨下比了一拃，“不会太复杂的，我给你看。”
　　我推开她递来的手机：“不行。身体和心理上未成年的客户我不接受。”
　　“...还是个小孩，所以什么都做不了喔。”她低了头，最后一个字在喉头趔趄着吐出，女孩捂紧了脸，眼泪却溢出指缝，“什么都做不了喔。”
　　她很年轻，十六七岁的样子。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刚刚有了新家，夜里吓醒了总会踮着脚跑到妈妈身边，小心地摸摸她的睫毛和鼻尖。女孩身上还算干净，T恤外的大衣是今年流行款，腰带扣毫无磨损，除了满脸狼狈，看起来称得上健康。和父母吵架了吗？
　　我的青春期与新家人的出现交叠，得以由不安到快乐平稳度过。我曾经觉得有了爱孩子的家长就没什么好抱怨了，但自从见过同学被声称爱他的妈妈当众扇耳光而跳楼后，我学会了永远不去估量他人的痛苦——将心比心在有些时候很难做到，可共情和关心是永久性的有效药。
　　“坐会吧。”我从睡意渐显的脑中捞不出有用的话，便指指角落的豆袋沙发，“饮水机不出热水，我烧一壶，你喝了走。”
　　工作室隔间就是我休息的地方，南瓜色灯光和呼呼运作的天蓝色电热水壶挺搭。我转身抻抻地铺被褥的边角，瞥一眼陷在沙发里发呆的小女孩。我十六岁时在个旧湖边丢了行李也哭得很难看，但那时候并不无助，爸爸妈妈在身边不停地哄我“没丢了你就好，你最重要”。
　　“喝果茶吗？茶包很便宜但是挺香的。”她摇摇头。
　　“这些纸杯上的花纹都是我画的，这个地方，”我对着白炽灯光举起纸杯，“用了闪粉。”她抬头看看，接过热水时动动嘴唇，声音太干太小，我从嘴型看出她在说谢谢。
　　“为什么要纹一只鹿啊。”
　　她啜了一口，清清嗓子：“我叫鹿合，意思是要忠于我自己。”
　　“你被什么人控制着吗？”
　　“...我不知道。”鹿合原本想说的好像是“我父母”。
　　她张了张口，却还是欲言又止。
　　“我叫黑鹤。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偶尔可以和我聊聊天。等你到十八岁，如果我还在南京，给你做。”
　　她过了几秒，点点头。
　　天际线隐隐包裹着白光，五点了。鸟儿啼啭，竹扫帚唰唰划过地面。
　　“我送你回去。可以答应我以后别在半夜出门吗？”
　　她拉着我衣摆，小步快走着。
　　“好吧，那以后跑出来的时候，可以到我这里来吗。”
　　她点点头。

　　后来租期到了，我开始一心一意写短篇小说，又迫于南京的物价的当了网课老师。当时的工具还没丢掉，偶尔在人造皮上练一练。
　　“古风美人，快过来，我们准备好了。”罗绮朝我招手，“这套绝对是第一组宣传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