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生姿》恰恰米呀

2、第 2 章 好久不见

　　第二天，徐溪是在豆乳的香味中醒来的，“姑娘醒了？快起来洗漱了，我阿娘送了些豆乳来，太太让加了蜜糖给您当早饭吃。说是今日的羊乳就不用喝了。”

　　徐溪刚睡醒，还有些迷糊，听着阿杏讲话，她今日穿了八成新的青色衣裳，既体面又素净，应该是昨日徐太太新赏的。

　　阿杏见徐溪呆愣愣地盯着自己看，就干脆走到她面前转了一个圈。嘴上俏生生的，“这是太太昨日赏的，说是她年轻时候穿过的，棉布做的，暖暖的。颜色也素净，丧期也能穿。我阿娘早上见了还说这是有福气的衣服，让我省点穿呢。可是衣服不就是拿来穿的吗？”

　　“是，你说的对，衣服就是拿来穿的。”徐溪很喜欢这个八九岁娇俏的小姑娘，点点头附和。

　　徐溪自从大一些，能自己活动，就坚持自己穿衣服洗漱，拒绝别人帮忙。现在更不可能让八九岁小姑娘帮自己了。

　　迅速穿好衣服，用软毛牙刷沾了牙粉给自己刷牙。又拿了茶水给自己漱口。这时节已经有了用猪毛和各色药物做的牙刷牙粉了。又因平安村为地处江南，野茶山茶多的是。春日时候，妇人们总是结伴上山采茶，炒好了或拿来自家喝，或来拿漱口，反正随便摘，不心疼。不过滋味也很一般就是了。

　　洗漱好了，喝了甜甜的豆乳，又吃了一个婴儿拳头大的南瓜馒头徐溪就饱了。去年底徐家的钿户们上送了很多老南瓜过来，存了一个冬天滋味更甜。投入面粉里面，又香又软又甜，就着热热甜甜的豆乳，徐溪感觉整个人心情都好起来了。

　　吃完饭，她放下碗，去正屋给徐太太请安。她家晨昏定醒的规矩轻，她小人家又觉多，徐家并不要求她早起。每日早晨徐秀才和徐澈并徐太太一道吃，吃完给灶里热着饭，等她起来吃。现在还在三月，春寒料峭的，徐太太带着陶诚家的一起围着火炉做绣活。

　　“姆妈”，徐溪扑进徐太太怀里，她有时喊娘，有时喊姆妈，闹鬼时候又喊母亲大人，常常弄得徐太太爱也不是恨也不是，真是个天魔星。徐溪靠在徐太太怀里，闻着皂角特有的香气，深深吸一口，被徐太太怜爱地拍拍背再摸摸头。

　　“你一会儿有什么安排”，徐太太问道。她看女儿脸红红的，就知道她吃的好睡得好，也不担心。自家女儿向来有主意，相公和自己的想法都是不愿意约束她。

　　“我一会儿就和阿杏去后头房子看看阿桃他们，顺便捡些鸡子回来吃。“说完转头笑眯眯的看着陶诚家的，“陶妈妈帮我跟前头李妈妈讲一下，我想吃马兰头了，问问村里人家谁有，弄一些来。用热水焯水，扮点香油给我中午吃。”

　　陶诚家的也笑眯眯点头，“马兰头又不是什么罕见玩意儿，这时节山里地上多的是，姑娘哪里值得特地去村里头找。我一会儿让我家豹子去咱家田埂上挖一些就是了。”

　　“豹子哥既然付出劳动就得给他报酬。陶妈妈一会儿去我点心盒子里给豹子哥拿些点心和松子糖甜甜嘴。”陶妈妈笑着应下，也不客气，反正都是小孩零嘴也不值当什么。

　　徐溪交代好家里的事情，就领着阿杏出了门。他家是两进的宅子，前面是待客的大厅，徐秀才的书房并下人的居所，连着厨房柴房库房。房子东边隔着几米距离就是自家的私塾，也是两进。第一进是学习的地方，第二进是住宿的地方。徐家私塾包吃住，一旬一休，徐家安排了徐秀才以前的伴读李信夫妻照顾他们。

　　徐溪从第二进房子的角门往北走几十步就到了租给阿杏他们的房子。是三间大房子，房子的西边养着十几只鸡，徐溪每天的运动量就是来捡鸡蛋，顺便喂一喂养着喝奶的羊。

　　一路上阿杏叽叽喳喳，“今天大早上，阿娘就送了豆乳来，太太陪着阿娘一起去找了里正娘子，秀才公也去见了里正大人。里正大人已经给了阿娘女户的单子，现在阿娘带着阿姐一起跟里正家的大少爷去县里立户了。阿娘说虽然阿嬷不要我们了，但是阿爹还是待我们很好的，让我们还是跟阿爹姓程。姑娘，我还是叫程阿杏。”说着，抽噎了一下，拿袖子擦擦脸。

　　“才说了舍不得衣服，又糟蹋衣服，仔细被你阿娘说，”徐溪拿下阿杏的袖子，拿出自己的帕子，给她擦眼泪，又劝她，“你阿娘会带着你们把日子过好的！”

　　听到这儿，阿杏又开心的笑了。她爹毕竟已经去世了，小姑娘虽然难过，但也坚强。“阿娘跟着阿婆学做过豆腐，准备以后做豆腐去镇上卖，也能吃饱饭。”眼里都是憧憬。

　　“我以前一个人也很好，你不需要照顾我，没事就跟着你阿婆学。”阿杏的阿婆是李娘子的干娘陈婆婆，也是在徐家做饭的厨娘。跟着徐太太一起陪嫁到了徐家。

　　阿杏眼里全是欣喜，仔细一想还是摇头，“我还是要照顾姑娘的。”徐溪不知可否，反正到时候让她去厨房帮忙就是了。

　　到了李家，徐溪拿了荷包里的饴糖，给阿杏和阿桃一人分了一块，又留了两块给李娘子和阿梨。徐溪一向不爱吃糖，怕坏牙，这年头牙坏了都没地方哭去。但是每一个来徐家玩的人总会给拿些糖果点心，徐溪也不好拒绝，只能拿来送人。

　　一气捡了十来个鸡子，徐溪就往东边绕一圈回家。李家东边挖了一个小池塘，也是徐家的，往年养了些藕和菱角，不过，现在水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女儿能走路后，徐秀才怕小栅栏拦不住女儿，又另外加盖一层石头的围墙，一米左右的样子。徐溪探头看了看，只比围墙高了半个脑袋。

　　阿杏怕徐溪拎着篮子太沉，抢过来自己拎，徐溪也随她。沿着东边往家走，是一条弄堂。因着徐家宅子跟徐家私塾就隔开个三四米，天然形成了一条弄堂，虽然平时有些狭窄，但是到夏天就凉快的不行。

　　往年夏天，徐太太总是领着徐家的娘子们在这边聊天做活，听着耳边朗朗读书声，感觉手上的活都有了书卷气。

　　许是开国是女帝的缘故，大周朝很是开放，对女子束缚也不多。姑娘出嫁总能分到家里郎君一半的财产，是独属于姑娘家自己的财产，夫家娘家都不能做主。也因此娘子们立个女户，招个婿，开个店都是极平常的事情。

　　周朝女子往往十五及笄，算是大人了。家里就准备相亲备嫁，一拖二拖，三请四请，一般人家都得拖到十六七成婚，最迟的十八九也不是没有。徐溪以前就是这样打算的，拖到十八岁拖不下去了，就央徐秀才把嫁妆先给她。然后去立个女户，凭着徐秀才对她的宠爱，靠个嫁妆也能过好日子。

　　拿这个想法去说服徐太太估计是不行，那是个骨子里极传统的女人。因着陪嫁丫鬟私相授受的事情，总觉得不体面，立志要做个体面人。亲女儿不婚不育可能有点超过她接受范围了，不过徐秀才应该还是可以的。这是一个看着古板，但是开明又疼爱女儿的父亲。

　　一路发呆一路走，徐溪突然被阿杏拉住了手，“姑娘，你看那个人。”徐溪抬头，就看见私塾西边小窗口趴着个男孩，看着七八岁的样子。小男孩穿的虽然破破烂烂打了补丁，但是洗的干干净净，仔细一看，他好像还拿着跟木棍在地上画来画去。

　　‘这是个在偷学的孩子啊！’徐溪心想，‘即使地处江南也有想读书的失学儿童啊，古代教育真的费钱’。

　　说起费钱，徐溪以前闲极无聊，还真算过现在读书的费用。徐秀才心善，他们徐家私塾在平安村扎根几十年，乡里乡亲很多，虽然私塾名声极好，徐家也不过收二两的学费，要知道镇上随便哪家私塾都是起码三两。

　　时下风气，弟子在先生家读书，每月还得送二斤肉，五斤米，并三十斤菜和五十斤柴火。加上笔墨纸砚的钱，供一个孩子读书，差不多要近十两银子。要知道，一般五口之家一年收入也不过二十两，即使富庶如江南，也不过每年多个三五两。可见，供一个孩子读书，是有多艰难。

　　徐溪还兀自发呆，阿杏见她不言语，也不好主动说话，站在徐溪身边，一起看着男孩。这时候，男孩终于发现了弄堂口一大一小俩姑娘，丢下棍子就跑。

　　徐溪这才反应过来去追，可是哪里还追的上。她总能回到窗台下，看了一下地上的字。那是两排字，上面是工工整整的繁体字，而下面则是漂亮的简体。

　　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吗？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眼前皆是陌生的景色，耳边都是不熟的语言。你磕磕绊绊踽踽独行其中，终有一天，你突然听见有人用家乡的语言招呼一声，好久不见。一瞬间，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