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不相见》望江水水

1、重回故地 陈淼淼回国

　　“但是怎么说，总觉得，我们之间留了太多空白格...”

　　寂寥的歌声在偌大的包间里回荡，伴奏声开得不大，更凸显了歌词里那份无奈的遗憾。屏幕的光影流转，映照在陈淼淼微醺的脸庞上。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循环这首歌了，仿佛要将每个字、每个音符都嚼碎了，咽下去，和着酒液一起，灼烧那颗空洞发疼的心。

　　黑色的披肩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沙发上，发尾那些精心打理过的卷曲此刻也失了形状。她脸蛋上是一片不自然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眼角，连那对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妩媚的狐狸眼，此刻也氤氲着水汽，眼尾绯红，微微上挑的弧度里盛满了显而易见的落寞和醉意。面前的玻璃桌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个空酒瓶，啤酒、洋酒都有，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杂乱无章。

　　“淼淼，我们回去吧，你喝的太多啦！”张璇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凑过来，试图拿走淼淼手里的麦克风。璇艺今天打扮得依旧甜美可人，圆圆的苹果脸，笑起来时两个小梨涡能甜进人心里，但此刻她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无奈。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正在这时，她的电话响起了，独特的铃声在歇斯底里的情歌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璇艺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般赶紧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英雄”二字。她松了口气，赶紧接起，声音瞬间变得软糯：“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温柔的男声，透过话筒隐约还能听到一些喧闹的背景音，像是刚结束一场饭局：“璇艺，你怎么还没回家？我这边刚结束，要不要去接你？”

　　“好啊好啊！”璇艺忙不迭地应道，语气轻快了不少，“你来‘奇遇’吧，就是成华街的那个KTV，我们在227包间。淼淼她……有点醉了。”她压低了些声音，瞥了一眼身旁又开始跟着旋律轻轻哼唱、眼神迷离的淼淼。

　　“好，我马上到。”电话那头的魏天北干脆地应道，背景音里传来他和朋友道别的声音，以及快步走动的脚步声。

　　挂了电话，璇艺稍微安心了些，重新凑到淼淼身边：“天北一会儿就来接我们了。”

　　淼淼似乎没太听清，或者是酒精让她反应迟钝了。她微微眯起眼，像只慵懒又受伤的猫咪，朝着璇艺温暖的怀里蹭了蹭，含糊不清地嘟囔：“璇艺，我好饿……”声音带着点撒娇的鼻音，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被酒精和情绪打败了的普通女孩。

　　璇艺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赶紧搂住她，用哄小孩般的语气说：“那我们家淼淼想吃什么呢？今天你最大，想吃什么都可以！姐满足你！”

　　一阵短暂的沉默，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最想吃……学校对面那家煎饼，加三个蛋的！”她顿了顿，自己先轻轻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唔……最难吃的就是那家肥肠面了，哈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也好想尝一口啊。”

　　她说的是明德五中门口的那家小吃摊和那家老字号面馆，承载了她们整个青春记忆的地方。

　　张璇艺盯着淼淼那双微微泛红、努力睁大却难掩伤感的眼眶，鼻子一酸，有些哽咽地应道：“好！没问题！”她看了眼时间，这个点那些小店早就关门了，“虽然现在店都打烊了，但明天！明天我一定带你吃个遍！咱们从街头吃到街尾！然后再进校园里面逛逛怎么样？”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兴奋而可靠，试图驱散好友身上的阴霾。

　　“不错不错……”淼淼微微笑着点头，眼神有些放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熟悉的场景，“知我者，璇艺也。”说完，她又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桌上那瓶还剩一点的洋酒。璇艺眼疾手快地抢过酒瓶，语气坚决：“不行！不能再喝了！再喝明天该头疼得什么都吃不下了！”

　　淼淼瘪瘪嘴，倒也没再坚持，只是懒洋洋地靠回沙发里，眼神继续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不知道又在想什么。

　　“咚咚咚……”没过多久，包间门被礼貌地敲响，随即传来魏天北试探的声音：“璇艺？”

　　“来了！”璇艺像是听到了救星，立刻跑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魏天北，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下身是一条白色的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刚应酬完的倦色。他看到璇艺，眼神瞬间柔和下来，自然地伸手搂过她的肩膀，目光关切地投向包间内：“怎么样？”

　　“还好你来了。”璇艺靠着他，小声说，“得拜托你帮我一起把淼淼送回去了。”

　　“好，没问题。”魏天北点点头，搂着璇艺一起走了进去。

　　陈淼淼听到动静，有些迟钝地抬起头，视线聚焦了一会儿才认出进来的人。她努力坐直身体，扯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在迷离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脆弱：“好久不见啊，天北哥。”她的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魏天北看着眼前这个明显喝高了的妹妹，语气熟稔又带着点无奈：“怎么刚回国就喝这么多？走吧，我和璇艺送你回去。”他知道淼淼前段时间才从国外完成学业回来。

　　“这不是……开心嘛！”淼淼嬉皮笑脸地试图掩饰，晃晃悠悠地想自己站起来，却差点没站稳，“麻烦你了哦……”她的目光扫过魏天北和璇艺紧握的手，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群穿着校服、吵吵嚷嚷、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朋友们。记忆的碎片因为酒精而翻涌错乱，让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

　　两人好不容易把淼淼送回了家。陈淼淼的父母显然还没睡，一直在等着女儿。看到淼淼被送回来，又是心疼又是责怪地连忙迎上来。

　　“叔叔阿姨不好意思，淼淼她今天有点喝多了。”璇艺连忙道歉。

　　“没事没事，谢谢你们送她回来。快进来坐会儿？”陈妈妈招呼着。

　　“不了阿姨，太晚了，我们就不打扰了，你们也早点休息。”魏天北礼貌地婉拒，又叮嘱了淼淼父母几句，便带着璇艺离开了。

　　回到家，看到爸妈关切的脸庞，闻到家里熟悉的气息，淼淼原本被酒精麻痹的神经反而清醒了一些。她咕咚咕咚喝了好几杯老妈递过来的温水，感觉那股恶心反胃的劲头压下去不少。她坐到沙发上，脑袋还有点晕沉沉的，但意识清醒了许多。陈妈妈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过多追问她为什么喝醉，只是柔声问：“难受吗？要不要喝点蜂蜜水解解酒？”

　　淼淼摇摇头，顺势靠在妈妈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老妈聊天，聊自己出国这两年遇到的稀奇事，认识的有趣的朋友，学业上的压力。她刻意避开那些不开心的部分，语气尽量轻快。

　　陈妈妈配合地听着，时不时发出惊叹或笑声。母女俩嘻嘻哈哈的，客厅里弥漫着温馨的气氛。淼淼觉得，刚才在KTV里那种几乎要将她吞噬的阴郁情绪，终于被家的温暖驱散了一些，暂时得到了安抚。

　　25岁的陈淼淼，上周刚过完自己的生日，虽然身边也有很多新朋友相伴，但是终究与年少时相伴相知、共同成长的友谊天壤地别，所以她许了个愿望，她想重新见见那些朋友，想重新体味他们十几岁时毫无保留的心态和纯粹真挚的情谊，当然最重要的是，她想念藏在心底最深处、许久许久都不敢轻易提起的名字了。

　　“老妈，我想出去走走，好想念国内的空气呀！”淼淼感慨着，初夏的夜晚，晚风应该很舒服，陈妈妈看了看时间，略显犹豫，但看着女儿似乎清醒了不少，还是点了点头：“行吧，别走太远，就在小区里走走得了，随时电话联系……”她总是这样，无论孩子多大，永远有操不完的心。

　　“哎呀，我15岁也是这么说，现在25岁了还是，看来要被你唠叨一辈子了。”淼淼笑着吐槽，心里却暖暖的。

　　“那我不管，谁让你是我女儿呢”陈妈妈也笑了，语气里满是宠溺。

　　淼淼笑着起身换鞋出门，坐电梯下楼，走出单元门，初夏夜晚微凉而湿润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确实和国外不一样。小区里路灯昏黄，没亮起几盏，但绿化做得很好，树影婆娑。天色早已暗透，墨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疏星。这个点了，竟然还有不少小朋友在楼下小花园里追逐嬉笑，清脆的笑声和家长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不远处的小区景观喷泉还在工作，哗啦啦的水声带来一丝凉意。更远处，隔着小区栅栏，街边夜市的各种小摊的叫卖声、食物的香气隐隐约约地传来，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这一切，熟悉又让人安心。

　　陈淼淼闻到了烤串的孜然香味，突然有点馋，便下意识地朝着小区门口的方向走去。正值春末夏初，晚风吹在身上不冷不热，格外惬意。老家这座城市，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地进入了夏季。淼淼心想，这温度和湿度，和那个记忆中的夏天，简直一模一样呢。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思绪放空。突然，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小路上走过一群穿着红白相间校服的女孩子。那校服款式……她太熟悉了！正是她初中和高中时明德五中的校服，甚至借着路灯的光，她还能模糊看到校徽的轮廓。

　　“多少年了，怎么校服也不更新一下款式。”淼淼小声地嘀咕着，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莫名的亲切感。

　　那一群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笑着与她擦肩而过，声音清脆活泼。淼淼原本没在意，却偶然捕捉到她们聊天中似乎提到了“李修……”，后面那个字没听清，但仅仅是这两个音节，就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中了淼淼，让她猛地愣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她倏地转过身，想再仔细听听，或者看清那些女孩的样子，却发现那几个穿着校服的身影已经拐进了另一条小路，消失在了夜色树影之中，仿佛刚才只是她的幻觉。

　　原地站了几秒，晚风吹拂着她的发丝。淼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自嘲地笑了笑。酒精的后劲还在吗？还是思念成疾，出现幻听了？怎么过去这么久了，还是没法彻底释怀，哪怕只是听到一个相似的名字音节，都能让自己如此失态。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那瞬间涌起的惊涛骇浪努力压回心底，转身继续朝着烧烤摊的方向走去。只是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一丝涟漪已悄然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