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碧玉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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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镆铘震今古，暮色解寒惊月残。若谓不晓音徵美，听罢琉璃醉凭栏。”二十多年前传遍全国的这段话，对如今的痴儿騃女来说，无疑是晦涩难懂得很。只见那生着一双狐狸眼的小女子此时正带着怨怼的眼神望着眼前坐在汉白玉椅里的男子，白白净净细细长长的手指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袖子，嘴里却是柔软的声调，正是俗话说的，发嗲：“爹爹、我的好爹爹……你就告诉我什么意思嘛！”说是爹爹，可这姑娘已有十五岁，而这男子却分明不过三十岁，恰是风华正茂之时，怎么也看不出来他俩的父女关系；要真说起来，反倒像是兄妹。
“哎……”他悠闲地端起青花瓷茶碗，轻呷一口菊花茶，顿了顿，“冤孽啊……不提也罢。”说着还做无奈状摆了摆手。不过，在她强烈得几乎要把他刺穿的渴求目光中竟能毫发无损，还全身而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其实此人的声誉在全国上下是家喻户晓：若是报上琉璃谷谷主端木尤的大名，恐怕五六岁的孩提都要觉着如雷贯耳。只可惜人谁都无法把眼前这个美男子与在军事、政治、武艺上皆有建树的谷主想作一个人，因为没有人会想到，他竟长得如此年轻；更是不会想到，他竟然素喜捉弄自家的锦儿，还常常暗地里为捉弄成功而沾沾自喜好一阵子。
打从承吉元年起，琉璃谷便是在江湖上面声名大噪——全是因了西子湖畔盛传的顺口溜：“玄音公子文才妙，牧兰贤士武奇绝。白翎玉簪何所属？冠世红颜堪锦容。”说的并非什么神仙眷侣，更不能是那魑魅魍魉，而是琉璃谷谷主端木尤膝下的三儿一女：玄音公子端木止，牧兰贤士端木释，这冠世的红颜，偏是最小的儿女：姊谓锦、弟谓容。这四人，个个都是才貌双绝、技惊四座的主儿，也难怪那些四十来岁的老江湖看端木尤都妒红了眼——为何都是这个年岁的人，人家就仍是风华绝代、风度翩翩，还有如此争气的儿女；自己却英名未扬、大腹便便，儿子也是有样貌的没才学、有才学的没武艺……
可这事儿，谁说得清呢？要怪、只得怪老天不公吧。
真正的故事便从这自称“端木玉簪”的姑娘小时候说起。
是年，端木锦十五岁。外界已把她的温柔贤惠说得沸沸扬扬、天花乱坠，可是，天花都没有，哪来的乱坠？——
“三小姐，绿燕求你了，出来吧，要是让谷主知道您练功的时候躲在这…额…休息，你可是要挨骂的呀！……”绿燕如是说。
“锦儿，你给内院里的鱼喂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怎么它们又死了？”端木锦可爱的娘亲如是说。
“姐……我看那先生…快要被你放的那只独角仙吓死了，你还是救救他吧……”端木容如是说。
这、这分明是个生性恶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魔头嘛！
“这雪也下了两三天了，怎的还不停呢？”琉璃谷语冰楼上，身着绿呢绣花夹袄的丫鬟蹙着眉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不禁埋怨着。
“其实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啊……”朱红绒裙的少女含笑指了指楼下，“绿燕，你瞧，三小姐因为下雪而不用习武了，这高兴劲儿你还没见识过吧？”
“这……”绿燕看得眼睛都直了，“天呐！红莺姐，那是什么？”
楼前的梅心苑里，端木锦眯着她的狐狸眼，黑发在纯白的世界中分外醒目，细软的白绸镶银短褂，束口的呢绒过膝裤，再配上长长的靴子，整个人透着妖媚的英气。杭州丝绸讲究的便是做工。绸必须织得富丽堂皇、薄如蝉翼、轻柔飘逸、雍容华贵；而敢在如此严寒下穿成这样单薄，也只有两种人可以做到：一是修炼阴性心法且功力深厚，二则是疯癫之人。然而端木锦此时的行为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不禁使人怀疑她究竟是功力深不可测，还是真的被冻住了脑子：她面前站着个雪人儿，一只手放在胸前，“撑”着的，是货真价实的绸伞。以竹作骨，以绸张面，这做伞骨的竹子还特地选用了江南独特的淡竹，很可能价值不菲。
她居然看着那个以怪异姿势撑着自己的绸伞屹立在风雪中的雪人，痴痴地笑了。
“我甚至能猜到三小姐会说什么。”绿燕有点承受不住，正色道，“锦儿你真是太有才了。”语毕，却没听见端木锦本应存在的二重音。当两人眼中迷惘的神色不断加深时，端木锦在梅心苑里歪歪脑袋，咧开嘴，说了一句：“锦儿你真是有才得过分了。”
“诶？不对……绿燕，你有没有觉得那个雪人缺了什么？”红莺晃了晃绿燕的袖子。绿燕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某种极具爆发力的恐怖笑声惊起了一树雪白的乌鸦。嘎——嘎——嘎——
“红莺，绿燕，”端木锦异常无语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们要在那儿笑到什么时候。”
可惜了端木锦一世英名，她居然没有早发现：那雪人，很悲剧地，竟是独臂。
…………
画面切换至西湖白堤东端，宝石山上。
雪已停了，瑞雪初霁，青衫少年站在宝石山巅，漠然的眼神和殷红的血迹与他并不相称，手里的匕首锋利得令人讶异，从身边凌乱的脚印和相互枕压着的尸体看来，不久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混战。胜者，似乎是这个少年；而被追杀之人，似乎也正是这个少年。
其实不难看出，尸首的主人都是些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祭天剑”司空泉、“毒鸠”仇双……只是这些人出手之狠毒，常常使观者噤若寒蝉。没想到他们竟会死在这里。
至于对付完这些赫赫有名人物的少年，当然无法再醉心于眼前美景——只见银装素裹的西湖边，白堤横亘雪柳霜桃。断桥的石桥拱面无遮无拦，在阳光下冰雪消融，露出了斑驳的桥栏，而桥的两端还在皑皑白雪的覆盖下。依稀可辩的石桥身似隐似现，而涵洞中的白雪奕奕生光，桥面灰褐形成反差，远望去似断非断。正是：
楼台耸碧岑，一径入湖心。不雨山长润，无云水自阴。
断桥荒藓涩，空院落花深。犹忆西窗月，钟声在北林。①
“三小姐，你别生气了嘛。”红莺追着端木锦来到宝石山上，“我们不是故意的，实在是……”
“忍俊不禁，是吧？”端木锦郁闷地扔下一句话。
“不是……”“我没生气。”端木锦这次反而扔下一句让红莺郁闷的话，“只是想看看断桥残雪。”
许是遗传了端木尤生性随和的优良基因，他膝下的三儿一女都能与下人打成一片。若非主仆间称呼的提醒，外人几乎要以为琉璃谷是一个和和睦睦的大家庭。
“小姐……”
少年远远地听见踏在雪地里细微的脚步声，便警惕地握紧了手中泛着血光的匕首。谁知用力过猛，青色葛布长衫的袖子上因伤口裂开而被染上了暗红色。是谁……他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以保持清醒，脑海中飞掠过每一个可能的对手的名字，却在体力透支、失血过多的情况下，颓然倒在雪地上。即使失去意识，他仍然美得像幅画。
“红莺，他该换药了……唉？你醒啦？”在女子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注视下，他有些发愣。端木锦见他不答话，便伸出手，使劲地用食指弹他的额头。
“唔……”他揉了揉被端木锦弹痛了的眉心，“为什么救我？”目光环视四下，那些尸体已经不见了，但他可以确定，的确是刚才那个地方，而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名贵的黑色狐皮大氅。
这人怎么能问出如此有水平的问题……难道是睡糊涂了？还是被弹傻了？端木锦翻了个白眼：“我可没有残忍到见死不救的地步，更何况你跟我无冤无仇的，为何不救？”红莺边给他上药也边附和着：“我们家小姐人可好呢，怕你醒来看见环境陌生，伤还没养好就要走，就没自作主张地带你去看郎中，还特地叫绿燕去给你买来大氅御寒，甚至亲自给你采药……”
“咳咳。”端木锦及时地打断了红莺的滔滔不绝，转而问少年：“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
他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去，夕阳给他的脸打上了阴影：“无名。无家。”
“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吧。”端木锦发现了这微妙的气氛，于是转开话题。少年没说什么，眼中闪烁的光芒替代了他的言语。
端木锦沉吟片刻，道：“青衣的青，天涯的涯，‘青涯’二字，可好？”
少年的眼神似乎早已没了一开始的凌厉，现在更是有了迷蒙的笑意：“那在下多谢姑娘了。”虽然失血过多，但他唇红齿白的俊俏模样，偏是有增无减。细长的眉下有着一双狭长的眼，顾盼流转间仿佛能生发出独特的气质。他脸上不知为何早褪去了十五六岁少年的稚气，桀骜中带了一份不该属于这个年岁的淡然，两者糅合在一起，便给人一种奇妙的值得信任之感。
看着青涯好看却苍白的笑容，端木锦脸上闪过可疑的红晕，也不知是夕阳映上去的还是内因所造成。她的神态毫不忸怩，大大方方地说道：“若公子不嫌寒舍简陋，还请屈尊移驾，即使比不得雅舍小筑，也总比带着一身伤在这冰天雪地里挨饿受冻好些。”端木家的大哥端木止常说，锦儿既有如此演技，却生为女儿身，真是枉了这梨园之艺②——因为端木锦愈是害羞之时，愈能故作镇定之态。这文绉绉的腔调，几乎会让熟识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掉鸡皮疙瘩。
不旋踵的功夫，他们一行人便回到了琉璃谷，于是……
“锦儿啊……我说你……”端木释看着自己的妹妹和另一个来历不明、身负重伤的少年，眼神像丝一样在两人身上绕来绕去，“太善良是大忌啊。”语罢意味不明地看了青涯一眼，颇有深意。而青涯却回以微笑。
端木尤不经意地瞟过一眼青涯，笑容有些玩味。他突然从椅子里站起身走出了房间，在走过青涯身边的时候用极低的音量说了一句：“待君。”青涯的表情依旧是淡然，瞳孔却骤地紧缩。
端木锦似是察觉到青涯的变化，权当是他伤势加深的表现，便叫红莺绿燕继续给他疗伤了。
翌日正午。
“什么？？你说爹爹收青涯做养子？……不可能……那个老奸巨猾的爹爹？？！！……哼，我才不信呢，肯定有什么阴谋……”端木锦不可置信地听着端木容说的话，不过也许反应太过激烈了一点。
“我还不信呢，”端木容叹了口气，“但是事实的确如此。”
…………
就这样，故事才算是真正地拉开了帷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碧玉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