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的边缘》哈弗猫

4、第四章

　　今天一大早，我就被教导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教导主任是一位戴着黑框眼镜，50岁出头的老先生。他看到我后微笑着说：“严老师，请坐。”他伸出手手掌朝上朝他的办公桌对面的沙发指了下。
　　我于是来到沙发前坐下。
　　主任微笑着说：“工作感觉怎么样？”
　　我说：“还行吧。”
　　主任说：“我们这是职高，学生和一般的高中不一样。他们不但学习成绩不是很好，而且很多都来自比较复杂的家庭。有的父母已经离异，有的则父母本身文化程度低，收入也低，对教育不重视，因此管理的工作量和难度都会比较大。最近也是辛苦严老师您了。”
　　我笑着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主任用有点怪异的眼神看着我，顿了一下，接着说：“我最近听说了一点不好的传闻，当然我相信肯定是谣言。听说您对班上的一位叫祝倩的女同学特别关注。”
　　我感觉到了尴尬，忙解释到：“可能因为最近在抓学生的仪容，她比较突出，所以被我看到了。”
　　主任认真地看了我一下,说道：“严老师，我相信您的师风师德肯定是没问题的，不过希望您也注意一下对同学们要一视同仁，公平对待。”
　　我笑着说：“您放心吧，我会努力做到公正公平的。”
　　走出办公室，我心情有点低落。看来以后上课不能再朝祝倩看了，我悲哀地想。
　　来到课堂，我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再朝祝倩看一眼。
　　不能看她，不能看她，我在心里默念道。白色的教室墙壁上半部镶嵌着两扇银色铝合金窗户，灰色的天花板上挂着一根根日光灯管，学生们那一张张或关注或走神的脸庞，写着白花花各种字的黑板，讲桌上摆放着两本教材，一本红色封面，一本黄色封面。这一幕幕，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轮换出现。不能看她，不能看她。。。慢慢的，40分钟就这样被我熬过去了。
　　下课后，我走出教室，眼泪却忍不住的流下来。热乎乎的泪水顺着脸颊留流下，我的内心却感受到如严冬般的寒冷。我赶紧偷偷擦掉眼泪，生怕被人看到。
　　我回到办公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闭上眼睛，心如刀绞。难道我现在连看她一眼都不行吗？就算能够看她又如何，她才16岁，怎么样也不行啊！何况我都这么大年纪了！我俩为何如此缘浅，却要如此情深？我想起了不知道哪首歌里的歌词，有缘太短暂，比无缘还惨。
　　下班后，我回到家。素馨微笑着迎过来，亲切地问道：“累不累？我给你泡杯茶吧？”
　　我看着她笑了笑，说：“还好。”然后坐到沙发上，整个人瘫在沙发上，闭着眼休息。
　　过了会，素馨叫我去吃饭。
　　我和素馨的家是法式轻奢风格的。银灰色漆的饭桌四个脚都呈波浪形，显得有点太过精巧。周围放着几把淡绿色底银色花纹绸缎软包椅背和椅面的餐椅。餐桌上方的水晶吊灯照着银色勾边的白色骨瓷餐盘餐碗如白玉般泛着明亮的光泽。我看着素馨，内心感觉到了阵阵愧疚。素馨是个好妻子，她家境好，不嫌弃我家境比她差很多，虽然不算美女，但是因为打扮时尚，看起来也还可以。她对我也还很温柔体贴，对我的工作收入也没有任何要求。唉，我不该再去想过去的事情了，何况那个女生是另外一个人，只是长得很像而已。
　　“妈妈，我想去抓娃娃。我看我同学去Happy站台抓的娃娃好好玩。”女儿说道。
　　“好呀，我和爸爸周末带你去。”素馨笑着说。
　　于是这个周六，儿子照例去上补习班，我和素馨带着女儿来到了Happy站台。谁知道刚进去，女儿就嚷着要吃东西。于是我买了一份炒花甲，一份炒海瓜子，一份章鱼小丸子，三杯水果茶，在炒花甲小店里坐着吃。
　　素馨小心翼翼地拿纸巾把那狭小的桌子擦干净，我知道她担心会弄脏自己的黑色羊皮外套。这里有各种小铺子，卖衣服的，卖饰品的，卖各种小吃的，来来往往的都是年轻的男生女生，潮男潮女。他们虽然穿着时尚，但是身上的衣服其实并不是很贵，全身上下加起来可能还没有素馨身上那件外套值钱。素馨保养得也很好，完全看不出是一位几岁小孩的妈妈。
　　我们吃完后，便来到一排娃娃机面前。女儿一眼就看中了一个娃娃机里的比卡丘娃娃。于是我去换了一堆游戏币，然后投了两枚进去。
　　也不知道是我们技术太差，还是机器的问题，玩了好几次，换了两台机器，一个娃娃都没抓出来。而且好几次就算抓到了娃娃，可是没一会夹子就松开了，娃娃就掉了下去。女儿满脸的沮丧，开始唉声叹气起来。
　　这时候，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女生的欢呼声：“哇！好棒！”好熟悉的声音，我一回头，果然是她！只见祝倩和那天放学在门口等她的男生在一起，那个男生刚抓出来了一个蜡笔小新的娃娃。祝倩也穿了件黑色皮夹克，应该是pu皮的，搭配黑色短裤和黑色高筒皮靴，露出了裹着黑丝的大腿，棕色长卷发披散下来，银色大耳环时隐时现。周末的祝倩又恢复了时髦的装扮，看起来时尚又性感，就像武汉街头经常可见的时髦美女一样。她的男友看起来也高大帅气又时髦。
　　这个时候祝倩也看到了我，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和尴尬，愣了下，然后客气地笑着对我说：“严老师，您也来玩啊？”
　　我内心自然也感觉到非常惊讶和非常尴尬，却有着难以言喻的惊喜。我笑着说：“是呀，女儿喜欢。”
　　我女儿看到祝倩，对我说：“爸爸，让姐姐帮我们吧！”我笑着答应了。
　　然后女儿在祝倩和她男友的帮助下，开始操作夹娃娃的机器。
　　怎么会这样？我居然在这里也会遇到她？这到底是有缘分还是没缘分？
　　夹到了两个娃娃。小家伙开心得不得了，素馨也开心地向祝倩和她男友道谢。
　　回家的车上，女儿抱着两个娃娃，对我说：“爸爸，刚才那个姐姐真好，下次还让她帮我好吗？”
　　我愣了下，回答道：“如果碰到了就让她帮你。”女儿开心地答应了。
　　晚上躺在床上，屋子里只开了床头灯，照亮了卧室的一角，淡米色软□□床后的墙纸上的花纹泛出银色的光泽。我和素馨都坐在床上背靠软垫刷手机。然而，我的脑海里还是不断浮现出白天的画面。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又遇到了她？每次看到她我都心神不宁却又假装镇静。我害怕自己再次在素馨面前失态，赶紧钻进被子开始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在洗手间里洗漱时，突然发现镜子里的我头上长了两根白头发。唉，我轻轻叹了口气，费了半天力气把那两根白发拔了下来，因为不想伤及旁边无辜的黑发。人到中年，黑发越来越珍贵。
　　拔下那根白发后，我对着镜子笑了笑，这下可好，发现自己笑起来眼尾的鱼尾纹有点深了。
　　我仔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再想想高中时的自己，当年那个帅气的少年如今也是人到中年了，唉，我又叹了口气。
　　我带着儿子女儿和素馨去了自己父母家。老娘还是和往常一样在和三个朋友打麻将，老头则在看电视。
　　两位老人家看到我孩子们都很开心，老头于是牵着女儿去楼下买零食吃。
　　我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夜，似乎特别静，静得特别安宁，也特别的黑，黑得非常深沉。总之，异常平静的一个夜晚，完全没有感觉到半丝异常。那一夜，老娘又出门打麻将了，老头又出差没回，我本来应该和她去约会的。谁知道，老头居然突然回家了，他说单位的事提前结束了。幸好我跑回来拿磁带，不然就被老头知道我不在家了，我还心里暗自庆幸，然后一个晚上都坐在书桌前学习。在黄色的灯光下，我看着纸上的物理题，心里却一直在想她。想着她应该等半天看我不来就回去了，想着明天她肯定会怪我的，想着明天去告诉她今天晚上的意外和巧合，想着明天怎么去跟她好好解释。
　　谁知道第二天，没看到她去上课，我开始有点担心。第三天还是没看到她，我开始心里发慌，渐渐地，慌得厉害，可是又不敢让父母发现我的惊慌失措，只得在家里装出一副很镇静的模样。后来听说她的父母各种寻找，四处奔波。每天看着教室里那个熟悉如今却空荡荡的座位，我懊悔痛苦得不行，心想那天要是我俩不约着见面就不会有这些事情了。过了一个月，她的父母终于找到了，然而，传来的却是噩耗。
　　转眼两个月过去了，算一算，我好像这两个月都没怎么看祝倩了。我苦笑了一下，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不是一直都活得像个断了尘缘的和尚一样吗？
　　我不过就是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而已。我的笑不是笑，不过是肌肉的扭曲，我的哭也不是哭，我就没有眼泪，我没有感情，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我的心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我才是行走于人世间的幽灵。直到看到祝倩的那一刻，我的魂魄似乎才又回到了我的躯体，我又重新成为了一个有感情有喜悦有悲伤有眼泪的人。
　　这天，我原本以为又是如往常一样平凡的一天，我又要麻木地过一天。谁知道，班长告诉我，祝倩生病了，在家休息。我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班长看了我一下，说道：“老师，听说班主任得去学生家里看望一下。”
　　我有点惊讶，又迅速恢复了脸上的平静，微笑着说：“知道了，谢谢。”
　　这个周六，我早上8点就起床了。在洗手间，我仔细用洗面奶把脸洗干净，然后涂上面霜。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素馨看见我，有点奇怪地问我：“你在干嘛？”我意识到自己又有点失态了，我居然一直坐在沙发上什么都没干，没有吃早餐，也没有看电视，刷手机，就这样干坐着。我笑着说：“等会去一个学生家里家访，现在还早，所以坐着等一下。”素馨说：“那我们下去过早吧。”
　　于是我跟着素馨来到家里附近的早餐店，我吃了碗热干面，她吃了份豆皮，又给孩子们买了欢喜坨、面窝、宽粉等带回去。
　　我早上10点来到了祝倩家。她家住在王家湾一栋90年代建造的老公房里。
　　又是王家湾，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来到祝倩家住的2楼，敲了敲门，祝倩穿着淡粉色底印着红蝴蝶结图案的睡衣给我开了门。“严老师，快请进。”她的表情有点慵懒，头发随意扎着，但是依旧看起来很美，或者说别有一番风情。
　　我来到她家的客厅，坐在沙发上，祝倩给我倒了杯水。我不明白学校为何有这样奇怪的规定，我一个男老师需要到女学生家里看望她。我环顾了一下房间里面，装修比较简单，有些家具也有点老旧了。
　　“你感觉怎么样？好了些没？”我故作平静地问道。
　　“嗯，好些了。”祝倩回答道。
　　“好好休息，累了就上床睡觉。”我微笑着说。
　　“嗯嗯，知道的。”她笑着点点头。
　　“你父母现在都不在家吗？”我问道。
　　“是呀，他们还在工作呢。”祝倩说，她粉色的小嘴唇轻吐出话语，让我想起一个词，吐气如兰。也许因为病了，祝倩的脸色有点苍白，深邃秀美的眸子里有点淡淡的忧愁，清瘦的瓜子脸还是那么秀美，棕色的发丝丝丝缕缕散落在白皙光洁的脖子上，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香气，一双白皙的小手轻搭在膝盖上。我不敢多看，我怕我会沉沦。
　　我们就这样随便聊了几句，我沉默了一下，说道：“你好好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谢谢您来看望我。”祝倩笑着说。
　　“呵呵，这是我该做的。”我说道。
　　就这样，我只在祝倩家里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在祝倩面前，我总是一副很平静的样子，没有一丝心慌意乱，没有一丝情难自控，我甚至看起来有点冷漠和严肃。我当然得这样了，不然呢？要情不自禁地抱住她？亲吻她？然后从此丢掉工作，身败名裂，妻离子散？甚至我可能还会被扭送至派出所？我在心里苦笑了下。
　　再说了，就算能够和祝倩在一起，我都已经四十了，再过十年，她还是一位青春的美女，而我却已经快到老年，再过二十年呢？她还是一位风姿绰约的少妇，而我却已是满头白发的老人。祝倩她不会嫌弃我吧？我突然有了强烈的自卑感。
　　我下楼后，一个人坐在车里，沉默了很久。王家湾，这个对于我而言最特别的地方，我怎么又回到这里来了？这里简直就是我的百慕大三角，我一旦跨入就再也出不去了。
　　我开车特地去找了当年那个湖，那棵湖边的树，然而，早就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片单调乏味的楼房，什么湖、树，一点影子都没有。就好像我和她的爱情，从来不曾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后来，我来到街边的一家餐厅，坐在临街的窗边，一个人看着街头人来人往。天黑了，华灯初上，我该回家了。我离开这家餐厅，开着车缓缓穿过住宅区，街边充满着粉红灯光的发廊里穿着暴露的小姐往我投来充满笑意又诱惑的眼神。我轻轻叹了口气，知音西村再也不是我记忆中那个干净清净又略显高级的社区，那个有着漂亮的绿色小花园的社区。现在的知音西村，很热闹又很杂乱，小区里各种乱搭乱盖，街边是一家家的小店，有超市、餐厅、面包房、服装店、理发店、KTV、五金店，背街里有回收旧家具的店，还有一家挨着一家到了夜晚就会散发出粉红诱惑暧昧灯光的发廊，里面坐着两三个永远穿着暴露的小姐。王家湾日益光鲜亮丽，高楼大厦一栋接着一栋拔地而起，庞大的商业巨无霸一座接着一座横空出世，而它背后的知音西村却一天天的陈旧衰败堕落下去。
　　二十多年，无论人和事，甚至整个社区，整个城市，都改变了很多。只有她依旧没变，永远年轻，永远清纯，永远微笑，永远秀美。只有我俩的爱情，也永远不会变，因为命运没有给我们改变的时间和机会。早夭的爱情，早夭的恋人，连变心的机会都没有，也没有变老的那天。这爱情没有变质的那天，命运没有给。
　　但是我情愿她有这天，她不再喜欢我了，她嫁给了别人，我和她不再来往，或者再见一脸漠然。我情愿有天她头上有白发，脸上有皱纹，身材变得臃肿，和同学们抱怨着自己的老公和公婆，聊着自己的孩子，甚至孙子。甚至情愿她变成了拜金女，她嫌我穷，离开了我，嫁给了富二代，坐上了豪车，住上了豪宅，满身奢侈品。真的，只要她活着，怎么样都行，我的眼泪又夺眶而出。
　　王家湾，也许哪天我还会回来，毕竟这里有我的青春，我的爱情，我的故事，我的年少轻狂，我的悔不当初，我的追悔莫及。
　　祝倩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街边有辆车里有个中年男人经常远远地看着她。
　　我打开音响，又一首老歌从音响中飘出，优雅舒缓又带点忧伤的女声缓缓充满了整个车厢：“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是永远都难忘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