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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 1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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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张砚辞乘轿赶来,他掀开轿帘,瞥到倒在雪中的玄色身形几乎被大雪掩埋,唇角微不可查地上挑。
他那江南春水般的眸色暗了几分,又转瞬即逝。
“少主,臣来迟了。”他伫立月下,身姿如玉。
张末璃捏了捏眉心。
在庶子与她剖白后,暗部查出除张之雪那一碗,整锅赤豆元宵都被下了毒,张之乎担心的事似乎发生了。
确实有人借此毒,想要验明她的血脉,是否是麒麟血,从而挑起纷争。
“少主,奴婢绝无此意,是被人陷害的,我只在嫡兄那一碗下了毒,怎么可能一锅都有毒呢。”庶子跪在大殿上,青竹布单薄,他冻得指节发红。
张砚辞一身月白锦袍,长发松松挽髻,玉簪斜插,垂目立于殿中。
“谁压下了药师张的折子。”她问。
“回禀少主,药师张首领屡次求药库房,皆是珍稀药材,然并无正当因由,也非要事。因此,先前少辅使主政,便压下未呈上。”张砚辞道。
“代少辅使所言属实。”张之乎道。
张砚辞跪下道:“少主,前少辅使幸未酿成惨剧,您贬了少辅使职位,如今他自罚跪雪,昏厥在雪中,已经足够给三尺剑张首领交代了。还望少主开恩。”
张末璃没想到死对头竟然会给张墨白求情,他这一番话,显然是揣摩她意,在为她找台阶来开脱张墨白。又将利害关系替她理清,明为求情,实为向她证明自己的业务能力不比张墨白差。
“代少辅使心胸豁达,反为他人求情。”她言有所指,因张家众人都传张墨白为妒臣。
“臣为少主办事,不应有私。”
张砚辞一句话,将张墨白的妒心一罪钉死。
“好一个不应有私,那你怎么看下毒这件事。”她问。
“少主初立,不信服您血脉之人众多,庶子一面之言,不可尽信。”张砚辞道。
“少主!奴婢所言属实,真的未曾想为您下毒,只想引起您的注意而已。”庶子急道。
“你的意思是,就算我不是麒麟血,你也甘愿臣服?”她神情玩味。
庶子一愣,这句话似乎怎么答都是死。若回答是,则质疑少主血脉,若回答不是,则坐实了自己下毒。
张砚辞道:“张家向来崇尚力量,少主身负神力,乃是天命所归。血脉一论,不过是凡夫痴念。”
庶子没想到代少辅使竟为自己开脱。
张末璃心里明白,张砚辞在揣摩圣意这块,登峰造极,只因她一句喜欢,便为她留住庶子。
她好以整暇地看向张砚辞,道:“你真这么想?”
“肺腑之言。”张砚辞低头道。
“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说。”
张砚辞神色微变,传闻只要看了少主那双金色纵瞳,便会被操纵,与张墨白一般陷入五念泥沼。
但君命不可违,他不得不抬头看向她的眼,可那双金瞳澄明,如天上明月,与传闻的嗜血暴虐毫不相干。
面前的少主发如霜雪,神态清冷,只像个姿容出尘,不谙世事的少女。
“庶子这件事你去查清。不应有私,是你答应我的。”她清丽一笑,万物失色。
张砚辞回过神来道:“臣定不负少主所托。”
***
“药师张庶子,为达天听,毒害嫡兄,惊扰少主,先关押到宗狱,待事情查清,听候发落。”
随着张之乎的一声判词,庶子被暗部押解。
张墨潋甩着铁链,朝庶子笑道:“走吧,竹叶青,怎么上位不成,反倒来小爷的宗狱作客了。”
“我相信少主会还我清白。”
张墨潋推了他一把,嗤笑道:“张家卧虎藏龙地,九族嫡子都挣破脑袋,轮得到你这庶子来相信少主。”
***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到几乎被大雪掩埋的张墨白身边。
扑面而来的是她身上的月季冷香。
张墨白的眼睫轻颤,恍惚见到她的身形。
张末璃伫立在雪中良久,像在墨脱一样,扛起他朝古楼走去。
此时,张砚辞正离开少主府,看到张墨白被少主扛着,二人视线相交的刹那,墨眸阴鸷,张墨白的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挑,似乎在朝他挑衅。
张砚辞莞尔,朝他无声唇语:“可以代替你的人有很多。”
回到她的房间。
张墨白整个人冻僵了,她抬手解开沾雪的外袍,指腹触碰到他的肌肤,一片冰寒之下又隐隐透着灼热温度,竟是千日欢的药力与寒气相缠。
她用生姜艾草汤浸湿的帕子为他擦拭。
他的眼睫颤得更急,半睁的墨眸蒙着水雾,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别装了。”
自她打开窗户,张墨白就一直在意屋中她的动向,庶子的话他也全部听到了。
“我得让少主给三尺剑首领一个交代。”张墨白道。
这才是他跪雪的原因。
他被雪水浸湿的长发披散到腰间,胸前黑衫大敞,露出紧实肌理,他将头放在她的双膝,像困兽寻着一丝暖意。
她刚沐浴完,穿着一件玄色软缎寝衣,领口微敞,身上还散发着热气,一脚蹬在他的肩上,将他踹开。
“你查了两天两夜的鸿雁张嫡子,为什么出现在西古镇,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张墨白倒在地板上,单手撑住身体,并不言语,似乎默认他就是将计就计,用两嫡子的性命,为他拉拢这二族铺路。
“那符文与青铜铃在你管辖地接连失窃呢?”张末璃站起身,她赤脚踩在他的胸膛上,逐渐加重力气。
他躺在地板上,眼底暗潮翻涌,闷哼一声,又死死压制住,哑声道:“臣……知罪。
似乎又默认了他故意任由这二物被窃,从而引出暗中黑手,再抓住它的把柄。
“知罪了吗。”她用脚尖从他的胸膛滑到下颌。
屋中的炉火很热,加上生姜艾草汤的作用,渐渐驱逐掉他身上的寒气,却让千日欢的药性更烈。
他的额头生出一层薄汗,喉结滚动,声音破碎道:“求少主责罚。”
“你视人命为草芥,因为你从未当过草芥,而我曾是草芥。”张末璃收回脚。
张墨白眸色一动。
她知道张墨白的腿冻僵了,难以行动,她提起张墨白猛地将他扔到榻上。
张墨白的后脊背撞到墙上,他紧紧咬住牙关,忍住疼痛。
张末璃道:“我不需要用你的痛苦去给旁人交代,因为你是我最珍重之人,旁人我根本不在意。”
张墨白的神色一怔。
他本做好被惩罚的准备,却不想她却在怪他跪雪。
张末璃朝他欺身而来,咬住他的脖子吸血,他紧紧回抱住她单薄的身形,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呼吸烫的灼人道:“阿螭亦是我最珍重之人。”
她的身体又香又软,令他血液沸腾。
“昨天的你让我感到很怕。”她道。
“阿螭,你一直让我很怕。”他道。
她淡淡一笑,确实阿螭对待张墨白的方式一直嗜血暴虐。
他却说:“你看起来像没人能留住你。”
张末璃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道:“或许我已经死在天石里了,你只是我怨恨之中的一场痴梦。”
“我恨天下爱侣颇多,但我捧出一颗真心,独我情场蹉跎,明月高悬独不照我。我恨身体羸弱,一路走来,无人托举,只得机关算尽,自登高楼。”
如果让她吃尽苦头的前半生,只是善魂转世的一场梦。
那什么是真。
张墨白蹙眉,眼圈泛红,紧紧将她单薄的身形拥在怀里。
***
二人相拥而眠。
阿螭在他的怀中酣睡,张墨白却毫无睡意。
他不允许阿螭透过他,想起的却总是那个伤害她的男人。于他而言,张坤只是个陌生人,与他并无瓜葛。
他更不认为,转世是他生命的延续。
所有伤害阿螭的人,所有想要抢走阿螭的人,都得死。
张墨白闭上眼,听着阿螭渐沉的呼吸声,她的银发散落在他的臂弯,他将脸埋进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的冷香。
他从未如此得偿所愿。
他对阿螭一见钟情,只不过他的伪装骗过了所有人,包括阿螭。
阿螭以为的后山偶遇,实际上是他处心积虑的安排,刻意受伤又倒在她的必经之路。
阿螭以为利用婚约,才令他去青铜门后寻她,实际上正是他引导着阿螭做出立下婚约的筹谋。
阿螭以为他被逼成婚,其实是因为她当初一句“我们不是夫妻”,而对她的试探。直到那日大婚,他见到阿螭为他而哭才心猿意马。
阿螭以为他被设计承受千日欢之苦,其实是他想得到阿螭的怜悯与心软的手段。
于年少的张墨白而言,他生来聪明绝顶,一路顺遂,自以为能登天揽月,权势于他而言不过信手拈来。
这时的他还不懂张末璃的那句,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究竟藏着多少因天命而产生的不甘与愤恨。
跨越百年的张末璃偏偏遇到了仍是少年人的张墨白。
也只有这样少年心气的他,给得起明月高悬独照她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