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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娘,那个公主好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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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簌簌——
剔透的雪点像砂糖般落在皇宫的金瓦砖上,铺了薄薄一层,宫墙里一枝寒梅竟早早的绽了开来。
岚京殿里,阮安帝正握着皇后珈月的手给她哈气,躺在床上的女人生得清丽如画,此刻微阖着眼,脸色有些苍白。
阮安看向在一旁伺候的老宫女,皱眉疑声到:“月儿为何手如此凉?朕暖了好些时候都不见回暖,方才太医可与你交代了什么?”
毕兰战战兢兢的说:“回皇上,太医说,娘娘只是受了些许风吹……都是,都是老奴没照料好,请皇上恕罪。”方才皇后非要去殿外看梅花,早知如此当初就算挨上两句也该拉住皇后……她懊恼的回想。
阮安侧目,一旁的老宫女弓着身子,即使看不见面貌也能从语气中感受出她的胆颤。
睨了一眼,阮安正准备责备她,怀中的女人却忽的眉头一皱,痛苦的呻吟了起来。阮安方寸大乱,声音火急火燎的:“月儿?!这是怎么了?传太医!快传太医!”他一脸焦急。
毕兰心下正慌着,一把推开门,屋外的冷风唰地灌了进来,夹带着雪花,她急忙转身把门拉紧,然后向侍卫交待。不一会儿,张太医就顶着小雪一路跑来了。
屋内,珈月疼得额头都沁出了冷汗,阮安心疼的不停拿衣袖替她擦汗,一边安抚她说没事的有他在。
张示进屋,给珈月把了一脉,随即就说到:“皇上,娘娘这是要早产了。”未等阮安应声他刻不容缓的说:“马上叫些人来,拿上接生所需,快!”
见此急情,阮安心下更是不安,慌忙抓住张示的衣袖说:“张太医,月儿这种情形可有危险?她初次生育,会不会…”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张示躬身做了个揖,明知皇上在怕什么,依然实话实说:“常理来说危险是有的,但请皇上相信,卑职一定竭尽全力!还请皇上至殿外等候。”
话音刚落几个端着热水或盆子的接生婆子就进来了,阮安匆匆出去。
殿外雪势大了,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来。阮安搓搓手,目光担忧的看了一眼房门。正焦急等待时,忽的瞥见一抹黑影于雪中驻足而立。
阮安眯了眯眼,原来是司将军的儿子——司折声。
时年六岁的司折声刚才见许多人急急忙忙的跑来岚京殿,他也升了好奇心,便跟着过来一探究竟,结果就看到了站在屋外吹冷风的阮安帝。他心下一惊,拔腿就想走,哪知那穿着龙袍的人却冲他招了招手。
呼了口气,司折声一路小跑过去,最终站在了阮安帝面前。只见男人墨发高束,神态却不怎么精神,显然是未曾休息好,现在又站在屋外,脸被冻得有些微微发紫。
司折声垂眸,拱手作揖:“皇上,您找我何事。”
看着这乳臭未干的小子,阮安为减缓一下心里的忐忑,便想招他来说几句话分散注意力。
“这个时辰你不在功房与沈师傅练功,跑来岚京殿做甚?”阮安挑挑眉,语气故作严肃。
司折声两只黑溜溜的眼珠抬了抬,有些犹豫的说:“方才练功太累了,出来透气,结果看见好多人往岚京殿跑,我以为出了什么事,便想……”说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好像漏嘴了,硬生生一顿,薄薄的嘴唇紧抿起来。
“便翘了练功课想来看热闹是吧?”阮安背起手来,脸上看不出情绪。
司折声一下泄了气,认命般说到:“我错了,一会我就去向师傅请罚。”阮安脸上露出了笑,他轻哼一声:“你这小子,知道自己天赋异禀便想着如何偷懒了?明白错了便好。”
见皇上并不是当真要责备他,司折声才低下的头瞬间又抬了起来,眼睛瞟向紧闭的房门,“皇上,您为何站在屋外?不冷吗?”
阮安疲乏的脸上露出些微笑,一种司折声难以言说的神态出现在他脸上,就好像里面有着什么极其神圣而重大的事正在发生。
“日后朕也是有孩儿的人了。”阮安深沉的声音落入司折声耳畔,他一脸茫然的看向房门,有些似懂非懂。
——安和元年,在大雪纷飞的时月里,一声婴儿的啼哭响彻岚京殿,母女平安。
纷纷扬扬的雪花像是在为这场新生仪式作洗礼。殿里的床铺边,阮安眼角挂了颗泪珠,紧握着珈月的手。
如果说那日岚京殿外的司折声对阮安的神态是似懂非懂,那么当下他就明白了缘由。
珈月生下婴儿的第二日,京城中便贴满了告示,阮安帝喜得一女,名唤寻桉。这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儿,一生对情爱无欲无求的阮安帝在求娶了疆域公主珈月以后才得以有了孩子,这是一件非常令他欢喜的事。
红梅树,飞雪已然攀上枝头。
寒冬已至,潇肃的朝堂上却涌动着雀跃的气氛,自打皇后顺利生下公主,这皇上的脸上就没缺过笑。使得文武百官们心情大好,上朝的时候连奏折效率都提高了,可见皇帝的心态对朝廷的影响之大。
一日司折声与家人用膳时,司慎笑着讨论到,“皇帝是有多么喜爱寻桉公主,连带着精气神看起来都好了许多。”正扒着米饭的司折声停下筷子看向司慎,“爹,那寻桉公主长什么样?有多好看能让皇帝这么喜欢。”
司慎哈哈大笑,向他解释道:“傻儿子,皇上喜欢寻桉公主,不是因为她长的如何如何,而是因为这是他的孩子,至亲骨肉。”
一旁的司夫人也笑了,对司折声说:“待日后有机会了,你可与你爹去看看小公主。”司母话是这么说的,心下想着的却是,万一小公主喜欢与他玩,岂不妙哉。
司母说的巧,第二日皇上便召见司慎,叫他给公主题字一副,众官皆知,司府大将军司慎,除了在战场上能叱咤风云,还习得一手好字。
交作之时司折声也呼哧呼哧地跟在他爹身后,只为一探寻桉公主的真容。
父子二人到了锦轩殿却不见皇上的身影,侍卫前来通知说皇上已经去了岚京殿。
司折声又随同父亲去往岚京殿。
一路上他把公主可能出现的所有样子都设想了一遍,可是当他真正见到的时候还是倍感震惊。
婴儿房内,一旁的阮安正对着司慎的作品赞不绝口。司折声缓步走到婴儿床边,他那一对英气的眉毛在看到小孩的那一刻猛皱起来。
床上躺着一个小小的孩子,皮肤粉粉的,小脸和小手还有些皱,看不出模样。但是她一双黑眼珠倒是清亮得很,盯着司折声滴溜滴溜地转,然后忽的笑了。
“好丑。”
司折声皱着眉,心里想着,嘴上竟然也说了出来,他慌乱地扭头看了看身后,还好还好,没听到。
自从见了公主真容以后,司折声可谓是实打实的嫌弃上了,回到家一见到母亲就开始反馈。
“娘,那个公主好丑。”
话音刚落,司母急忙捂住他的嘴:“你这小子,什么话都敢说!以后在外边不准乱说了听见没有?在家也不能乱说!”
司折声被捂着嘴,一双黑眸忽闪忽闪的,带着疑惑。
司母点了点他的额头说:“你小时候也一样的,你以为你小时候多好看呐?”
司折声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抄着手说话,他一脸自信的摇头:“我不信,明明宫里的娘娘都夸我长的好生俊俏。”司母哑然,这孩子在宫里都学了些甚么东西?
岁寒时深,日子一天掐过一天。
后来,司折声再也没有去看过小公主,也没有时间去看。
自打那日翘了课,沈一慕对他的训练越来越严苛,练功课上了还得去听书、习字……他常对伙伴们自喻说,他就好像那马厩里的驴,真不理解为何他父亲当初要答应皇上让他来宫中学习,他一将军府的人,哪需要学这些文人之事?
明知司折声不喜文书,丞相之子匡赢还总是爱打他的趣:“文武双全有何不可。”
一日匡赢又像这样调侃,司折声正欲反驳,却听一旁的柳然插声到:“嗳,你们可知道,再过两日便是寻桉公主的百日宴?我听我爹说的。”
司折声顿了顿,脑海中隐隐出现那个小女娃的脸,只听柳然又说:“我可是听说,要是能和寻桉公主玩得好,日后求娶了公主,指不定未来的皇帝就是…”司折声皱了皱眉,不想再听下去。什么样的父亲才会教出如此的孩子,年纪不大,心思倒不小。
本来司折声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百日宴那天他们一家也出席了。
偌大的御景园红绸礼缎铺的铺挂的挂,满桌子的酒菜香气四溢,园子中间的戏台上竟然是邻国那个最负盛名的朝宝阁戏班子。据说要请来这个戏班子,即使是皇帝亲自下召也颇有难度。
可见这寻桉公主的百日宴,阮安帝不是一般的上心。
将近开席,人越来越多了。司折声穿着身墨蓝色衣裳,在今天这个场合中显得不是那么出挑。可是偏偏,不知是命运作祟还是如何,那小公主一整天谁也不搭理,唯独看见司折声,老远就冲着他的身影吱哇乱叫。
司折声转头一惊,只见寻桉小公主正被珈月皇后抱着怀里,冲他这边咿咿呀呀个不停。
“该死,这小家伙不会记仇吧?”司折声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她就说她丑。一旁的司慎俯下身来,“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司折声别开眼,看向前面的珈月皇后,说:“我看小公主好像挺高兴的。”
司慎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皇后怀里的小女娃正奋力用手抓着锦缎,一张原本玉白的小脸憋的通红。他拎着司折声上前向皇后请安,司折声“虎躯”一震,十分抗拒的后退了几步,司慎却只当他是太内向了,生拉硬拽的把他拖到了皇后面前。
他还未出声,那小公主就张手冲他隔空抓了抓,珈月笑得一脸慈爱,宠溺地摸了摸寻桉的脸蛋,然后向司折声说:“你就是司府的少将军?看来寻桉挺喜欢你,要不要抱抱她?”
看着皇后一脸开心的笑容,司折声怎么敢说不要。然后他看了眼父亲,在父亲肯定的眼神下他张开双臂把那个裹在绒毯里的小娃子抱了过来。
这一幕被周围的人看到,都在心里悄悄羡慕,哪知下一刻,寻桉小脑袋一歪,一口咬在了司折声的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