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皇位 ...
-
“你在画什么?”
有声音在耳边响起,田野吓了一跳,抬眸有些生气的瞪他一眼。
蒋巡有些赧然地摸了摸鼻子,又弯腰看她的画。
田野说:“还没发表过的,泄露了的话要给我精神损失费。”
“嘁,哥哥有钱!”
蒋巡学她的样子,盘腿坐到地毯上,说:“来,哥哥帮你过目一下。”他迎着田野怀疑的目光,拍着胸脯保证:“哥哥从小到大阅漫画无数!有点名气的都看过!”
田野问:“灌篮高手里有个投三分球很准的娃娃脸叫什么?”
蒋巡嗤笑,说:“神宗一郎!我看得很认真,记性也好得很!”
田野沉吟片刻,说好。
蒋巡屈起一条腿坐着,仰着下巴一脸高贵冷艳,说:“你先给我介绍下大概的内容吧。”
田野垂眸,嘴角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妈妈和她初恋的故事。”
姜韵在结婚前其实是有过一场纯洁的初恋。
对方有个很好听的姓,姓安,却有着很土气的名字,叫建华。
安建华祖上也出过几个读书人,算得上是书香门第。但据说从某一代开始,家里的孩子突然对读书失去了兴趣和天赋,到他太爷爷这辈儿了,愈加平庸无能,又加上时局不稳,读书成了件奢侈的事情。他太爷爷也就转行当起了屠夫,专门给人家杀猪。
他爸爸原本也继承了祖辈的衣钵,但当时他们整个村都有些穷困潦倒,几乎无猪可杀,只能主业种地,勉强糊口。
家里人目不识丁,没什么文化,给孩子起名字也习惯随大流,都是些建军建华,小梅小桃什么的。
到了安建华,祖坟又一次冒起青烟,他仿佛被打通了六脉,读起书来废寝忘餐,人又聪明伶俐,一直名列前茅。
安建华的爸爸非常得意,勒紧裤腰带,砸锅卖铁要送他去最好的高中读书。
就这样,他和姜韵成了同学。
他家离得远,住在学校的宿舍里,只有放假了才骑着他那辆快散架的破自行车回家,收假前再骑回学校,长长一次性带够一星期的馒头窝头。
姜韵向田野提起过他一次,说:“他好可怜哦,我每次看到他吃饭,都是些窝头配咸菜。”
“又一次吃饭的时候我和你外公外婆提起,说他土气。你外公说我矫情,思想不端正,遇到有困难的同学该多关心才对。我就时不时给他带些吃的,有时候也带水果。唉呀,他连红毛丹怎么吃都不知道,也不剥皮,直接上嘴啃。”
她话说的嫌弃,语气却甜蜜又怀念。
“但他长得文气好看,成绩又好,人也踏实努力。”
加上家里穷,突然有了点美强惨的味道。接触一多,姜韵这个无知少女很容易就陷入了情网。
姜韵确实有些矫情,人也娇气,只愿意偷偷喜欢。
不喜欢的时候还能正常表达关心,有了那种隐隐约约的心思以后,反而变得别扭。明明想关心,嘴里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开始处处透出不自然,人也矫揉造作起来。
但聪明的男孩儿在感情上也表现的很聪明,很轻易的发现了她的反常。
他暗自欢喜,喜欢着的漂亮女同学也喜欢自己,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情。
正青春年少的男女,又互有好感,情感逐渐升温,高考一结束就在一起了。
谈了几年恋爱,结果却不太圆满。
“没被你外公拆散,先被他父母反对了。”姜韵小脸通红,有些生气的说:“居然嫌弃我不会干活,稻谷麦苗分不清,也不会养猪养鸡。”
她气哼哼的强词夺理:“稻谷麦苗本来就难分,不然怎么会有个词语叫五谷不分?”
田野看着她蛮不讲理的样子,心里暗笑。
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五谷不分是又不是纯字面意思。况且,听她说,她分明是把麦苗当韭菜,拔了给男朋友炒鸡蛋。
她也会在去安建国家里的时候,给养来看家护院的小土狗喂些他家里人都舍不得吃的鸡肉猪肉。
安建军妈妈好心给她煮鸡蛋,她挑食,只吃蛋白,笑嘻嘻的把蛋黄塞进安建军嘴里。
也会随手把他们打过补丁的衣服丢弃,很是有些“何不食肉糜”的味道。
生活条件差距太大,他们两个人注定了无法长久。
安建军的老父亲时不时就拍着自己儿子的肩旁,语重心长的说他们家里穷,养不起这种城里来的金凤凰。姜韵听见了,小姐脾气上来,气哼哼的要分手。安建军就去她家门口等她,反复赔礼道歉才取得她的原谅。
后来安建军开始越来越忙,半工半读没太多时间陪她,姜韵时常闹些情绪,把分手挂在嘴边。
多来几次,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
错误的时间遇到再好的人,也没办法走出正确的路,两个人理所当然的分开。
田野想起姜韵,她每次提起自己初恋的时候,总是一脸傲娇的结语:“哼,这个土狍子配不上我!再好的癞蛤蟆吃了天鹅肉也要消化不良的!”
但她知道姜女士其实是很后悔的,后悔自己一味任性索取,很少考虑对方的感受,以至于这段感情无疾而终,最后错过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蒋巡好奇:“你爸居然不是你妈妈的初恋?”
田野冷哼,“他不配。”
蒋巡讪笑一声,连忙转移话题:“那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田野抬头看着窗外,说:“就是一个娇气的笨女人和一个穷困却优秀的少年互相磨合的故事。”
蒋巡问:“磨合成功了么?”
田野点头,说:“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蒋巡默然:“你也不希望你的父母结婚么?”
田野诧异,挑眉看他,说:“怎么会,故事是故事,现实是现实。”
她说:“我妈妈一直被保护的太好,她和初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一起,找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是注定的。”
蒋巡抿了抿唇,又问:“那你……不希望父母离婚么?”
他想在她身上找到答案。
田野轻笑一声,说:“他们离婚的前后我其实一直很害怕。但其实,他们离婚对所有人都是好事。我妈妈解脱了,不再逼着自己做一个完美的妻子。我也解脱了,妈妈不再要求我做一个完美的小孩儿。”
她讽刺的笑,说:“他也解脱了,想生几个就去生几个。”
与安建军不同,田继男是个有钱的公子哥儿,父辈为他攒下了足够的资本。他并不怎么专注于学业或者事业,而是花了很多的心思去做一个浪荡子应该做的事情。
他喜欢漂亮的东西,不仅把自己收拾的漂亮,还喜欢收集一切他觉得漂亮的东西。
最开始是附庸风雅,收集些字画,这其中,他最喜欢姜哲画的花草,花了很大的精力去收藏,甚至常常登门拜访,搞得姜哲烦不胜烦。
一次次的登门,他看上了姜哲更加珍视的宝贝。
姜韵已经长大,每一处五官都刚刚好,增一分太艳丽,减之一分稍显平淡,恰到好处的美丽。
田继男曾说过,追求姜韵就是妄图摘月。
他费尽心思,追求的耐心细致,终于抱得美人归。
却只是把她放进“笼子”里小心照看着,欣赏她的美丽。
婚后也曾恩爱有加,浓情蜜意过,矛盾却慢慢显现。
姜韵没什么眼色,也不太懂得人情世故。最开始,田继男乐得纵容她的不谙世事,还觉得自己找了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儿。但时间一长,他也开始不耐烦起来。
他也是被众人捧着长大的,作为家里几代单传的独苗男丁,也有着恶劣的少爷脾气。
矛盾渐渐累积,又在“生育”问题上爆发。
姜韵整个人都娇滴滴的,也不怎么爱运动,身体自然也不太好,生田野的时候就很凶险,在鬼门关里走了一圈。
姜哲吓坏了,特意登门拜访,坚决不允许再让她冒险生产。
看在姜哲的面子上,田继男暂时答应下来。
但田家几代单传,有些思想已经根深蒂固,女儿可以金丝雀一样的娇养着,百般宠爱,却认为只有男孩儿才有资格传承家业。
压力最终还是转嫁到了姜韵和田野身上,矛盾在姜哲去世后彻底爆发。
姜韵吃了初恋时候任性妄为的亏,加上结婚后被现实磋磨过,在父母先后辞世后慢慢学会隐忍。
再多的隐忍也有着底线,姜韵的底线就是她的女儿。
田继男对田野一向不算太好,钱财给得大方,却冷脸居多,姜韵并不认为他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不认为女儿会比儿子差,试图培养一个强过男孩的继承人,一度对自己的女儿严格到有些极端。
她把心思都从丈夫身上抽离,放在了女儿身上。在被要求继续生孩子的时候,姜韵断然拒绝了。
田继男嘴上不说,心里却很不高兴。
他又开始继续收集“漂亮的东西”,这回是“人”,特别是愿意生孩子的美人儿。
前前后后找了不少,环肥燕瘦各式各样,每天勤勤恳恳努力耕耘,居然一直没人能怀上孩子。
后来他变得越发封建迷信,找了个据说八字适合生儿子的女人,没想到她真的就怀孕了。
田野捏着一朵花看,漫不经心地说:“我妈妈最开始其实不敢离婚,她没工作过,已经跟社会脱节,对外面的世界有着很深的畏惧。而且外公外婆也不在了,我们没了依靠……”
姜韵已经被养成了无法独立的笼中鸟,瞻前顾后,委曲求全,不敢提出离婚。
但“新人”好不容易怀了孕,鉴定了性别还是男胎,自然成了家里最尊贵的存在。
“但他有儿子了,儿子怎么能养在外面呢?就不想要我们了。
“他让妈妈抚养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妈妈当然不肯,他说那就一妻一妾吧。”
田野笑起来,很开心的样子,补充道:“生儿子的是大房。”
她把手里的花按在桌上摆着的白纸上,用指尖按压磋磨,汁液在纸上染出不规则的一团淡黄色,接着说:“我那时候已经明白了些事情,趁着没人注意推了那女的一把。她摔跤了,很可惜,没出什么事儿。”
她抽出一张纸巾擦手,笑的越发灿烂,说:“然后我被他打了,用皮带,从国外带回来的限量版,我也不算太亏。”
她摊手,说:“我妈就决定离婚啦。”
“他们离婚的第一天我很害怕,但一周后,我就快乐起来,开心的不得了,因为他终于带着他家的‘皇位’滚蛋啦!”
姜韵颓废了一段日子,决定给自己自由,也给自己的女儿自由。
她又变回了那个有些娇滴滴的乐天派,开始尝试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他虽然是个人渣,但还算大方,我有足够的资本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我怎么可能不希望他们离婚呢?”
蒋巡看着她的笑脸,一时沉默,他说:“我其实……一直希望我妈能放过自己。”
田野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过去的已经没要办法了,但是你可以放过你自己。”